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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沈屿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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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屿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醒的。他只知道自己醒过来了。
第一个感觉是冷。那种冷和冬天的冷不一样,是从脊柱的最底端往上爬的,像有人把他的脊梁骨抽出来泡进了冰水里再塞回去。他全身都在发抖,牙关打着颤,发出细微的咯咯声,但他动不了。
第二个感觉是疼。
那种疼铺天盖地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他分辨不出具体是哪里在疼,因为全身都在疼,密密麻麻的,像有几千根针同时从他皮肤表面的每一个毛孔里往里面扎。胸口疼得最厉害,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条从肋骨之间捅进去,搅一下,再搅一下。他的肺泡里面灌满了什么东西,呼吸的时候带着一种潮湿的咕噜声,像一只漏水的气球被人捏在手里一收一放。
他的脸朝着侧面。左脸贴着地面,那面的雪已经化了不少,混着暗红色的血,在他脸下面泅成一摊温热的、黏腻的液体。血从鼻腔里往外淌,沿着他的鼻梁流下来,流进他的嘴里,咸的、铁的腥味,黏在舌头上化不开。他的左眼肿着,眼皮胀得像一条缝,只能从那条缝里看见模糊的光影晃动。
右腿是剧痛的中心。那种痛从脚踝一直烧到大腿根部,像有人把他的整条腿塞进了滚水里煮,骨头像碎成了很多片,每一片都在互相摩擦着、碾着,发出无声的尖叫。他试着动了一下右脚的脚趾,没有反应。什么都感觉不到,除了无边无际的疼,像一片火海从脚底往上蔓延。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雪还在下,落在他的脸上、脖子上、裸露的手背上。落在他脸上的雪被体温融化了,变成一粒一粒亮晶晶的水珠,和他的血混在一起,淌进他的衣领里。他看见头顶那根梧桐树的枝干在风里轻轻摇晃着,雪从枝头簌簌地落下来,一片一片地盖在他的身上。他像一个被雪慢慢掩埋的雕塑,白色的,安静的,一动不动的。
他的意识在模糊和清晰之间来回漂浮。有时候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慢,很沉,像一只漏了气的鼓槌在敲一面潮了的鼓面。咚。咚。咚。隔很久才响一下。有时候他什么都感觉不到,整个人像沉进了一片深黑色的水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重量。
有一次他浮上来的时候听见了脚步声。很急,很乱,混着什么人粗重的喘息。然后是尖叫。他分辨不出那个声音是谁的,太尖了,太刺耳了,像有人把一整块玻璃打碎了,碎片扎进了他的耳膜。他听了一会儿才认出来,是母亲。
母亲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隔了好几层厚厚的玻璃。"小屿!小屿!你睁眼!你睁开眼!"然后是哭声,压在嗓子里的、断裂的、不成调的哭声,夹杂着"救护车"和"电话"还有一堆他听不清的含混字眼。他感觉有一只手贴上了他的脸,那只手在发抖,指腹冰凉,轻轻拨开他被血黏在额头的头发。那只手在摸他的温度,在确认他的心跳,在拼命地把他从那条黑色的河底往上捞。
他想动一下嘴唇。想说"妈"。但他动不了。嘴唇像被缝上了,张不开,只有血从嘴角往外渗,和着融化的雪水一起往下淌。
父亲的声音也来了。比母亲低,但抖得更厉害,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树在发出吱嘎吱嘎的响。沈屿听见他在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的,说"地址"和"快点"还有"拜托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父亲蹲下来了,沈屿感觉到一只大手握住了他的左手,掌心粗粝的茧贴在他冰凉的手背上,用力地、死死地攥着。
然后更多声音涌进来。有邻居的,有物业保安的,有楼上有人打开窗户往下看的惊呼。各种声音搅在一起,混成一片混乱的嗡嗡声,像无数只蜂在他头顶盘旋。他被这阵声音压着往雪地里陷,每一寸皮肤都在疼,每一次呼吸都在疼,肋骨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碎掉,咯吱咯吱的,像踩碎了一把干的树枝。
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响起来了。呜——呜——呜——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后那声音停在了离他不到十几米的地方。车门打开的声音,脚步声,铁质担架在地上拖动的哗啦声。有人蹲下来摸他的颈动脉,冰凉的指头贴在他脖子侧面,按了一会儿。
"脉搏微弱,"那个声音说,"左下肢开放性骨折,多处肋骨骨折,颅脑疑似——"
后面的他听不清了。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翻转过来,那一下疼得他眼前猛地炸开一片白光,有什么东西从他嗓子里挤出来,一声含混的、低哑的呻吟,像一只被碾过的动物在发最后的哀鸣。他听见母亲在旁边哭喊着"轻点轻点求你们轻点",然后是父亲的声音在说"让他躺平",然后是铁架子咔嗒咔嗒地调节高度,然后他整个人被抬了起来。
他感觉自己像一片被叉子叉起来的吐司,轻飘飘的,软塌塌的,随时都可能碎成渣。绑带勒过他的胸口,把他的手臂固定在担架两侧,他感觉到自己的右腿在空中晃了一下,那一下剧烈到几乎让他重新昏过去。有人在喊"固定固定",有人在往他小腿两侧塞什么东西,硬邦邦的,压着他碎掉的骨头,那种压迫感反而把尖锐的痛变成了钝的闷痛,像有一只大手把他的整条腿捏在掌心慢慢地往死里按。
他被抬起来了。天旋转着从头顶掠过,梧桐树的枝干、灰白色的雪空、对面楼亮着灯的一扇扇窗户、从各个角度探出来往下张望的模糊人脸。所有东西都在转,一圈一圈的,像一个坏了的万花筒。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上升,升到半空的时候他看见远处有警车的红蓝灯光在闪,一闪一闪的,在雪夜里切割出两道鲜艳的光带。
他被送进了救护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很沉闷,砰的一声把外面所有声音都隔断了。车厢里面的灯是白色的,白得刺眼,他只能把眼睛闭紧。有人在往他鼻子里塞氧气管,塑料的管口插进他的鼻孔里,冰凉的,他闻到了医用氧气那种特别的味道。又有人在往他手臂上绑血压计的袖带,充气的过程中袖带收紧,勒进他肿胀的皮肉里。
他听见心电监护仪在响。滴——滴——滴——每一次都隔得很久,很慢,像一口破钟在没人管的老房子里硬撑着走。有人在说"血压70/40",有人在说"建立静脉通道",有人在他手背上拍了拍找血管,凉凉的棉签擦过他的皮肤,然后针头刺进去的瞬间他感觉到了那一点尖锐的疼,在所有巨大的疼里面那么微不足道,像在一片火海里滴进去了一滴水。
母亲和父亲没有上车。他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了,他被关在一个白色的金属盒子里,被两个穿着绿色衣服的陌生人围着,车在开,在晃,他听见救护车尖利的鸣笛声从车顶传下来,呜哇呜哇地撕开夜晚的空气。他的左手被担架的绑带勒着,疼,但他没有力气去挣。他的脚踝在跳着疼,每一秒都在跳,像里面有一颗小小的、永不停歇的心脏。
他想说话。嘴唇动了动,干裂的皮粘在一起扯开的时候渗出血珠。他喉咙里干得像一条晒裂了的河床,舌头顶着上颚,每一动都像在磨砂纸。"……冷……"他听见自己吐出了一个字,比气声大不到哪去。
有人在往他身上盖什么东西。毛毯,很薄的,压在他胸口上像一片叶子盖着一座山。他依然冷。那种冷不是外界温度的冷,是从他身体内部往外渗的冷,血在流,体温在散,像一只漏了的壶,里面的热水一点点地倒干净了。
救护车停了。门从外面被拉开,冷风灌进来的一瞬间他浑身剧烈地抖了一下。担架被拉出去,他看见头顶快速掠过的灯光,一盏接一盏,暖白的、冷白的、暖黄的,像一排飞射而过的流星。他听见轮子在医院走廊的地面上轧出骨碌碌的声响,有人在旁边跑着跟着推车跑,喊着"让一让让一让"。
他被推进了手术室。
手术灯从头顶啪地亮起来的时候他的瞳孔缩了一下。白光像一只巨大的手,撑开了他的眼皮往里面灌着亮。有人把一块绿色的布盖在他身上,只露出他受伤的部位。他感觉到有人在剪他的裤腿,剪刀的金属刃沿着他的大腿往上切,布料裂开的声音贴着皮肤传进耳朵里,滋啦一下,又滋啦一下。他整条右腿暴露在空气里,冰凉的,那只手在触碰他的小腿,沈屿疼得整个人弓起来,又被旁边的人按住了肩膀。
"全麻。"有人说。
然后一个透明的面罩扣在了他的口鼻上面。他闻到一股陌生的、塑料味的雾气涌进来,他的意识开始往上飘,像一团被风吹散了的棉花。手术灯的光在他眼睛里融化成一片巨大的、暖白色的海洋,他在那片海面上飘着,慢慢地、慢慢地往下沉,沉进最底下那个安静的、没有光的、什么疼都没有的地方。
他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他躺在ICU里。
天花板的灯是亮着的,但调得很暗,一种昏昏的、像黄昏一样的光。他花了好几分钟才理解自己在哪里。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心电监护仪在旁边滴——滴——滴——地响,频率比之前快了一些,但还是很慢。他的整个下半身被固定在某种支架里,右腿被白色的石膏和绷带层层包裹着,吊在半空,一动都不能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吊起来的腿,膝盖以下全被包住了,只有脚趾露在外面,五个脚趾微微蜷曲着,青白色的,像五粒没有温度的贝壳。
他不疼了。麻药的药效还没过,他只感觉到一种迟钝的、遥远的不真实感,像这具身体不属于他,是别人寄存在这里的一堆零件。他试着动了动左手的手指,指节僵硬地蜷了一下又伸直,指缝间有干涸的血痂。
ICU的门是半透明的玻璃门。外面走廊的灯亮着,他看见玻璃门外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坐在那里,低着头的轮廓,肩膀缩着,像一棵被晒蔫了的植物。他认了好久才认出来,是父亲。
又过了一会儿,玻璃门上贴上来另一张脸。母亲的脸,眼睛肿得像两只桃子,鼻尖红红的,整个人贴着玻璃往里看。她看见他睁着眼睛,嘴唇猛地哆嗦了一下,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眼泪开始往下淌,一滴一滴地砸在ICU的门上,沿着玻璃门往下滑。
沈屿看着她。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很慢很慢地,把自己没扎针的那只手从被子里拿了出来。他没有力气抬起来,那只手只挪到了床沿边缘就不动了,五根手指虚弱地张开着,掌心朝上,像一只想握住什么却什么都够不着的贝壳。
母亲看见了。她哭得更凶了,整个身体都在玻璃门外面抖,父亲从后面站起来把她揽进怀里。沈屿看见她的嘴唇在动着,一张一合的,他在读口型。妈。妈。她一直在念"妈"这个字,一遍一遍,不知道是在喊他还是喊她自己。
沈屿把手放下来了。他没有力气再举着了,手重新落回被子里面,手指缩进温暖的白色被单下。他侧过头看着那扇玻璃门,看着母亲在门外哭到蹲下去,看着父亲用两条胳膊把她架起来,看着护士走过来在说着什么让他们先回去休息。他的眼神很空,像一潭完全静止了的死水,没有波澜,连被风吹皱的能力都没有了。
那天晚上他睡睡醒醒了很多次。每一次睁开眼睛周围都站着不同的人。有一次是林晓晓。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卫衣,头发披散着没扎,整张脸白得像墙皮。她站在ICU门口没有进来,就那么隔着一扇玻璃门看着他,两只眼睛红得像兔子,嘴角不停地往下撇,又死死地咬住嘴唇把它往上拉。
沈屿看着她。她把手掌贴在了玻璃门上,掌心压着冰凉的玻璃面,五根指头张得开开的。沈屿抬起自己那只扎着针的手,隔着一整间ICU的距离,隔着一扇冰凉的玻璃门,把手心对上了她手心的位置。两个人的掌纹隔着玻璃重叠在一起,一个温的,一个凉的,一个在门里面,一个在门外。
林晓晓的嘴角终于压不住了,往下垮了一大截。她把手收回去捂住自己的脸,肩膀剧烈地抖着,整个人弓成一只虾米的形状。旁边李铮的胳膊伸过来把她揽进怀里,大高个的嘴唇抿成一条白线,眼眶也是红的,但他没哭。他只是一只手搂着林晓晓,另一只手伸出来在玻璃门上敲了三下,很轻的三下。咚。咚。咚。
沈屿听不见那个声音。但他看见了李铮的嘴型。他在说:"活着。"
沈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把脸转向了另一侧。
有一次是陈默。他坐在ICU门口的椅子上,低着头看手机,屏幕上的蓝白光映在他镜片上。他的手机页面停在某本书的电子版上,但他一整个小时都没有翻页。沈屿隔着一扇玻璃门看着他,他安安静静地坐着,面无表情,偶尔抬手推一下眼镜。他推眼镜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地抖,抖得很轻,像水面上的涟漪很快就会平复。
他坐了三个小时。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玻璃门前面,把一张折好的纸条贴在了门上的透明区域,用透明胶带固定好,转身走了。
沈屿看不见那张纸条上写了什么。但他知道陈默写了什么。因为他太了解陈默了,那个人从来不会在纸条上写废话。他大概写的是"等你出来,我买新的坐垫"或者"这周天气不好,但你不用怕疼"或者别的什么他这个人特有的、温温吞吞的安慰。
沈屿看着那张白纸贴在玻璃门上,在ICU昏黄的灯光里反射着一点点暖融融的光。他的视线在上面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很慢很慢地闭上了眼。
还有一次是宋阴安。
他不确定那是不是宋阴安。因为那个人从头到尾没有靠近玻璃门,只是站在走廊尽头墙壁的阴影里,穿着一件黑色的长外套,整张脸藏在竖起的领子和昏暗的光线里。他站得离ICU很远,远到沈屿几乎看不清他的轮廓。但他知道那是宋阴安。因为那个人站的方式太独特了,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肩膀绷得像一柄随时会断的弓。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ICU的方向。隔着十几米的走廊,隔着墙壁、玻璃、距离、时间、所有已经碎掉了再也拼不回去的东西。他看着沈屿的方向,站在阴影里,从头到尾没有往前多走一步。
沈屿看着他。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隔着ICU透明的玻璃门,隔着空气里浮动的消毒水味道和仪器低低的蜂鸣声。他看着那个被黑暗包裹着的人影,看见他攥紧的拳头忽然松了一下,又攥回去,松一下,又攥回去。像有什么东西在他掌心攥了三年的水终于握不住了,一滴一滴地漏出来,但他还是固执地合着手指,不肯摊开手心。
沈屿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走廊尽头的那个黑影终于动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第三步的时候他转过身了,黑色外套的下摆在转身的动作里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像一把收回去的刀。
他没有走过来。
沈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那团黑色融进更深更暗的阴影里,不见了。像从来没有出现过。像一场他疼得发昏时产生的幻觉。
但他知道那不是幻觉。因为他看见宋阴安转身的那一瞬间,有一滴什么东西从那个人的下颌边缘落下来了。很亮的一小点,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闪了一下,像一颗来不及融化的雪。
沈屿闭上眼。
心电监护仪在他身边滴——滴——滴——地走着,节奏很慢,但一直在走。氧气从鼻导管里缓缓地灌进来,凉的,流过他的咽喉,流进他的肺里。他被白色的被子、白色的石膏、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灯光包裹着,像一粒被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安静的、悬浮的、不腐烂也不生长。
他躺在那里。什么都感觉不到了。腿上的疼变成了一种遥远的嗡嗡声,像隔壁房间有人在放一台老式的洗衣机。他在这个白得发蓝的空间里漂浮着,上面是天,下面是海,他卡在中间,上不去也下不来。
但他还活着。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活着。六楼跳下来,居然没有死。他听见护士在外面小声说话,说"腿保住了但以后肯定走不好了",说"肝脏挫伤还在观察",说"命大"。命大。两个轻飘飘的字,像扔进水里的两粒石子,圈圈荡开之后水面就平了。
他躺在那里,听着心电监护仪滴答滴答地走。每一声都在告诉他,他还在这个世界上,还在这具破碎的、被裹成木乃伊的身体里,还在这里呼吸着、心跳着、疼着、活着。
他在想一件很荒唐的事。他在想宋阴安转身时下颌上那颗亮晶晶的东西。那滴东西落下来的时候,宋阴安是不是终于开口了。是不是终于说出了他等了三年的话。
但他说给谁听呢。
走廊里没有人。
沈屿把脸侧向窗户的方向。窗帘拉着,看不见外面的天空。但窗帘边缘有一道细细的缝,从那里透进来一线暗蓝色的光。天快亮了吧。雪应该停了。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他慢慢闭上眼睛,在那一线暗蓝色的光里,沉沉地、沉沉地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