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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那家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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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家书店确实不大。楼梯是窄的木头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转弯的地方墙面钉着一排老照片,黑白的,拍的是这座城市三十年前的街景。沈屿撑着拐杖一级一级往上走,脚踝在支具里随着台阶的角度微微弯曲着,有细微的酸,但不碍事。他的右手握着拐杖,左手扶着楼梯栏杆,木质扶手被磨得很光滑,掌心贴上去有一种温润的凉。
陈默走在他前面两步,到了二楼门口停下来等他,门框上挂着一串风铃,玻璃和铜片拼成的,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沈屿上去的时候那串风铃正好在他头顶摇了几下,清脆的声响在他耳朵旁边荡开来,像一小串冰珠子落进了玻璃碗里。
"地方挺深。"沈屿说。
"嗯。知道的人不多。"陈默推开那扇漆成深蓝色的门,书店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一些,天花板挑得高,靠墙立着一排到顶的书架,中间的桌面上摊着几本画册和杂志。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纸页上把每一个字都镀了一层淡淡的金。书店里还有两个人,一个坐在角落的沙发上看书,一个在柜台后面低头翻账本,看书的那个抬头看了来人一眼又低下头去了,翻账本的那个连头都没抬,只伸手指了指右边那排书架的方向。
陈默很自然地往右边走了。沈屿跟着他,拐杖在木板地上发出轻笃笃的声响,节奏比一般人走路慢,但不乱。他看见陈默在一排计算机相关的书架前面停下来,手指从书脊上一本一本划过,然后抽出一本深灰色封面的停了一下,翻了翻里面,又放回去了。
"你对什么感兴趣?"陈默问他。
沈屿在旁边的书架前面停下来。那一排是他的领域,美术理论,画册,艺术家传记。他扫过那些书脊,从塞尚到莫奈到梵高到一本关于黄金分割理论的旧版书。他伸手把那本黄金分割抽出来的时候看见了旁边插着的一本薄册子,黑色封皮,烫银字的书名在暖黄灯光下闪着暗暗的光——《透视法的演变》。
他把它抽出来了。翻开第一页,纸页边缘有些泛黄,印刷时间大概是十年前。里面全是线条和图解,一步步地把透视法从古罗马到文艺复兴到现代的演变拆解开来。他用指腹摩挲过一页讲解线性透视原理的插图,画面上几条线从一个点向外辐射开来,把一整个三维的空间压缩在二维的纸面上。
"这本不错。"沈屿说。
陈默走过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你想要?"
"想看看。"
"那边有座位。"陈默指了指窗边的两把旧沙发,深绿色的绒布面,被坐得微微塌下去,沙发的扶手处有细密的磨损痕迹,像被很多人用同样姿势摩挲过很多年。沈屿走过去坐下来,右腿伸直了,把书摊在膝盖上翻着。陈默坐到他旁边的另一把沙发上,把自己那本深灰色的新书翻开放在膝盖上,两个人隔着中间一张小小的木茶几,安安静静地看各自手里的东西。
书页翻动的声音在这个不大的空间里很清晰。沙沙的,像两只蚕在各自吐着自己的丝。暖气片在墙角发出轻微的咕噜声,风铃偶尔在窗外灌进来的风里响一阵。沈屿翻到那本透视书中间的时候看见了一张拉斐尔《雅典学院》的细部图,拱顶的线条从画面中心向外辐射,所有消失点汇聚在一个精确的位置上。他的手指沿着那些线条的走向慢慢滑过去,指腹下的纸面微微发涩,油墨印刷的线条在光影里凸起一层细密的质感。
"你之前画过这种构图吗?"陈默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不高不低,像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
沈屿抬眼看了他一下。"画过。临摹过两次。第一次搞砸了,所有线都歪了,画出来跟透视没关系,像被谁揉皱了又铺平的纸。"
"第二次呢?"
"第二次好一些。对着辅助线画的。"沈屿把书页往前翻了翻,找到一页讲解消失点定位的示意图,"这个角度的线如果偏了两毫米,整张图的纵深感就塌了。我之前那幅歪的就是右上角那条线偏了。"
陈默凑过来看了两眼那张示意图。他的目光沿着那些线条走了一遍,点了点头。"你那幅歪的画还在吗?"
"应该在家里某个角落压着。"沈屿想了想,"抽屉里。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
"下次拿来给我看看。"
"歪的你也看?"
陈默缩回沙发里,把灰色的书重新翻开。"想看看偏了两毫米是什么效果。"
沈屿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个浅的弧度。他低头继续翻那本透视书,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看见一张极复杂的空间构图,一个教堂内部的剖面图,层层叠叠的拱顶和廊柱在纸面上交织出一座精密如齿轮的视觉机器。他用指腹在那张图上按了一按,纸页的质地和油墨的触感在指尖清清楚楚的。
窗外的天光渐渐偏西了。暖黄色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深绿色的沙发扶手上,一个靠着椅背低头翻书,一个微微前倾凑近书页看插图,两个影子在灯光下偶尔交叠一下又分开。风铃又响了一阵,响得很轻,像有人在远处摇了一把碎银子。
沈屿抬头的时候看见柜台后面的老板已经出去了,只剩下挂在椅背上的外套。角落那个看书的人也走了,整个书店就剩下他和陈默两个人,暖黄的灯光、木架上的书脊、墙上挂的一小幅水彩,和一个安静的世界。
"几点了?"沈屿问。
陈默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四点半。"
沈屿合上那本透视书。"我想买这本。"
"我买了送你。"
沈屿顿了一下。"不用。"
"上次你教我画辅助线的那节课我一直想谢你,"陈默站起来,把那本书从沈屿手里拿过去往柜台的方向走,声音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既成事实,"今天正好。"
沈屿看着他走到柜台前把书放下,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纸币搁在台面上,老板不在但他从笔筒里拿出一支笔在便签上写了书价和日期。沈屿撑着拐杖慢慢站起来跟过去的时候陈默已经把书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里了,袋口折了两道,折痕笔直。
"拿着。"陈默把纸袋递过来。
沈屿接住了。纸袋的触感粗粝而干燥,边缘折痕硬挺地立着。他低头看了一眼袋口那道折得干干净净的线,又抬头看了看陈默。陈默已经走到楼梯口了,扶了扶眼镜,回头看了他一眼。
"下楼梯慢点,"他说,"你腿不方便。"
沈屿把纸袋夹在腋下,撑着拐杖走到楼梯口。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下楼,沈屿比平时多用了两分力去稳住重心,右脚下台阶的时候脚踝会微微发酸,但他习惯了。走到一楼门口的时候风铃从头顶洒下来一阵清脆的响,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串被风吹动的玻璃铜片,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点。
街上的风比来的时候凉了一些。沈屿把大衣领子竖起来,纸袋夹在腋下,拐杖笃笃地点在砖路上。陈默走在他旁边,步子比平时放慢了一些,两个人并肩往公交站的方向走,拐杖的声响和脚步的节奏不太一样,一个笃笃笃,一个踏踏,像两支不同节拍的乐器偶尔合在一起。
"谢了。"沈屿说。
"嗯。"
"书我会看的。"
"看完了不用还。那本就是给你的。"
沈屿看着身边那道灰绿色羽绒服的身影,陈默的步子不紧不慢的,和他做任何事一样,不争不抢,不慌不忙。他想起高中那些年自己崩溃的时候,陈默从来没有问过"你怎么了",只是在旁边坐着,偶尔递一杯温水。那种"我不问你但你如果需要我就在"的方式,大概是沈屿从那段日子里捡起来的最安稳的东西。
车来了。沈屿上车的时候陈默在后面伸手虚扶了一下他的腰侧,没有碰到衣服,只是保持了那个姿势确保他站稳了。然后陈默退后一步冲他摆了摆手,转身往回走了,灰绿色的背影在砖路尽头拐进巷子里不见了。
沈屿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牛皮纸袋放在膝盖上。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启动,窗外的街景慢慢后退。他把纸袋拆开一条缝,露出那本透视书深灰色的封面一角,然后又折回去了。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把他握着袋口的手指晒得暖洋洋的。
沈屿翻那本透视书翻了四天。从陈默送他的那天晚上开始,每天晚饭后靠在沙发上翻两章,铅笔夹在书页中间做记号,遇到有意思的构图就在速写本上照着描一遍。右腿搁在凳子上,支具的边缘已经磨得没那么硌了,脚踝偶尔会有一种从内部泛上来的痒,像骨头缝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安静地长回去。
第四天傍晚他把书翻完了最后一章,合上封皮的时候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书末尾有一页空白,陈默没有折角也没有写字,干干净净的。沈屿想了想,从笔筒里抽出一支极细的黑色中性笔,在空白页的最下角写了一行小字:"第四天翻完。感谢。——沈屿"。写完之后他把书搁在茶几上,又看了一眼那行字,和宋阴安送他那本《百年孤独》扉页上的字形成了某种默契般的对仗,两本相熟的书隔着一个客厅的距离遥遥相望。
手机震了一下。林晓晓在群里发了一张图片,点开看是两杯奶茶的合照,旁边还有一盒切好的水果,葡萄和草莓拼在一起,颜色鲜亮得像一盘宝石。"下班了!犒劳自己!沈屿你馋不馋?羡慕不羡慕?"
沈屿打字:"馋。不羡慕。"
"你嘴硬。明天我给你带一杯,三分糖去冰加椰果。"
"我明天不在家。去复查。"
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林晓晓连发三条:"复查?我陪你去!""几点?""你一个人拄拐杖去我不放心。"
沈屿想了想。"不用,我妈陪我去。下午两点。"
"那我下午三点到你家等你回来,给你带奶茶。"
"行。"
他把手机放在一边,把透视书拿起来又翻了翻,翻到那张《雅典学院》细部图的时候手指在那个拱顶的汇聚点上按了一下。线条的尽头是一个极小的点,在印刷的墨迹里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知道它在那里。所有的线都朝着那一个方向去,从四面八方汇入一个看不见的终点。
第二天下午的复查比预想中顺利。医生拆了支具,活动了一下他的踝关节,食指按着脚踝两侧的骨头来回探了探,又让他试着慢慢往下踩一点重量。沈屿扶着诊室的桌子把右腿轻轻落下去,脚底碰到地面的瞬间一种冰凉的、触电般的感觉从脚底板一路蹿到膝盖,他的小腿猛地抽了一下,赶紧又抬起来。
"神经在恢复,"医生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正常的。现在可以每天尝试扶墙站立几分钟,不用负重,就是让脚底适应接触面的感觉。支具可以撤了,走路用手杖,慢慢来,不急。"
沈屿看着自己那条被撤了支具的右腿。裤腿放下来之后遮住了所有的痕迹,但他低头的时候能看出脚踝比左边的那只还是粗了一圈,皮肤下有一层浅浅的粉色,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贝壳。他弯腰把鞋穿上了,系鞋带的时候手指碰到踝骨外侧那块凸起,皮肤的触感和以前不太一样,粗糙了一些,像覆盖了一层细细的砂。
回到家的时候林晓晓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今天穿了件嫩黄色的外套,坐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拎着那杯承诺的奶茶和另外一袋什么东西。看见沈屿从车上下来,她跳起来三步并两步跑过来,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他的腿上。
"支具撤了?"她问。
"嗯。以后就用手杖了。"
林晓晓低头看了看他的脚踝,裤腿遮着看不见什么,但她蹲下去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沈屿右脚的鞋面。"疼吗?"
"不疼。"
"真的?你别骗我。"
"真的。医生说不疼是正常的,神经在恢复。"
林晓晓站起来,把奶茶塞进他手里,又把那袋东西也塞过去。"给。枣泥糕,李铮他妈妈做的,非让我带来。她说你上次住院的时候喝了她的汤,这次让她儿子带了两回烤鸭,她说总得回个礼,做了一盒枣泥糕给你。"
"替我谢谢阿姨。"
"你明天自己发条微信跟她道谢,她有你微信。"林晓晓推开门让他先进去,自己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撑着银色手杖走路的样子,没有说话。沈屿知道她在看,但他也知道她什么都不会说,她看完了就会自己消化掉,然后换一张脸叽叽喳喳地讲别的事情。
果然他刚在沙发上坐稳,林晓晓就把外套一脱往旁边一丢开始翻手机:"陈默说他最近学了一个新的编程语言,叫什么Rust,他说特别有意思,但我不懂,我就知道Rust是一种铁锈的颜色。"
"编程语言不是铁锈。"
"我知道!我这不是举个例子帮你理解嘛。"林晓晓盘腿坐在沙发上,"他说下周有空的话想请你帮他看一本书的插图,他说那本书上的几何图印刷有问题,他自己看不太准,想让你帮他看看歪没歪。"
沈屿正在喝奶茶,吸管咬在嘴里。"什么书?"
"好像叫什么……结构什么的,他说里面有很多线条图,他怀疑排版的把图给排歪了。他说你会看这个。"
沈屿想起自己上次跟陈默聊透视书的事,还有那两毫米偏线的构图。"行。让他带来我看看。"
"那我跟他说了。他估计明天就拿着书来了,你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心理准备?"
"你一进门就发现你家茶几上蹲着一本翻开的书,然后陈默坐在旁边等你,你一抬头就看见他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安安静静地瞅着你——"林晓晓说着自己先笑了,把一颗枣泥糕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跟个等着批改作业的小学生似的。"
沈屿把奶茶杯放在茶几上。"他不像小学生。小学生没他安静。"
"就是很安静的小学生,坐得住的那种,老师不提问他能从开学坐到放假。"
沈屿弯了弯嘴角。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了,把他和林晓晓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在沙发上歪着,一个在沙发上盘着,交叠的部分像一幅被揉皱了又摊平的剪影画。茶几上枣泥糕的香味和奶茶的茶香混在一起,暖暖地笼在客厅里,像一层透明的、用气味织成的薄毯。
第二天陈默真的来了。上午十点,捧着一本厚厚的精装书进门,书的封面上印着复杂的几何线框图案。他把书放在茶几中央翻开,指着其中一页说:"这一章里的插图我总觉得透视不对,但我不确定。你帮我看一下?"
沈屿凑过来。那一页画的是一个三维立体的结构分解图,很多线条交叠在一起,按理说消失点应该汇聚在同一个方向,但他看了几秒钟就发现了问题——右上角第三条辅助线偏了大概两度,和底下的基准线不平行,导致整张图的底部支撑结构看起来像歪着往一边倒。
"这里偏了。"沈屿用手指了指那条线,"应该和底下这条平行,但它往上斜了。排版的估计直接扫描的时候角度没摆正。"
陈默凑近了看,镜片几乎要贴上纸面。"所以整体歪了?"
"整体歪了。但如果你不看辅助线,光看外轮廓的话不太明显,就是觉得哪里怪怪的,说不上来。"
陈默直起身推了推眼镜,看着那页纸沉默了一会儿。"我读这章的时候总觉得脑子里的三维模型在往一边倒,原来不是我的问题,是图的问题。"
"不是你的事。印刷的锅。"
陈默点了点头,表情依然平静,但沈屿注意到他翻到下一页继续看的时候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又出现了,比平时深了一点点,像一个藏在草丛里的贝壳被潮水冲出来了一下,露了露壳边又缩回去了。
"你把那本透视书翻完了?"陈默问。
"翻完了。最后写了几个字在上面。"
"写了什么?"
"写'翻完了,感谢'。"
陈默的目光在茶几上的某个方向停了一瞬——沈屿猜他是在看那本被搁在书架边缘的透视书——然后收了回来。"不用谢。那本书本来就是给你的。"
"我知道。但还是写了。"
陈默没再说什么。他低头继续翻那本结构书,指尖在纸页边缘划过的时候很轻,像怕把纸弄皱了。沈屿在旁边撑着手杖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两杯水端回来,一杯放在陈默手边,一杯自己捧着坐回沙发上。水是温的,杯壁暖着他的掌心,脚踝在木地板上舒展着,不疼,只有一种平静的、被人妥帖安放好的踏实。
窗外有麻雀扑棱棱地飞过窗台,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短暂地响了一下又消失了。茶几上陈默那本结构书翻到中间某页的时候自动摊开了一小会儿,纸页在暖黄的阳光里微微翘着边角。沈屿看着那些纸页翘起的弧度,发现所有的边角都翘得一模一样,每一页被人翻阅过的痕迹都均匀而克制,像这个人在做任何事的时候都用着同一把尺子。
他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