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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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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阴安走后的第九天,沈屿的拐杖用得顺手多了。他从卧室走到客厅现在只需要两分半钟,比第一天快了将近一倍。腋下的支架磨出一层薄薄的茧,不疼了,倒是右腿悬空太久,膝盖后面的筋总绷着,晚上躺平了才慢慢舒展。
林晓晓这周来得很勤,几乎隔天就来一次。她每次来都带着不同颜色的零食,有时候是芒果干,有时候是海苔卷,有一次拎了一袋子山核桃,沈屿剥了两颗手指就酸了,最后还是陈默来的时候带了把核桃夹才算解决。陈默也来得勤,但他的话还是那么少,有时候整一个下午就坐在沙发上看书,偶尔抬头问一句"喝水吗",沈屿说"不喝",他就继续低头看。
沈屿发现陈默那个绿色封面的书一周内厚了三分之一,上面贴满了各色标签纸,像一只被彩纸糊满了的刺猬。他忍不住问了一句:"你看得完吗?"
陈默从书页上沿抬起眼睛。"这本翻了三分之二。"
"这么快。"
"不算快。每天看两章。"
"你那书上一堆标签。"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本贴满彩色纸条的书,用指腹按了按其中一条翘起来的边角。"方便回头翻。"
沈屿点了点头,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摊开的速写本上。他这两天重新开始画画了,拐杖搁在手边,速写本搁在膝盖上,铅笔在纸面上慢慢地游走。他画窗台上的绿萝,画茶几上那束已经有点蔫了的向日葵,画李铮上次落在这的一只护腕,画林晓晓某天来的时候随手扔在沙发角的发绳。他发现自己画的这些东西都有一个共同点——都是圆的、软的、暖色调的。绿萝的叶子是圆弧的,向日葵的花盘是圆的,护腕是卷成一团搁在茶几边缘的,发绳是缠成一个环形落在沙发缝里的。他画了整整两页,全是这种温柔的、没有棱角的东西。
他铅笔停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画了一个人的轮廓。
只有线条。肩膀的弧线,脖颈的曲线,下颌收进去的角度。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有一个空白的轮廓停在纸面上,像一扇还没装上门板的窗框。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翻了一页,画了一片叶子去了。
这天下午林晓晓来了,带着两杯奶茶。她把奶茶往茶几上一搁,先绕着沈屿走了一圈检查他的拐杖使用情况,嘴里念念有词地发表着"你这手劲儿见长"和"你从客厅走到厕所大概需要多久"等评估报告。沈屿等她走完了才开口:"你实习怎么样了。"
林晓晓把吸管插进奶茶里,啜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累。每天在医院里跑,脚底板都快磨出火星子了。但挺好玩的,上周跟着带教老师看了一台手术,腹腔镜,肠子什么的,虽然隔着屏幕看但还是很震撼。"她说着说着眼睛亮起来,像两颗被擦亮了的琥珀,"我以后想上手术台,拿刀,切东西。"
"你切东西的时候别想着李铮就行。"
林晓晓一口奶茶差点喷出来,咳了两声拿手背抹了一下嘴。"沈屿你现在怎么这么会接话,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什么样。"
"你以前特别不会怼人,谁说话你都听着,现在学会反击了。"林晓晓把奶茶杯放下来,认真地看着他,"挺好。宋阴安来了之后你话变多了。"
沈屿捏着奶茶杯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没有接话,低头咬住吸管喝了一口,三分糖的乌龙奶茶,茶味比奶味重,是他喝惯了的那种。林晓晓在旁边安静了大概五秒,然后像什么都没说过一样换了话题:"哎对了陈默说后天有空,问你出不出门。他说想去南边那个湖边公园走走,他骑车去,你坐公交车。"
"行。"
"那我跟他说你答应了,到时候我也去。李铮说他那天下午训练完可以来,我们四点碰头。太阳还没落山,湖面应该挺好看。"
沈屿点了点头。他确实很久没出门了,出院之后最多只在楼下院子里拄拐走了两圈,活动范围半径不超过五百米。能去湖边坐坐也好,坐在长椅上看看水面,让风吹一吹脸。
他低头又画了两笔窗台上的绿萝,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林晓晓把喝完的奶茶杯捏扁了扔进垃圾桶里,又坐回沙发上开始掏手机,嘴里嘀嘀咕咕地念着什么"李铮你后天别迟到啊""陈默你骑车骑慢点别栽湖里去"。
沈屿听着她的念叨,铅笔没停。绿萝的叶尖被他描了三遍,形捉稳了,阴影用斜线排了一层细密的灰。
后天下午天气晴好,初冬的阳光薄薄地铺了一层在整座城市上,天空是那种干净的、微微泛蓝的淡青色,风不大,吹在脸上只有一点凉。沈屿拄着拐到公交站的时候林晓晓已经在那儿等着了,今天穿着件米白色的大衣,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安分了不少。
"你今天端庄了不少。"沈屿说。
"什么端庄,这叫成熟。"林晓晓拍拍自己大衣下摆,"我看科室老师都这么穿,学学她们。"
"老师也扎低马尾?"
"老师不扎低马尾,老师盘发髻。太麻烦了我就扎低马尾,算个折中。"
沈屿嘴角弯了弯,上车的时候拐杖先递上去,林晓晓在身后等他站稳了才跟着上来。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了四站,到公园门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李铮了,大高个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杵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看见他们下车就大步迎上来。
"到了到了,"他把塑料袋举起来,"买了点橘子,还有糖炒栗子。林晓晓你上次不是说要吃吗?"
林晓晓接过去,手伸进纸袋里摸了一把,栗子还是温热的。"算你有良心。"
"我什么时候没有良心了?"
"上次你约好陪我去看电影但训练到七点半。"
"那是教练临时加的!"
两个人从公园门口一路拌嘴拌到了湖边长椅旁边。陈默已经到了,自行车靠在一边的树干上,他坐在长椅上翻那本绿色封面的书。看见他们过来才把书合上放回包里,站起来冲沈屿点了点头。
"你骑车来的?"沈屿问。
"嗯。骑了四十分钟。"
"不冷?"
"还行,手套厚。"陈默把包放在长椅一端,腾出空位让沈屿坐下来。沈屿把拐杖立在椅面旁边,右腿伸直了搁在长椅的木板面上,支具的边缘硌在膝盖下方,但不碍事,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硌法。
湖面今天很平,像一整块被磨亮了的灰蓝色镜面,倒映着淡青色的天空和对岸一排落了叶的树影。偶尔有风掠过,把镜面吹皱一瞬又恢复平静。李铮已经跑到湖边往水里丢石子了,一脚踏在浅滩边沿的石头上,身体微微前倾,扔石子的姿势比他以前投铅球标准多了。林晓晓站在他旁边剥栗子,剥一个往嘴里塞一个,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你扔得不准啊"。
沈屿坐在长椅上看着他们。陈默在他旁边坐着,没有看书,只是把手搁在膝盖上安静地看湖面。两个人的肩头隔了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
"书看完了?"沈屿问。
"那本翻完了。"
"下一本呢?"
"还没买。下周末去书店。"陈默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要不要一起去?"
沈屿想了想。"行。"
陈默点了下头,又转回去看湖面。风从水面上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微微动着。沈屿把大衣领子竖起来了一些,脚踝在支具里裹着不冷,但膝盖外露的部分能感觉到风的凉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腿,固定支具把整条小腿包得严严实实的,像一段白色的盔甲。
远处李铮终于扔出了一颗能连打三次水漂的石子,在湖面上弹了三下才沉下去。林晓晓在旁边惊叫了一声"李铮你出息了",然后又是一顿嚷嚷。笑声被风送过来,断断续续的,像一串被吹散了又聚拢的音符。
沈屿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那片灰蓝色的湖面和远处两个在岸边闹腾的身影。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细小的金色,每一片都在轻轻地晃动着,像一池被风搅碎了的星星。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来看,是宋阴安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北京的天空,淡蓝色的,有几缕薄云像被扯开的棉絮一样挂在上面。没有配文。
沈屿把照片放大了看了看。云的边缘被阳光照出了一层金边,细细的一线,像被谁用极细的笔描过了。他看了几秒,然后打了一行字回去。
"这边天气也好。我在湖边。"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重新把手机塞回口袋里。远处的李铮和林晓晓已经蹲在岸边开始研究水底有没有鱼了,两个人脑袋凑在一起,李铮粗大的手指在水面上指指点点的。陈默在旁边安静地坐着,沈屿用余光看见他嘴角那一点微微的弧度,也看见了他藏在膝盖侧面的手指正在悄悄地、慢慢地摩挲着书页翻卷的边角。
沈屿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到湖面上。风从水上来,凉的,干净的,带着一点水草的气息。他把那口气吸进肺里,觉得整个胸腔都被洗了一遍。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宋阴安回了一条:"湖边冷吗。"
沈屿打字:"有点。太阳还在。"
那边过了几秒:"嗯。太阳好的话多坐会儿。"
沈屿把屏幕按灭了,手机攥在掌心,暖了一会儿。阳光落在他的手指上,把那几个按键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把大衣领子又往上拉了拉,然后安安静静地靠回椅背上,看着面前那片被风揉皱了又抚平的湖面。
沈屿的拐杖在第十二天的时候换成了一根手杖。医生说是过渡用的,等他右腿能承受五成体重之后就可以慢慢撤掉,但沈屿知道"五成"是个很远的数。手杖轻便一些,银色铝合金的,握柄裹着一层软胶,握久了掌心不会起茧。他撑着它从卧室走到客厅的时候步子比拄拐时快了将近一倍,虽然右腿落地时脚踝还是会传来一阵清晰的酸胀,像有人在他的踝骨上轻轻弹了一指头。
林晓晓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新手杖了。她围着他转了一圈,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行,新拐棍,挺俊的。银色的,跟你家窗帘挺配。"
"手杖不是拐棍。"
"反正都是一个意思,杵着走的。"
沈屿不再跟她争了,撑着杖走到沙发边坐下,把右腿伸直了搁在凳子上。膝盖以下的支具换了个轻便款,魔术贴的地方收窄了一圈,活动角度也大了一些,他能轻微地转动脚踝了,虽然转的时候会有细细的咔嗒声,像一只旧钟表在慢慢地走。
"你今天怎么有空?"他问。
"今天调休。李铮训练,我一个人闲得慌。"林晓晓把手里的纸袋搁在茶几上,从里面掏出一盒泡芙。奶油香甜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被暖气片烘着,整个客厅都染上了一圈甜丝丝的暖意。
沈屿伸手拿了一个泡芙,咬下去的时候奶油挤出来沾在指尖上,他拿纸巾擦了擦。"李铮训练到几点?"
"说七八点吧,他最近在备赛,天天加练。那天在湖边他还跟你说了来着?"林晓晓自己也拿了一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粒乒乓球,嚼了好几口才咽下去,"他上次发朋友圈你刷到没?训练完了腿上绑沙袋的照片,配文'今天也是拼了',下面全是田径队的人给他点赞。"
沈屿想了想。他确实刷到过那条朋友圈,照片里李铮坐在跑道边上,小腿上绑了一圈黑色的沙袋,脚边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水。他当时点了个赞,然后退出来了。李铮的每一条朋友圈他都点赞,但从来不评论,林晓晓说他"像个沉默的点赞机器人"。
"你以后评论两句,"林晓晓说,"他发那些训练照就是想让人夸他,你光点赞不够。下次你评论'加油',他能高兴半天。"
"行。"
"你现在答应得挺痛快,到时候又只点个赞。"
沈屿又拿了一个泡芙。"我下回评。"
林晓晓嚼完第三个泡芙,把手上的碎渣拍干净了,从口袋里掏出一袋话梅拆开。"对了,陈默说明天来给你换书,他说他上次那本绿色的翻完了,买了本新书,想把绿色那本给你看看。"
"给我看?"
"他说那本前面讲基础的,你可能会感兴趣。他跟我说你以前画画的时候喜欢研究线条结构,他那个书里有一章讲几何构图什么的。"
沈屿顿了顿。他没想到陈默会留意这个。"……他跟你说过?"
"偶尔提过一下。你住院那会儿他跟我说来着,说你画画用线挺讲究的,搞不好会对那类东西感兴趣。"林晓晓含着一颗话梅含含糊糊地说,"他说的时候我就嗯嗯嗯知道了知道了,记下来了。你也知道陈默那个人,他说的话都收着,能从他那嘴里挤出来一句'沈屿可能会感兴趣',那他就真的很认真琢磨过了。"
沈屿没说话。他看着茶几上那盒还剩大半的泡芙,奶油在咬开的缺口处露着白色的、柔软的芯。他从袋子里又拿了一颗话梅含进嘴里,咸酸的味道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刺激得腮帮子一缩。
"你这几天跟宋阴安联系没?"林晓晓问。话问得随意,像在聊今天天气怎么样,但沈屿看见她剥话梅核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转着那粒核。
"发了两次消息。"
"他回得快吗?"
"还行。"
"还行是多行?"
沈屿想了想。"几分钟。"
林晓晓的眉毛挑了一下。她把话梅核吐在纸巾里包好,抬头看了沈屿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但没有一样是沈屿看不懂的。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最后一颗泡芙推到他面前。"吃了吧,奶油放久了塌。"
沈屿低头把那颗泡芙拿起来咬了一口。奶油还是凉的,甜的,在嘴里慢慢化开。
第二天陈默果然来了。换了件灰绿色的薄羽绒服,背着一只帆布包,进门的时候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他站在玄关用衣角擦了擦才走进来。沈屿看着他那串动作和以前每次进门时一模一样,忽然觉得时间好像没有流过这个人的身上,他还是和高中那个坐在最后一排安静看书的男生一样,做什么都慢悠悠的,但每一件都到位。
"书。"陈默从包里掏出一本绿色封面的书,确实比上次薄了一些,书脊上贴着一小块标签纸写着"1-3章笔记"。他把书放在茶几上,然后又掏出一本新的、深紫色的书,封面上一片抽象的几何图形,线框交叠着像一座透明的迷宫。
"这本是刚买的?"沈屿问。
"嗯。讲算法结构,"陈默把紫色书放在绿色书的旁边,两本书并排搁着像一对异色的双胞胎,"绿色那本你可以翻翻,前面基础的部分读起来不累。"
沈屿拿起绿色那本书翻了翻。纸页边缘被陈默翻得很软了,有些段落用铅笔浅浅地画了线,还有一些页角的折痕,折成一个规整的三角。他发现那些折痕都折得很小心,压得非常平整,不像随手折的,更像一种经过计算的、有意识的标记方式。
"你折得真整齐。"沈屿说。
陈默看了他一眼,推了推镜架。"习惯了。"
"你折这页是什么?"
"讲黄金分割的。"
沈屿翻到那一页,纸面上密密地排着图和公式,黄金矩形被拆解成螺旋展开的线条。他在艺术课上见过类似的构图,达芬奇那些手稿里的比例分析,素描人体时用过的辅助线。铅笔的字迹在纸页边缘留下几行笔记,字体小得几乎看不见,像是怕占了纸面上正文的位置。
"你这字真小。"沈屿凑近了看。
"写的时候省地方。"
"看的时候不费眼?"
"费。后来配了新眼镜。"
沈屿抬头看了他一眼,陈默的表情从进来到现在几乎没有变过,淡淡的,像一杯放在桌上晾着的温水。但沈屿捕捉到了他嘴角一个极轻微的弧度,和那些年在画室后门走廊上看见的一模一样。
"新眼镜?"沈屿问。
"嗯。度数深了五十度。"
"用眼过度。"
"可能。"
沈屿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绿色的封面在窗户照进来的光里泛着柔和的哑光。"谢了。我看完了还你。"
"不着急。"陈默坐下来,从包里掏出那本深紫色的新书翻开,第一页空白处已经写了日期和书名,和他每一本书一样,第一页永远干干净净地只有一行字。
窗外的阳光慢慢偏移,从窗户正中央滑到了窗框左沿。沈屿靠在沙发上翻那本绿色书里的黄金分割章节,线条的排列让他想起那些年在画室里画透视图的时光。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在膝盖上比划了一个螺旋的弧线,大拇指划过空气,像在描一个看不见的轮廓。
"你这几行图是自己画的?"沈屿问。
"嗯。书上说明不够直观。"
"画得挺好的。干净。"
陈默从深紫色的书上沿抬起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在阳光里被照成了浅琥珀色。"你以前教过我画辅助线,记得吗。"
沈屿拿着书的手停住了。他以前教过很多人画辅助线,美术课上老师在黑板上讲一遍,他有时候被同学拉着再讲一遍,讲那些线条从哪开始从哪收,怎么把三维的物体拆解成二维的面。他不记得具体教过谁了,但陈默既然说了,那就是真的教过。
"不记得了,"沈屿实话实说,"什么时候?"
"高二。艺术课小组作业,你坐我旁边教我画罐子的透视图。"
沈屿努力想了想。高二的艺术课教室是朝南的大画室,阳光特别足,暖冬的下午能晒得人皮肤微微发烫。他确实被老师安排过和一个坐在角落的同学合作画静物,但他记不清那个同学是谁了。画室太大,人多,他每次都在专注于自己画板上的线条。
"我忘了,"沈屿说,"那时候画室人多。"
"嗯。"陈默低下头,紫色的书页被他翻过一章,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没事。你教得挺好的。"
沈屿看着他低头看书时后颈露出的那截皮肤,被衣领半遮半掩着,安静地弯着。他忽然有点想追问什么,但又说不上来要问什么。最后他只是重新低下头看那本绿色书上的黄金螺旋,手指沿着那圈弧线慢慢地描了一遍。
下午的阳光把茶几上的影子拖长了。沈屿合上书的时候发现陈默已经翻到了紫色书的后半部分,速度之快让人怀疑他到底是一页一页看的还是一目十行扫过去的。
"你这本又要翻完了?"沈屿问。
"还差三分之一。"
"才多久。"
陈默抬头看了他一眼。"习惯了。"
沈屿看着他那张表情没什么变化的脸,忽然发现陈默说话最大的特点就是每一句都收在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度上。不烫,不凉,刚好能让对面的人接住。这种温度让沈屿忽然想跟他多待一会儿,不需要说话的那种待,就各看各的书,阳光晒着,暖气烘着,安静如一座被雪覆盖了的灯塔里的两个守夜人。
他撑着手杖慢慢站起来,右腿落地的时候脚踝虚了一下,他用手杖撑住才稳住。陈默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任何要帮忙的动作,就只是看着,确认他自己站稳了之后又低头看书了。沈屿发现这种"确认你没事之后就不再盯着你看"的方式比任何搀扶都让他觉得自在。
"我去倒杯水,你要吗。"沈屿说。
"我自己来就行,你坐着。"
沈屿坐回去的时候陈默已经走到厨房门口了。他自己倒了杯温水端回来,放在沈屿面前,然后坐回沙发上继续翻他的紫皮书。水杯在阳光里泛着一圈温暖的琥珀色,杯壁上有水珠慢慢往下滑。
沈屿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的。他把杯子捧在掌心,靠着沙发背,看了看茶几上两本并排放着的书,一本绿一本紫,像两棵被种在同一个花盆里的不同品种的植物,各自安静地长着。
"陈默。"他说。
陈默抬起头。
"下周末去书店,是你上次说的那家?"
"嗯。在文化巷拐角,二楼,地方不大但书挺全。"
"你带我去?"
陈默推了一下镜架,嘴角那个极小的弧度又露出来了。"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