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第 38 章   冬天来 ...

  •   冬天来得很快。十一月那场草坪上的阳光像一个迅速冷却的梦,等沈屿再回过神来的时候,窗外已经下了两场雪,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上挂了一层薄薄的白,像有人用面粉细细地筛了一遍。
      林晓晓每天都发朋友圈。有时候是李铮给她买的奶茶,杯子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备注栏写着"他画的太丑了但我原谅他了";有时候是两个人在地铁上挤在一起的影子,她靠在他肩膀上睡觉,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有时候是一段语音转文字的长篇大论,大意是李铮今天做了土豆炖牛肉,咸了,但她吃了两碗饭。
      沈屿每一条都看。点开图,放大,看完,关掉。他没有点赞,没有评论,只是看。看完之后把手机放下,该做什么做什么。画室里画静物,描线条,调颜色。日子像一根被拉得很长的橡皮筋,绷着,不紧不松,不疼不痒,就那么吊着。
      但有些东西在往下坠。一点一点的,像沙漏里的沙子,每一粒都细微得几乎感受不到,等想起来看一眼的时候底下已经堆了一小撮。
      那天沈屿去画室取落下的颜料。推开门的时候李铮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他,正举着手机讲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藏不住里面的笑意:"……行行行给你带,你想吃啥都行,糖炒栗子是吧买买买……嗯嗯五点半到你家楼下……穿厚点啊今天降温了……"
      沈屿站在画室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走廊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李铮的背影拉得长长的。他挂了电话转过来的时候看见沈屿,咧嘴笑了笑:"沈屿!你也来拿东西?"
      "嗯。"
      "我帮林晓晓拿个快递,她懒得出门,"李铮晃了晃手机,"那你忙啊我走了,晚上约了饭——"
      他大步流星地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踏出轻快的节奏。沈屿站在画室门口,看着他拐过走廊尽头的拐角,藏青色的外套在转角处一闪就消失了。走廊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一个人和窗外灰白色的天光。
      他推门进了画室。里面很冷,暖气还没开足,他的指尖碰到调色盘的时候冰得缩了一下。颜料干了大半,硬邦邦地结在盘子里,像一块块彩色的疤。他蹲下来打开柜子找那支落下的勾线笔,蹲下去的时候右腿的脚踝在冷空气里发出尖锐的一声抗议,他顿了一下,扶着柜门慢慢坐到了地上。
      画室的地板是凉的。瓷砖的缝隙里嵌着干掉的颜料粉末,红的绿的蓝的,像一场褪了色的雪。他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支找出来的勾线笔,笔杆上还沾着他上次用剩的赭石色,干掉了,抠不下来。
      他没动。
      就那么坐在地板上,靠着柜门,手里攥着一支笔,看着对面墙上他贴的那些速写。风景、静物、窗外的树。最近他画的东西里没有人脸,半张都没有。他试过画,笔尖落在纸面上勾勒轮廓的时候手会开始抖,画到眉眼的部分就停了,纸面上留下一个没有五官的面孔,空洞洞地望着他。
      他翻过速写本,把那些没有脸的人一页一页地撕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里。每揉一个就像在揉碎什么,纸团在手心里慢慢变小,变得紧实,变得硬邦邦的,最后变成一个疙瘩,丢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轻的"咚"。
      画室的暖气终于开始供了。但他还是冷,从脚踝往上,冷的,凉的,冰的,像有一只手攥住了他脚腕上的骨头,慢慢地往里收缩,收缩,把骨髓里那一点点温热的东西全部挤出去。他把右腿抱进怀里,用掌心捂着脚踝外侧那块凸起的骨头。皮肤冰得他自己的手指都缩了一下,但他没有松开。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林晓晓发了条新朋友圈,配图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糖炒栗子,壳堆成一座小山,旁边还有两只握在一起的手,一只是她的,涂着浅粉色的指甲油,一只是李铮的,骨节粗大,虎口处有一块薄薄的茧。配文是:"冬天就是糖炒栗子和你。"
      沈屿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没有放大,就那么看着小图里两团模糊的暖色,糖炒栗子在画面中间堆成一座温暖的橙色小丘,两只手围在它两侧,像围着一堆小小的火。他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暗下去了,他按亮又看,暗下去又按亮。
      最后他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口袋里。
      他站起来的时候右腿麻了,扶着柜门缓了好一会儿才站稳。他把勾线笔放进包里,又环顾了一圈画室,确认没有落下的东西。然后他往外走,关门的时候锁芯咔嗒响了一声,很清脆,在空荡荡的画室里像一只鸟叫。
      回去的路上他坐公交。窗外的街景飞快地后退,行道树的枝干上挂着残雪,灰色的楼房一栋接一栋地滑过去,像翻动一本内容重复的相册。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他的脸被烘得发热,但脚踝还是冷的,那种冷是从骨头最里面泛上来的,像有一小块冰埋在他的踝骨中间,外面的体温无论如何都化不了它。
      他低头看手机。林晓晓那条朋友圈底下已经跟了一长串评论,有高中同学说"甜死了",有大学朋友问"什么时候结婚",林晓晓一条一条地回,回得热热闹闹的,像一只不停往外蹦爆米花的机器。沈屿把那条动态划过去了,又往下翻,翻到了陈默发的。一张书的封面,编程类的,配文是"这本不错",下面几个评论大多是认识的人在聊技术。陈默回得也很平淡,几个"嗯"和"是的"和"谢谢推荐"。
      每个人都在往前走。林晓晓和李铮在往前走,牵着手一起吃糖炒栗子。陈默在往前走,一本接一本地翻那些他看不懂的编程书。所有人的生活都在滚动着向前,像一条条平行的河流,各自朝着各自的入海口流去。
      而他停在原地。像河床中间一块被水流绕开的石头,水从两边过去了,他还在那里,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一动不动。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的时候母亲在厨房包饺子。父亲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像怕吵到谁。沈屿换鞋的时候听见母亲在厨房里哼歌,断断续续的调子,听不出来是什么,但带着一股他很久没在这个家里感受过的安静和平和。他从厨房门口走过去的时候母亲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说今晚吃韭菜鸡蛋的,你爱吃。
      沈屿站在厨房门口点了点头。案板上排着一排整整齐齐的饺子,母亲的手指上沾着面粉,在灯光下白白的。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之后他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客厅里电视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来,厨房里母亲还在哼歌,偶尔传来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动的闷响。这个家今晚是暖的,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安稳地运行着,像一颗行星旁边围绕着几颗卫星,各自转各自的圈,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
      沈屿走到窗边。
      外面又开始下雪了。细细碎碎的雪片从灰黑色的天幕上落下来,在路灯的光里斜斜地舞着,每一片都被照成一粒小小的金色,亮一下,然后沉进地面的黑暗里。他看了很久,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呼出的白气在窗面上晕开一小片雾。
      他想起林晓晓今天那双手。涂着粉色指甲油的手和李铮那双带着薄茧的手围在糖炒栗子旁边,像两片贝壳护着一颗小小的珍珠。他又想起陈默书桌上面那摞越摞越高的专业书,每一本的封面上都写着更复杂更深奥的字眼。他还想起李铮在走廊尽头打电话时那压不住的笑意,想起母亲在灯光下包饺子时面粉沾在鼻尖上的样子。
      大家都在往前走。所有人都活得很好,活得热气腾腾,活得有奔头有盼头有明天有后天有一整条铺展在眼前的长长的路。
      只有他走不动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腿。裤腿遮着,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有他自己知道脚踝内侧那条疤还在,愈合之后的皮肤发着一种不自然的浅粉色,摸上去比周围的皮肤硬一些,像一枚嵌在肉里的贝壳碎片。阴雨天它疼,天冷了它疼,走快了它疼,站久了它疼。它像一个不会说话的闹钟,在每个需要他感受自己有多残缺的时候准时地响起来。
      沈屿离开了窗边。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那把美工刀还在原来的角落里,刀片上的血痕早就氧化成了暗褐色,像一层敷在刀刃上的锈。他没有拿它,只是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关上了抽屉。
      抽屉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坐在那里,双手搁在桌面上,手掌平平地贴着冰凉的木头,指尖微微蜷曲。
      他想起很多事。高一那年画室里宋阴安站在窗边看窗外雨幕的样子,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把他的轮廓分割成明暗交替的碎片。他想起宋阴安把伞举过他头顶的时候,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冲破胸腔。他想起那条晚自习的路上两个人一前一后隔了三步走着,谁都没说话但谁都不想先拐弯回家。他想起宋阴安凌晨发来的"还没睡",想起海边他蹲在自己面前说"你别哭",想起他无数次准备解释又无数次沉默的嘴唇,咽回去的每一个字。
      他想宋阴安现在在干什么。在北京那个冷得要命的城市里,宋阴安在干什么。坐在暖气充足的图书馆里翻书,还是走在雪地里裹紧大衣,还是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还是早就把他忘了。
      哪个答案都让他疼。忘了疼,没忘也疼。怎么都疼。疼到他已经分不清楚这种疼是来自脚踝还是胸腔还是别的什么更深的地方,它们全部长在了一起,像一棵树的根须扎进了所有的器官里,拔不出来,一动就牵着一片血肉。
      沈屿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翻出一件最厚的羽绒服套上。黑色的,很长,盖到膝盖。他拉了拉拉链,把帽子也戴上了,裹得严严实实的,像一个准备出门的人。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客厅的电视声还在响,厨房里母亲还在包饺子,父亲偶尔咳嗽一声。没有人注意到他站在玄关那里,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像一尊即将出门的雕像。
      他开门出去了。
      外面的冷空气像一堵墙,他踏出去的第一步就被冻得打了个哆嗦。雪还在下,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雪地上,瘦瘦的一条,拖着右腿不自然地往外撇的弧度。他沿着小区的路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踩在薄薄的积雪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脚踝在冷空气里收缩着,疼着,但他没有停。
      他走过了小区门口,走过了公交站,走过了那条种着梧桐树的街道。雪下得大了,落在他的帽子上、肩膀上,积了薄薄一层。他没有拍掉它们,就那么顶着雪走,像一个移动的雪人。
      他走到了那栋楼。
      废弃的旧教学楼,高三那年就搬空了。铁门锁着,但侧面的那扇窗他知道怎么弄开,因为高三那年宋阴安最后一次把他从自己身边推开之后,他无数次爬过这扇窗。窗框上的搭扣早就松了,他伸手一拨就开了,翻进去的时候羽绒服刮在窗框上发出吱的一声。
      楼梯是水泥的,又窄又陡。没有灯,他从手机里开了手电筒,惨白的光柱在黑暗的楼道里晃来晃去,照亮墙面上剥落的墙皮和陈年的涂鸦。有人在这里写过"某某某喜欢某某某",字迹模糊了,只剩一团蓝色的圆珠笔印子,像一朵没开就谢了的花。
      他一层一层地走上去。脚踝在爬楼梯的时候疼得厉害,每一步踩下去脚掌落地之前要先试探一下承重,像在过一条结了薄冰的河。他扶着扶手上楼,铁扶手冰凉,掌心贴上去的时候寒毛一根根地竖起来。他的呼吸在安静的楼道里越来越重,越来越急促,呼出的白气在手电筒的光柱里像一小团一小团的雾,升上去,散掉。
      四楼。五楼。六楼。
      天台的门是虚掩着的。铁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但锁扣早就被人弄断了,铁锁就那么挂在那里,像一个装饰品。沈屿伸手推了一下,门吱呀一声开了,风从门缝里涌进来,带着雪粒拍在他的脸上,冷得像一把碎冰碴。
      他走出来了。
      天台的雪比下面厚,踩上去整只脚都陷进去,脚踝在积雪的包裹下反而没那么疼了,像被什么东西温和地敷住了。他往前走,走到天台的边缘,那里有一圈矮矮的水泥护栏,大概只到他的大腿那么高。他把手按在护栏上,雪从他的手心底下融化,冰水顺着手腕淌进袖口里。
      往下看。
      六层。不高也不矮。街道在底下缩成一条细细的带子,路灯的光在雪地里化成一团团暖黄色的光圈,像一颗颗被冻住了的星星。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车灯在雪面上滑出两条平行光带,然后消失在路的尽头。没有人抬头看。这个城市有上千万人,没有人会在一个下雪的深夜抬头往天台上看。
      沈屿站在那里。
      风很大,把他帽子吹掉了,落在地上被雪埋了一半。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眉毛上、睫毛上,凉凉的。他伸出手去接,一片雪落在他掌心里,六角形的,精致得像一件极小的雕刻品,然后一秒、两秒,它融化了,变成手心上一滴看不见的水痕。
      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个矮矮的护栏。
      跳下去会摔断很多骨头。颈椎,脊椎,肋骨,四肢。运气好的话脖子先着地,一瞬间的事,什么都感觉不到。运气不好的话趴在那里几分钟甚至更久,意识还在,身体碎了,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血液流尽,体温散尽,像一只被搁浅在雪地里的鱼。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雪越下越大了,他的肩膀上积了厚厚一层,黑色的羽绒服变成了白色,像一个雪人立在天台边缘。
      他的手撑着护栏。脚踝又疼了,那种熟悉的钝痛从骨头最深处泛上来,和着寒冷一起,像有人在用冰针一针一针地戳他的踝骨。他把重心移到左腿上,右脚的脚尖轻轻踮起来,悬空着,离开了地面。就那么悬着,像一只犹豫要不要落下的脚,在半空中轻轻晃了晃。
      他在想,如果自己跳下去,母亲今天包的那盘韭菜鸡蛋饺子就没人吃了。会剩下来,搁在冰箱里,等好几天之后母亲打开冰箱门看见它们,大概会愣一下,然后默默地拿出来,自己和父亲分了吃掉。
      他在想,林晓晓明天刷朋友圈的时候可能会发一条新的动态,配上糖炒栗子和李铮的手。他会看不到那条动态了。他点了赞的那些照片会永远停在他点赞的位置上,像一个凝固的、不会再更新的信号。
      他在想,陈默下次买到好书的时候可能会想分享给他。消息发出去,等不到回复,过一会儿又发一个"?",再过一会儿,可能就明白了。
      他在想宋阴安。想宋阴安会不会知道。如果知道了,宋阴安会哭吗。那个永远不解释永远沉默永远把一切都咽进骨头里的人,在知道他从天台上跳下去的那一瞬间,会不会终于开口。会不会终于说出那些他等了三年都没有等到的字。
      宋阴安会后悔吗。
      沈屿不知道。他猜不出来。宋阴安的表情对他来说永远是一本合上的书,他只能看见封面和书脊,里面的字他一个都读不到。他读了三年,把封面上的每一个字都读透了,翻来覆去地背熟了,但里面的内容始终是空的。
      他抬起右脚,跨上了那个矮矮的护栏。
      护栏很窄,水泥的,上面覆着雪。他踩上去的时候脚滑了一下,他用手扶了一把才稳住。他站在上面了,六层楼的高度在他脚下铺展开来,风大了很多,吹得他羽绒服的下摆在身后鼓起来,像一面黑色的旗帜在风里抖着。
      他低头看着下面。
      路灯的光在雪地上照出一圈一圈的暖黄色,像一汪汪小小的温泉。他看见楼下那棵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伸展着,像一个张开怀抱的人。他看见对面楼的窗户里透出星星点点的灯火,有人还在看电视,有人在厨房里忙碌,有人躺在床上准备入睡。每一扇窗后面都有一个人活着,在呼吸,在吃饭,在爱人,在被爱。
      所有的灯火都和他没有关系。
      他站在那一排灯火之上,被风裹着,被雪盖着,像一个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剪影。他的脚踝忽然不疼了。不知道是因为天太冷麻木了还是因为什么别的,那阵缠了他好多年的钝痛在这一刻消失了,像潮水退了,露出干净的沙滩。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右脚平稳地踩在护栏的雪面上,稳稳的,不疼了。
      他在那一瞬间发现自己其实是轻松的一点点。
      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人从两端同时松开了,软下来,垂在空气里,再也没有任何张力。他的肩膀松下来,脊背松下来,连攥着护栏的指节都一根一根地松开了。他只留了一只手松松地搭在护栏边缘,那只手的掌心朝上,接了几片雪,雪在他皮肤上融化成冷而透明的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那一片暖黄色的灯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了手。
      风的声音变得很大。很响。灌满了他的耳朵,灌满了他的羽绒服,灌满了他的袖口和衣领。他感觉到自己在往下坠,坠得很快很快,快到他看见那些暖黄色的光连成了一条条笔直的线,像流星拖出的尾巴。他的羽绒服被风灌满了鼓起来,像一个黑色的降落伞,但这只降落伞没有打开,它只是鼓着,带着他一路往下、往下、往下。
      他看见那棵梧桐树的枝干在向他靠近,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连树皮上皲裂的纹路都能看见了。他在想,春天的时候这棵树会长出新叶子,绿绿的,亮亮的,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他看不见了。他再也看不见那些叶子了,它们会长出来,在风里摇着,在他不在的春天里欢欢喜喜地舒展着每一片新绿。
      他看见地面在向他扑来。暖黄色的光圈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像一个张开了的、温暖的怀抱。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地从天幕上落下来,每一片都在路灯的光里闪一下,亮晶晶的,像一颗颗小小的、来不及降落的眼睛。
      沈屿闭上眼。
      他想,如果宋阴安有一天走到这个天台上,站在他站过的位置,低头看着他落下去的地方。宋阴安会不会终于开口。会不会终于说出那三个字。
      他听不到了。
      但他想,说出来就好。说出来,至少有人听到了。至少那些咽回骨头里的东西终于有一件被吐出来了。多好。
      他往下落。越来越快。风的声音变成了一种尖细的呼啸,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拉着一根很细很细的弦。他全身都放松了,脚踝不疼了,胸口的石头不压着了,什么都不想了,像一个终于把所有的重物都卸下来的人,轻飘飘地、缓缓地、安安静静地往那一片暖黄色的光里沉进去。
      雪落了他一身。从头到脚,冰凉地覆盖着,像一床白色的被子慢慢地合拢。
      地面近了。
      沈屿在那最后的一瞬间里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很浅的弧度,和十六岁那年画室里宋阴安偷偷看他时嘴角弯的弧度一模一样。他带着那个笑容落进了那一片暖黄色的光圈里,轻轻地,安安静静的,像一片被风吹落了很久的叶子终于触到了地面。
      雪继续下。
      掩盖了一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