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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第三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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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宋阴安没有来。
沈屿一整个上午都在看手机。十点的时候他翻了一遍消息列表,十点半翻第二遍,十一点的时候他把手机放下了。窗外天气晴好,阳光落在空着的那把陪护椅的椅面上,把深灰色的布料晒出暖融融的温度,但椅子上没有人坐。那把椅子就那么空着,安安静静地杵在阳光底下,像一株被挪走了植物的空花盆。
沈屿没有问。他靠在枕头上翻画册,翻到第三十七页的时候手指在那个被改过的桌角上停了一下,铅笔线光滑平整,和周围的线条融在一起。他用拇指摩挲了那个角两遍,然后把画册合上了。
中午母亲来送了饭,排骨汤炖得浓白,里面加了山药和红枣。沈屿喝了两碗,听母亲絮絮地说楼下药店今天打折,隔壁病房的老太太出院了,天冷了要给暖气片加个罩子。沈屿听着,点头,偶尔应一声。母亲走的时候问了一句"今天没人来看你啊",沈屿说"林晓晓下午有课"。母亲没再问什么,拎着保温桶走了。
下午两点的时候门被推开了。沈屿抬起头,看见宋阴安站在门口。羽绒服换了一件,藏蓝色的,肩上挎着一个帆布袋,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他的头发有点湿,鬓角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是淋了雨。
"下雨了?"沈屿问。
"嗯,外面下了一点。"宋阴安走进来,把帆布袋放在床头柜上,拉链拉开,从里面掏出一本书。深蓝色的封面,烫银字,"百年孤独"四个字在病房的白灯下微微反着光。他把书放在沈屿手边,然后又从袋子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热气涌出来,是茶叶的味道。
"龙井,"他说,"楼下茶叶店买的。"
沈屿看着那本书,又看了看那杯茶。"你上午去买这些?"
"书店开门晚。"宋阴安坐下来,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开,里面是一件浅灰色的毛衣,领口有一圈极细的条纹。他的头发还是湿的,但他没有在意,只是坐在那把陪护椅上,把保温杯盖拧好放在床头柜上,动作自然得像他已经这样坐了很多天。
沈屿拿起那本书翻了翻。封面的纸页摸上去有微微的磨砂感,书脊是新的,翻开的时候能闻到油墨和纸张混在一起的气味。他翻到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字排在纸面上,开头第一句是"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他看了两行,合上书,放在枕头旁边。"你淋雨了。"
"毛毛雨。"
"擦擦。"沈屿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一包纸巾扔过去。宋阴安接住了,抽了一张按在头发上,动作不太熟练地蹭了两下,鬓角的湿痕确实擦掉了大半。他把纸巾团成球扔进床脚的垃圾桶里,准头还不错,纸球划了一道弧线精准入桶。
"你练过投篮?"沈屿问。
宋阴安的手顿了一下。"……高中有段时间打过篮球。"
"你不是不打球?"
"后来打的。"
沈屿看着他。宋阴安的目光微微错开了,落在窗台上的那盆绿萝上,耳朵尖又泛起了那种薄薄的颜色,比昨天浅一些,像被清水稀释过的红墨水。沈屿忽然明白了什么。宋阴安高中最后那一年开始打篮球。那一年他们断联了,沈屿偶尔从画室窗户看见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打球,其中一个高高瘦瘦的穿着白T恤,三步上篮的姿势干净利落。他当时没有细看,因为他正忙着把目光从那个人身上撕下来,撕得很用力,用力到什么都没看清。
"你投得准吗。"沈屿问。
宋阴安转回来看他。"三分球不太行。"
"那两分呢?"
"还行。"
"还行是多行?"
宋阴安想了想。"十投七中。"
沈屿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个不那么小的弧度。宋阴安被他看得把目光又移开了,这一次没有落在绿萝上,落在了输液管上,一滴药水正从滴管里落下来,落进透明的管道里向下游去。
"你明天什么时候走。"沈屿问。
"上午十点的高铁。"
"那你八点就得从这边出发。"
"嗯。"
"来得及吃早饭吗。"
宋阴安转过头看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沈屿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自己的下巴。"你要是来得及吃早饭的话,楼下那个包子铺六点就开门了。鲜肉笋丁的好吃。"
宋阴安坐在那里看了他好几秒。那几秒里窗外有风掠过,把窗台上的绿萝叶子吹得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宋阴安点了下头,很轻,但沈屿看清了。"我明天去买。"
"你给自己买。"
"嗯。"
"别买我的,我七点才吃早饭。"
宋阴安的嘴角动了动,是一个几乎要成形的弧度,但最后那个弧度只是轻轻翘了一下又压回去了。他站起来把羽绒服的拉链重新拉上,把帆布袋挎回肩上。"那你七点等着。"
沈屿看着他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又说了一句:"明天买了放护士站,让护士给你热一下。"
沈屿靠在枕头上,目光在那扇即将关上的门上停了一会儿。门关上了,门缝里透进来走廊的光,细细的一条,像一个柔软的逗号。沈屿低头拿起那本《百年孤独》,翻开第一页,重新看了那句关于冰块的开头。他看着那些字一行一行地扫过去,手指搁在纸页的边缘,摩挲着新书纸那种干爽的、微微起毛的触感。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林晓晓来了。推门进来的时候她身上还带着一股外面冷空气的气息,鼻尖冻得红红的。她今天扎了双丸子头,像两只小号的毛线球一左一右地蹲在头顶。沈屿看了一眼就笑了出来,林晓晓立刻警觉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肯定笑我头发了!陈默也笑!李铮也笑!你们这些人审美有问题!我这是时尚!"
沈屿把笑收了收,但嘴角还是翘着的。"挺好看的。"
"你这话说得一点都不真诚。"林晓晓把外套脱了往椅背上一挂,那件粉色的毛衣在灯下泛着柔软的暖调。她坐下来的时候看见床头柜上的《百年孤独》,拿起来翻了两页,"你新买的?"
"别人带的。"
"谁?宋阴安?"林晓晓把书放下,两只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定在沈屿脸上,"他上午来过了?"
"嗯。"
"他送你书?"林晓晓翻开封面看了一眼扉页,表情忽然变得微妙起来,把那页转向沈屿。沈屿接过来看了一眼,扉页的空白处用极细的黑色中性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端正清瘦,每一个字的笔画都收得干净利落。
"送给沈屿。第三遍比第一遍更好看。——宋"
沈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慢慢抚过那行字的凹痕,笔尖在纸面上用力压过的痕迹微微凸起,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摸过去,最后把书合上了。
"他什么时候写的。"沈屿说。
"我怎么知道,"林晓晓把书抢过去又翻了一下扉页,啧啧两声,"三遍。他看了三遍。还加了一句读后感。沈屿,以前我怎么没发现这人这么闷骚?"
沈屿没接话。他把书放回枕头旁边,放在那个最顺手的位置,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林晓晓在旁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的嘴张了张又合上,最后什么都没说,从兜里掏出一颗棒棒糖撕开塞进嘴里,蓝莓味的,含了一会儿才开始讲话。
"李铮让我跟你说,他明天训练完来看你,给你带他家楼下那家烤鸭。"
"你替我谢谢他。"
"你自己谢。对了陈默说这周末有空,问你要不要带个画板给你,你手不是能动吗画点东西解闷。"
"好。"
"他说他那本编程书快看完了,换了一本更厚的,封面是绿色的。"
"他看得真快。"
"他说那本蓝色的看到一半觉得不够深,换了一本更深一点的。我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什么前端后端数据库的,我就看见他桌上那摞书越来越高,快把他整个人埋进去了。"
沈屿弯了弯嘴角。林晓晓含着她那颗蓝莓棒棒糖,糖纸被她叠成了一只很小的纸鹤搁在床头柜上,鹤嘴朝着宋阴安那本《百年孤独》的方向。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病房的地板染成了暖融融的橘金色,沈屿的输液管在夕阳里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琥珀色光带,透明液体在其中缓缓流过,像一条被照透了的河流。
林晓晓待到了五点才走。出门的时候她顺手把那本《百年孤独》又翻开看了一眼扉页,然后冲沈屿挤了一下眼,说"这人字写得还挺好看"。门关上之后沈屿重新拿起那本书,把扉页翻开,对着窗户透进来的最后一线天光仔细看了看那行字。宋阴安的"宋"字收笔的时候有一道微微的上挑,很轻,像写完之后笔尖在纸面上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拖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线。
沈屿用手指沿着那道弧线描了一遍。描到末尾的时候他把书合上了,放在枕头旁边,然后按了床头的灯。病房暗下来,窗外居民楼的窗口一盏一盏地亮起暖黄色的光,像一排排站起来的小小火苗。他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是微微弯着的,那个弧度不大,但很稳,像一株终于被移进了有阳光的窗台上的植物,正在慢慢地、安安静静地伸展它的叶子。
宋阴安走后的第三天,沈屿出院了。
石膏拆了一半,换成了轻便的固定支具,从脚踝延伸到膝盖以下,硬质的塑料外壳包裹着柔软的棉质内衬,边沿有一圈魔术贴可以调节松紧。医生说了,"负重训练要循序渐进,先拄拐,脱拐之后会有明显跛态,要做好心理准备"。沈屿点头说好,接过母亲递来的拐杖,把腋下支架卡在身体两侧,试着走了两步。拐杖的橡胶头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轻响,右腿悬空着不敢落地,重心全靠两只胳膊撑着往前走。他的手臂在第三天就开始酸了,但他没停。
回到家那天下午,林晓晓和陈默就来了。林晓晓进门的时候手里捧着一大束向日葵,金黄的花盘比她的脸还大,她把花往餐桌上一搁就开始指挥沈屿坐哪张椅子比较舒服。"你坐沙发上,腿搁这个靠枕上,不对你腿不能弯,搁直了,那个垫子拿过来垫下面——"沈屿被她按在沙发上,右腿被垫高,腰后塞了三个靠枕,整个人像一只被精心打包的快递包裹。
"你是要给我上标签吗。"沈屿说。
"把你寄回医院去,"林晓晓白了他一眼,"让你自己乱跑。"
陈默站在门口换鞋,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和那本换了绿色封面的新编程书。他走进来把橘子搁在茶几上,看了一眼沈屿被支具裹着的右腿,镜片后面的眼睛没什么表情变化,但他走过去把那袋橘子上的塑料袋解开,剥了一个递过来。
"橘子。"他说。
沈屿接过来的时候发现橘子已经被仔细地撕掉了白色的络,一瓣瓣果肉干干净净地裸露着,橙黄透亮。"……你撕得真干净。"
"闲着没事。"陈默坐到单人沙发上,把书翻开,姿态和之前在病房里一模一样,好像他的功能就是静静地坐在一个空间里翻开一本书,然后被需要的时候抬头应一声。
林晓晓在旁边转了两圈,检查了茶几上有没有可能会被沈屿绊到的东西、窗台边沿有没有尖锐的角、拐杖搁的位置是不是顺手。检查完了她满意地拍了拍手,掏出手机开始噼里啪啦打字。过了两秒沈屿的群消息响了,李铮在群里发:"沈屿到家了?我今天训练完就来看你!等着我给你带烤鸭!"
沈屿打字回:"不用带,家里有饭。"
"烤鸭带回来凉了就不好吃了。"
"那我这就出门去接你,顺便把烤鸭的热气护送到我家——"
"李铮你别嘴贫,沈屿刚出院你能不能让他消停会儿。"林晓晓连发三串感叹号,李铮在那边发了一个低头认错的表情包,一只卡通小狗缩在墙角头顶飘着一朵乌云。沈屿看着那个表情包,嘴角弯了弯,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他靠在沙发上,阳光从客厅窗户照进来,和病房里那种白得发蓝的灯完全不同的光,暖融融的浅金色,落在茶几那束向日葵的花盘上,把每一片花瓣都照得透亮。他忽然发现客厅的窗帘换了,从原来那层灰蓝色的旧布换成了一面米白色的薄纱,风从窗缝里透进来的时候纱帘微微荡着,像一片被吹动的云。
"你换窗帘了?"沈屿问。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水珠子。"你住院那几天换的。好看吧?我挑了半天。"
沈屿看着那片米白色的纱帘在风里轻轻地拂动,阳光穿过纱面落在沙发扶手上,筛出一层细细的、斑驳的光影。他看了一会儿,说:"好看。"
林晓晓在沙发上盘腿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两根棒棒糖,一根蓝莓的一根草莓的,她把草莓的那根撕开递给沈屿,自己剥了蓝莓的含进嘴里。"你住院的时候手机天天响,全是让你看消息的,"她含含糊糊地说,"李铮发了一条'沈屿你什么时候出院啊我想你了'被我截屏了,回头发给你看。"
"……他发这个干什么。"
"他肉麻呗。交了男朋友的人都是这样——哦不对你没交,你是——"她顿了顿,目光在那本《百年孤独》上飘了一下又收回来,嘴里的糖换了个方向,腮帮子鼓到另一边去了,"你是书里有字。"
沈屿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本放在茶几一角的书,深蓝色的封面在阳光下泛着一点微微的银光。他伸手把书拿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翻开扉页,那行字还在。林晓晓凑过来看,嘴里含着糖发出含混的啧啧声,然后退回沙发上一本正经地说:"字真的写得好。比我认识的百分之九十的人强。"
"你认识多少人。"
"很多。医学预科班上三十个人,每个人写的字都像鸡爪子在病历本上乱刨。"
沈屿笑出来了。那个笑比前两天大了一些,从喉咙里轻轻荡出来一声短促的气音。林晓晓立刻像捕捉到了什么珍稀画面一样坐直了:"笑了!现在笑得比前几天大了!陈默你听见没!沈屿笑了!"
陈默从书页上沿抬起眼,看了沈屿一眼,镜片后面那双安静的眼睛弯了弯。"听见了。"
"听见了你给点反应!"
"挺好的。"陈默说完又低下头看书去了。林晓晓对他这种"有反应但不多"的风格显然早就习以为常了,哼了一声转回来继续含她那颗蓝莓糖。
晚上李铮果然来了。带着一只片好了的烤鸭,用油纸裹得整整齐齐,拎过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他进门就嚷嚷"放桌上放桌上赶紧吃凉了皮就软了",然后看见沈屿坐在沙发上裹着支具的右腿,声音瞬间降了一半:"你腿……现在走路咋样?"
"拄拐。"
"累不累?"
"有点。"
"那等你好了我背你去操场遛两圈,晒晒太阳。"
沈屿抬头看着李铮那张在客厅灯光下被照得暖洋洋的脸,一米八几的大个子杵在茶几旁边,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地摩挲着烤鸭的油纸边。"你背我?"
"我背的动,我天天练体能,背你跟背个书包似的。"
"书包没你沉。"
"反正我背得动。到时候你想去操场去操场想去小卖部去小卖部,爬楼梯我都能背你上去。"
林晓晓在旁边嘎嘣嘎嘣地嚼着烤鸭卷里的黄瓜条,腮帮子鼓得像一只仓鼠。"李铮你今天怎么嘴这么甜。"
"我嘴一直甜。"
"你昨天跟我说食堂那个西红柿炒蛋咸了你还说阿姨手抖,你管那个叫甜?"
"那是实话!咸了就是咸了!跟嘴甜有什么关——"
沈屿坐在沙发上,右手捏着半张卷好的烤鸭饼,嘴角弯着一个安安稳稳的弧度,看着面前两个人隔着茶几拌嘴,林晓晓的声调越来越高,李铮的嗓门越来越响,两个人吵的内容从西红柿炒蛋离题万里地漂到了"李铮你上个月是不是又忘记给我带奶茶了"和"我那天训练到八点哪有空",吵得客厅里的温度都仿佛升了一度。陈默坐在单人沙发上安静地吃烤鸭卷,偶尔抬头看一眼热闹的两个人,嘴角也翘着,但那个人永远把所有的笑都藏在一个极小的弧度里,不张扬,不打扰。
沈屿吃完了手里的烤鸭卷,拿纸巾擦了擦手指,靠在沙发背上看着面前这四个人的客厅。米白色的纱帘在风里轻轻地荡,向日葵在茶几上灿灿地开着,烤鸭的香气和暖气片的温热混在一起,把整个房间填得满满的。他的右腿搁在靠枕上,固定支具的边缘硌着小腿外侧的皮肤,酸酸的,有点沉。但他没有觉得烦。
他在想宋阴安。宋阴安在北京。这个时候应该是在图书馆,或者教室,或者一个人走在一条被梧桐落叶铺满的路上。沈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想这些,但他就是想到了。他想着宋阴安一个人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的姿态,想着他看书写字时手腕稳稳落笔的弧度,想着他那本《百年孤独》扉页上的字迹,那个"宋"字收笔时微微上挑的小尾巴。
他想着这些的时候嘴角没有放下来。就那么弯着,安安静静地弯着,听着李铮和林晓晓拌嘴的声音像一层厚厚的棉被把他围在中间,被窝暖洋洋的。向日葵花瓣上有一片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轻轻吹了一下,晃了晃又停住了。沈屿闭上眼睛,把那口暖空气吸进肺里,沉沉的,满满的一口,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呼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