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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宋 ...

  •   宋阴安是第二天下午才走的。走之前他去楼下买了一碗粥,小米南瓜的,装在白色塑料碗里用盖子密封着,拎上来的时候粥还是热的,隔着袋子烫他的手指。

      沈屿靠在床头,看他把粥盖子揭开,塑料勺掰开递过来,动作笨拙得像个第一次拆快递的人。小米粥黄澄澄的,南瓜块煮得软烂,在粥面上浮着几粒橙色的碎。沈屿接过勺子的时候发现宋阴安的指腹上有一道浅浅的烫痕,红的一条,从食指中间延伸到虎口。

      "你烫着了。"沈屿说。

      宋阴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把手指蜷进掌心。"没事。"

      "给我看看。"

      宋阴安把手摊开了。沈屿伸出自己没扎针的那只手,用拇指轻轻碰了碰那道红痕的边沿,皮肤发着微微的烫,像被一截暖气管贴过。沈屿碰了一下就把手收回来了,低头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南瓜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温温软软的,一路暖进胃里。

      "挺好喝的。"他说。

      宋阴安坐在陪护椅上,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喝粥。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又从他的脸上滑到输液管,再滑到被子底下那团被石膏固定着的右腿。他的视线在那条腿的形状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去看窗外灰白色的天。

      沈屿把粥喝完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宋阴安坐在那里的姿势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脊背挺直,双手搁在膝盖上,只是那双手现在不抖了,安安稳稳地摊着,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虎口那道红痕的边缘。沈屿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你中午吃什么。"

      宋阴安愣了一下。"……楼下随便吃点。"

      "食堂的饭难吃。"

      "嗯。"

      "你待会儿去买个面包。"

      宋阴安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几乎看不见的角度。"好。"

      然后两个人又沉默了。这种沉默和以往那些压抑的、让人透不过气的沉默不太一样,它只是安安静静地存在着,像一个房间里的家具,不碍事,就放在那里。沈屿靠在枕头上,宋阴安坐在椅子上,窗外偶尔传来麻雀啄窗台的笃笃声。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走着,不紧不慢。

      下午的时候林晓晓来了。门被砰地推开的时候沈屿就知道是她,全天下只有她能用这种撞门的方式进场。她今天穿了一件明黄色的羽绒服,整个人像一颗被充了气的柠檬弹进病房,进来第一眼就看见了坐在陪护椅上的宋阴安。

      然后她停住了。

      那颗柠檬卡在了门口,张着嘴,眼睛在宋阴安和沈屿之间来回转了三个来回。沈屿看见她脸上的表情像一出默剧,从震惊到困惑到恍然大悟再到一种"我是不是应该先退出去"的纠结,最后她选择把手里那袋橘子往床头柜上一搁,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冲宋阴安点了下头。

      "宋阴安,"她说,语气是那种努力维持正常但明显在咬着后槽牙的调子,"你来啦。"

      宋阴安站起来,冲她点了一下头。"林晓晓。"

      "你记得我名字,"林晓晓说,嘴角扯了扯,"高中三年你跟我说的所有话加起来不超过三句,你居然记得我名字。"

      沈屿在旁边咳了一声。林晓晓立刻转向他,把明黄色的羽绒服拉链哗地扯开,从里面掏出一个保温杯往他手里一塞:"姜茶,我妈熬的,她说你这恢复期要驱寒。"然后她又从口袋里摸出两包小饼干啪地拍在床头柜上,"枣泥的,李铮他妈做的,她说你当年在家吃她炖的排骨汤吃得可香了,让你接着吃。"

      沈屿手里捧着一堆东西,保温杯烫着他的掌心,饼干袋子哗啦啦地响。"……你替我谢谢阿姨们。"

      "你自己谢,等你出院了挨家登门道谢去,李铮他妈天天念叨你。"林晓晓边说边拖了另一把椅子过来坐下,椅子腿擦过地面吱嘎一声响。她坐下之后目光又忍不住飘向宋阴安,飘一下收回来,飘一下又收回来,像一只在警戒线和好奇心之间反复横跳的猫。

      宋阴安重新坐回陪护椅上。他坐下去之后整个病房的座位格局就变成了一种微妙的三足鼎立,沈屿在病床上,林晓晓在左边,宋阴安在右边。林晓晓明显感觉到了这种三角形的压迫感,她开始没话找话地跟沈屿聊,说"李铮今天上午被教练骂了因为他训练迟到"和"陈默最近在学什么前端后端我完全听不懂"和"我们楼下那家面包店昨天出新品了是抹茶的你什么时候出院我带你去吃"。沈屿嗯嗯啊啊地应着,余光看见宋阴安安静地坐在那里,不插话,也不看手机,只是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拇指轻轻地抚着虎口那道已经淡下去的红痕。

      林晓晓终于忍不住了。她忽然转向宋阴安,那对亮晶晶的眼睛直直地盯过去:"宋阴安。"

      宋阴安抬起头。

      "你吃饭没?"

      宋阴安顿了顿。"……吃了。"

      "吃的什么?"

      "面包。"

      林晓晓的表情复杂了一瞬。她转过去看沈屿,沈屿冲她极轻微地眨了一下眼。她翻了个白眼,然后从自己口袋里掏出第二包小饼干,啪地拍在宋阴安面前的床头柜边缘。"枣泥的,分你一个。不许说不吃。"

      宋阴安看着那包饼干。包装袋上印着卡通图案,一筐红色的枣挤在一起笑眯眯的。他伸手拿起来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拿一件易碎品。拆开封口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清脆地响了一声,他取出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他说。

      林晓晓的眉头挑起来了,用一种"你居然这么乖巧"的复杂表情看着他。沈屿在旁边低头剥橘子,手指抠进橙黄色的果皮里,一股清甜的香气散开来。他把剥好的橘子掰了一半递给林晓晓,另一半拿在手里,犹豫了一下,往宋阴安的方向递了递。

      宋阴安看着他的手。那只手没有扎针,指节苍白,握着半个橘子,果肉上还挂着几缕白色的络。他伸手接过去了,指尖碰到沈屿的掌心时两个人都没缩。很短暂的一碰,像两片叶子在风里蹭了一下就分开了。

      林晓晓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低头咬了一大口橘子,腮帮子鼓起来,嚼嚼嚼,咽下去,然后腾地站起来说:"我走了!李铮催我去看训练!沈屿你好好养着!宋阴安你——"她停了一下,想了想,"你明天来的时候给他带碗热馄饨,楼下那家的,别放香菜。"

      宋阴安点头。"好。"

      林晓晓走了,门被她带上的时候比进来时轻了不少,砰的声音短促而克制,像是她难得收住了力气。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暖气片的咕噜声和窗外偶尔的鸟叫。沈屿靠回枕头上,侧头看着宋阴安手里那半个橘子。宋阴安正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的时候腮帮子微微动着,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你明天真来?"沈屿问。

      宋阴安嚼完橘子咽下去。"嗯。"

      "你待在北京不用上课?"

      "请假了。"

      "请了多久?"

      宋阴安抬起眼看他。"你出院那天。"

      沈屿没说话。他把脸转回去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从灯座延伸过来,白墙上的细纹像一张干涸了的地图。他看了很久,久到宋阴安把半个橘子吃完了,把橘皮整齐地叠好搁在床头柜上,又坐回椅子上。

      "你腿疼不疼。"宋阴安问。声音很平,但尾音往上勾了一点点,像一条伸出去试探水温的线。

      "现在不疼。"

      "阴天会疼?"

      沈屿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宋阴安没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拇指又抚上了虎口那道烫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但他还在摩挲着。"……我查过。"他说。

      沈屿又沉默了。他发现自己今天沉默了很多次,但每一次沉默都是那种不硌人的、安安静静地存在着的时间。像冬日午后窗户里漏进来的阳光,温的,不刺眼,就在那里铺着。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的肩膀,然后把脸侧过去看着宋阴安的方向。

      "你中午想吃馄饨?"他问。

      宋阴安抬起头看他,睫毛动了动。"……我中午吃过了。"

      "那你晚上吃。"

      "嗯。"

      "别放香菜。"

      "好。"

      窗外的云层又散开了一些,灰白色的天光漏进来落在病房的地板上,铺成一片薄薄的亮。宋阴安坐在那一片光里,脊背挺直,手搁在膝盖上,像一株被移栽进花盆里正在慢慢适应新土壤的植物。沈屿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睛。

      睡着之前他最后听见的声音是宋阴安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的响动,然后是脚步声往门口走去的极轻极慢的节奏。他以为他走了,但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又折回来。然后他的额头上落下了什么,很轻的,暖的,像一片羽毛贴了一瞬又离开了。

      沈屿没有睁眼。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微微弯了一点点,然后在暖气片咕噜噜的水声和窗外灰白色的天光里,安安稳稳地睡着了。

      第二天宋阴安真的来了。上午十点多,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手上拎着两碗馄饨,一碗有香菜一碗没有。他进来的时候沈屿正靠在床头翻一本旧画册,护士刚给他量完体温,血压计袖带还搁在床头柜上没收走。

      沈屿抬眼看见他,目光在那两碗馄饨上停了一下。"这么早。"

      "醒得早。"宋阴安把馄饨放在床头柜上,拆开一碗没有香菜的,塑料袋口系着活结,他解了两下没解开,第三下才绷开,热气从碗里涌上来白腾腾的。

      沈屿看着他那三下动作。笨的,耐心到有点轴的笨。他把画册合上搁一边,接过宋阴安递来的塑料勺,低头喝了一口汤。馄饨是荠菜鲜肉的,皮薄馅大,汤面上浮着紫菜和虾米,鲜味在舌尖上荡开。他喝了两口才想起来问:"你吃了?"

      "吃了。"

      "吃什么了。"

      "你那碗有香菜的那份。"

      沈屿停了一下,勺子悬在半空。"你把有香菜的吃了?"

      "嗯,没事。"

      "你不是不吃香菜?"

      宋阴安的手顿了顿。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馄饨,汤面上确实浮着细碎的绿色菜叶,他刚才一勺舀进去的时候已经喝了一口了。沈屿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下去的动作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犹豫。"……现在吃了。"

      沈屿看着他,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他没有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喝自己的馄饨。热气扑在脸上暖暖的,荠菜的清香混着汤的鲜味一直暖到胃里。他喝完最后一口汤的时候抬头看见宋阴安也吃完了,碗底干干净净的,连香菜末都没有剩下。

      宋阴安正在收拾桌上的塑料袋,把两只空碗叠起来装进袋子里,打结的时候重复了他拆开的同款笨拙,拇指在塑料提手上绕了三圈才系紧。他把袋子拎起来放到门口的地上,回来的时候顺手把床头柜上的血压计袖带捋顺了卷成一卷。

      "你坐。"沈屿说。

      宋阴安坐回那把陪护椅上。今天阳光好,窗外的天是淡蓝色的,阳光从玻璃照进来在病房地板上铺了一大片暖洋洋的金色。宋阴安的膝盖刚好搁在那片光里,深灰色的裤腿被照出一层浅淡的绒毛。

      沈屿看了他一会儿。"你今天下午走?"

      "明天。"

      "高铁?"

      "嗯。上午的。"

      沈屿没再问了。他重新拿起那本旧画册翻开,画页上是梵高的鸢尾花,蓝色的花瓣在纸面上卷曲着。他翻了两页,忽然听见宋阴安在椅子那边轻轻动了一下,然后说:"你那本画册第三十七页右下角,画歪了。"

      沈屿愣了一下,翻到第三十七页。果然右下角的透视有点问题,桌角的线条往下塌了一截,他当初画的时候就知道歪了,但一直没改。他抬起头看宋阴安,宋阴安的目光已经移开了,看着窗外那排空调外机上的鸽子。

      "你看过这本?"沈屿问。

      宋阴安的耳朵尖红了一下。很细微的,在阳光里透出一点薄薄的粉。"……高中的时候。在你桌上看过一眼。"

      沈屿低头看着那个歪掉的桌角。铅笔线已经有点模糊了,被手指摩挲过的地方泛着浅浅的光。那本画册是他高一的暑假买的,带去画室临摹过两三次,有一次宋阴安路过他的桌子停了一步,俯身看了两秒。就两秒,沈屿当时紧张得铅笔芯都戳断了。

      他把画册合上。"那个歪了很久了,懒得改。"

      "改起来不难。"

      "那你来改。"

      宋阴安转过头看他。沈屿正看着他,手里拿着那本画册往前递了递。阳光落在宋阴安肩头,把他那件灰羽绒服的绒毛照得金灿灿的。他接画册的时候指尖擦过沈屿的手背,两个人都没有刻意避开,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擦了一下。

      宋阴安翻开第三十七页,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沈屿看见那支笔的笔杆是银灰色的,笔帽上有一圈细细的磨损痕迹,不知道用了多少年。宋阴安趴在床头柜上,把画册铺平了,俯身下笔,铅笔在纸面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他的手腕很稳,线条沿着原来的轮廓补上去,把那个塌掉的角度抬高了几度,整个桌面的透视瞬间拉平了。

      "好了。"他说。

      沈屿接过来看了看。那一角被改过的线条干净利落,和原来的铅笔线融在一起几乎看不出修过的痕迹。他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改过的地方,笔迹微微凸起,压下去又弹回来。

      "你还会这个。"他说。

      宋阴安把笔收进口袋。"你以前教过我透视。"

      沈屿的手顿住了。他教过宋阴安透视。高二的艺术课上老师让小组合作画一个立方体的透视图,宋阴安和他分到同一组。两个人共用一张画板,沈屿拿着铅笔在纸上一边画一边讲,宋阴安在旁边看着,偶尔问一句"这条线为什么往这儿偏"。沈屿当时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嘴上还要装作很专业的样子讲那些透视原理,宋阴安听得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手指划过的地方。

      那天放学之后宋阴安在画室外面等他,递给他一瓶冰过的乌龙茶。沈屿接过来的时候瓶身凉得他手指缩了一下,宋阴安说了一句"讲得挺好的",然后转身走了。那瓶乌龙茶沈屿在画室里放了三天没舍得喝,最后被林晓晓发现并喝掉了,她一边喝一边说"这茶怎么是甜的"。

      沈屿把画册合上,放在枕头旁边。"……你还记得。"

      "嗯。"宋阴安的声音很低,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他耳朵尖上那层粉色的痕迹还没完全褪去,在阳光里清晰得藏不住。

      沈屿看着他耳朵尖那抹颜色,忽然伸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耳垂。热的。他也没藏住。

      下午李铮来了。人还没进来,声音先从走廊那头滚过来,隔着门板都能听见他在跟护士说话:"我是他同学我来看他的,我上礼拜也来过你还记得我吗——"护士大概说了什么,他又接了一句"好好好我不吵我不吵"然后门被推开了,那颗脑袋探进来,像一只被强行塞进门框的大狗。

      "沈屿!宋——你也在?"李铮看见宋阴安的时候明显卡了一下,但很快调整过来,大大咧咧地把手里那袋水果拎进来往桌上一搁,"林晓晓让我带的,她说她下午有课过不来。橙子和猕猴桃,她说猕猴桃补维生素你多吃。"他说完又看了看宋阴安,那眼神在"老朋友应该打个招呼"和"这人高中三年跟我没说过几句话"之间反复横跳了两秒,最后选择冲宋阴安点了一下头,友好但略显僵硬的。

      宋阴安也点了一下头。两个人之间完成了这组极其简短的社交动作之后,李铮拉了另一把椅子坐到沈屿床边,开始滔滔不绝地讲他最近训练的事,讲教练新定的体能计划有多变态,讲他田径队那个小师弟跑百米总抢跑被罚了三次,讲食堂新来了个阿姨打菜手抖得比他奶奶还厉害。沈屿听着,偶尔应两声,余光瞥见宋阴安坐在旁边,不插话,也不低头看手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李铮讲了大概一刻钟,终于停下来喘了口气,然后目光在宋阴安和沈屿之间转了一圈,忽然说:"你俩怎么不说话?"

      沈屿愣了一下。"我们在说啊。"

      "我看你们根本没在说。从我进来到现在一句话都没交流过,"李铮把椅子往前拖了拖,压低声音凑近沈屿,"你俩是还在冷战还是已经和好了?林晓晓跟我说——"

      "李铮。"沈屿打断他。

      "好好好不问不问,"李铮举起两只手做投降状,又转头看了看宋阴安,"那个……宋阴安是吧。你从北京来?"

      "嗯。"

      "远啊。坐多久高铁?"

      "五个多小时。"

      李铮啧了一声。"那真够远的。你在这边住哪?"

      "医院旁边有个招待所。"

      "条件行吗?"

      "还行。"

      李铮点了点头,又看了看沈屿。然后他忽然站起来,拍了一下自己大腿。"行了那我先走了,晚上还训练。沈屿你好好养着,我明天再来看你。宋——"他又卡了一下,然后说,"回头见。"

      宋阴安站起来冲他点了一下头,比刚才的幅度大了一些,算是一个加量了的告别。李铮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沈屿一个眼神递过去堵回去了,只好挠了挠后脑勺关上门走了。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沈屿往枕头里靠了靠,看着宋阴安重新坐下,动作和之前一样,不多也不少,仿佛李铮那阵热闹和他自己这阵安静之间不需要任何过渡,像一首歌里两个流畅衔接的音符。

      "他挺吵的。"宋阴安说。

      "他一直这么吵。"

      "嗯。高一运动会的时候他在看台上喊你们班口号,我坐在隔壁班区域都听见了。"

      沈屿想了想,想起高一那年的运动会,李铮站在看台最前面举着班旗吼"高一二班!二班最强!"嗓子都吼劈了。然后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你在隔壁班区域?坐哪?"

      宋阴安的睫毛垂了一下。"最后一排。"

      "我在你们班后面那排。"

      "嗯。"

      沈屿看着他,看见他垂下睫毛的时候在眼底投出一小片阴影,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侧脸的线条勾得干干净净的。沈屿忽然想起高一那场运动会,雨下起来之前他确实往隔壁班的区域看了一眼,最后一排坐着一个穿白T恤的男生,低头翻书,脊背挺直,周围所有喧闹都和他隔着一层透明的距离。

      他当时以为是错觉。原来不是。

      "你那天在看什么书?"沈屿问。

      宋阴安抬起头看他。"什么?"

      "运动会那天。下雨之前。你在看什么书。"

      宋阴安想了想,过了好几秒才开口:"……《百年孤独》。第一遍。后来看了三遍。"

      "好看吗。"

      "好看。"宋阴安看着他,眼睛里有阳光落在里面,细细碎碎的金色,"你要看的话我下次带给你。"

      沈屿没接话,但他点了一下头,很小幅度的。宋阴安看见了,嘴角弯了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和那些年每一次偷偷的、被他自己压下去的弧度一模一样。窗外的鸽子扑棱棱地飞起来,翅膀拍打的声音像一阵细碎的掌声从窗外涌入,在暖洋洋的冬日病房里散了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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