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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那天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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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十一月的一个周末。天气冷下来有一阵了,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沈屿裹着一件米白色的厚毛衣坐在画室的窗边,铅笔在纸上沙沙地游走,勾勒着窗外那棵只剩枝干的树。阳光从南边照进来,暖融融地铺了一桌子,把素描纸照得微微发亮。
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是陈默发来的:"你出门了没?"
"出来了。路上。"
"林晓晓还没到,李铮说要给她一个惊喜。"
沈屿的笔停了。"什么惊喜?"
那边隔了十几秒才回过来,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只有短短的一句:"你到了就知道了。别露馅。"
沈屿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隐隐有了点猜测。他把铅笔放下,把画了一半的素描草草收进包里,站起来的时候右脚的脚踝在冷天里僵了一下,他扶着桌沿站了几秒钟等那阵酸痛缓过去。这几年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每天早上刚站起来时的一瞬间僵硬,像身体在提醒他冬天来了。
他出门打了个车。目的地是城郊那片人工湖边上的草坪,李铮前几天在群里撺掇的,说"天气好出来野餐啊咱们好久没聚了",林晓晓第一个响应,陈默说行,沈屿自然也没什么理由拒绝。他只记得李铮在群里异常活跃,从前一天晚上就开始催他们几点到几点到要带什么吃的,活跃得有点反常。
车到的时候他远远就看见了李铮。一米八几的大个子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厚外套,蹲在草坪边上摆弄什么东西,摆弄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往远处张望,整个人紧张得像一只被拎住了后颈的猫。陈默已经到了,坐在不远处的野餐垫上,手里捧着保温杯,看见沈屿下车冲他招了招手。
"怎么回事?"沈屿走过去,压低声音。
陈默往李铮的方向努了努嘴。"你看他那个样子。"
沈屿看过去。李铮手里攥着一小把什么东西,花还是什么,隔得太远看不真切,但他不停地换手,两只手轮番在裤子上蹭汗。他今天穿得比平时正式不少,那件藏青色外套估计是新的,标签可能都没来得及拆,领口挺括地立着。
"他紧张成这样。"陈默说。
"你知道是什么?"
"猜到了。他没说,但猜到了。"
沈屿在野餐垫上坐下来。右腿伸直,脚踝在冷空气里微微发酸,但阳光晒着很快就暖和过来了。他看了看四周,草坪上零星有几家人带着小孩在放风筝,远处的湖面泛着银色的碎光,风不大,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林晓晓还没到。李铮每隔十秒往入口方向张望一次,脑袋转得像一个忘记关掉的摇头风扇。他手里攥着的沈屿终于看清了——是一束小花,小小的,淡紫色的,用牛皮纸裹着,在他粗大的手指间显得格外纤细。
"带了花?"沈屿问。
李铮被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来,差点把手里的花甩出去。"……你怎么走路没声的?"
"我坐在这儿半天了。"
"哦。"李铮把花往身后藏了藏,欲盖弥彰地又掏出来看了一眼,花瓣被他捏得有一点蔫了,"……你别跟林晓晓说啊,什么都别说,一会儿你只管坐着就行。"
"我坐着的。"
"你别乱说话。"
"我哪次乱说话了?"
李铮瞪着他看了三秒,大概在回忆沈屿确实从来没有乱说过话,于是又紧张兮兮地转回去盯着入口方向。陈默在旁边慢悠悠地啜了一口保温杯里的茶,推了推眼镜,什么都没说。
大概过了十分钟,林晓晓来了。远远的就能认出她来,因为除了她没有第二个人会在大冬天穿一件亮橘色的羽绒服,像一颗移动的柑橘在灰扑扑的街道背景里一路滚过来。她背着那个用了好几年的帆布包,拉链上挂着好几只毛绒挂件,走路的时候叮叮当当地响。
"我来了我来了!"人还没到声音先炸开了,"堵车堵了好久,司机还走错路了气死我了——李铮你站那儿干嘛呢跟个电线杆子似的——哇你们把垫子铺好了!"
她跑过来,羽绒服在阳光下亮得晃眼。李铮在她跑过来的那几步时间里把花从背后拿到了前面又藏回去又拿了出来,最后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猛地攥紧了那束花,手背上青筋都凸出来了。
林晓晓在野餐垫边上站定,呼出一口白气,脸蛋跑得红扑扑的。"今天好冷啊但太阳真大,适合拍照!咱们先吃还是先拍照——咦李铮你手里拿的什么?"
李铮没说话。沈屿看见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紧张的。他在野餐垫旁边蹲下来,那个蹲的姿势因为紧张而显得不太自然,膝盖磕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林晓晓,"他说,声音有点哑,"我有话跟你说。"
林晓晓的眉毛挑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李铮,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很快又变成了另一种更柔软的东西。她大概是猜到了。或者她一直都知道,只不过在等李铮自己开口。
"你蹲着干什么?"她说,"地上凉。"
李铮没动。他把那束小花举起来,举到林晓晓面前,手指攥得紧紧的,花瓣在他掌心里轻轻颤抖。"……我从大一开始就想说了。三年了。想了三年了。"
他的声音在抖,语速比平时慢了很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捞。沈屿坐在旁边,看见李铮的后背绷得笔直,肩膀微微耸着,那件藏青色新外套的领子立在他后颈上,遮住了半截耳朵。
"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话,"李铮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束花,声音越来越低,"但我喜欢你。从高中那年你坐在我前桌把烤肠分我一半的时候我就喜欢了。我练了三年体育跑了一千多个五公里,但跟你说话的时候还是紧张得结巴。你笑一下我能记一整天,你骂我我也觉得好。我——"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胸口鼓起来又沉下去,像跑了八百米之后在终点线前攒最后一口力气。
"林晓晓,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草坪上的风在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安静了一瞬。远处有小孩在笑,笑声被风送过来,细细的,像一串铃铛。林晓晓站在那里,亮橘色的羽绒服在阳光下闪着光。她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李铮,看着他攥着那束小花的手指骨节发白,看着他的耳朵尖红透了,看着他后颈上冒出来的薄薄一层汗。
她没有说话,先蹲下来了。蹲下来跟李铮平视,伸手把那束花从他紧攥的掌心里抽出来。牛皮纸已经被他捏得皱巴巴的了,花瓣也蔫了几片,但林晓晓把它举到鼻尖前嗅了嗅,然后抬头看着李铮的眼睛。
"你准备了一束蔫了的花就来跟我求婚啊?"
李铮的脸瞬间涨红了。"我……我没有求婚!我、我说的是在一起——"
"我知道你说的在一起,"林晓晓说,嘴角往上翘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枚月牙,"但你要是想一辈子跟我在一起,这束花可不够。"
李铮愣了三秒。三秒之后他猛地反应过来,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从地上蹦起来,又把林晓晓也拉了起来,两只手抓着她的肩膀,又觉得抓得太紧了松开了一点,松开了又觉得不够紧又重新抓上去,手忙脚乱地像一个第一次拆礼物的小孩不知道该从哪个角开始撕包装纸。
"那、那我——"
林晓晓仰头看着他。她比他矮了将近一个头,仰着脸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暖洋洋的淡金色。她笑着看他,眼睛里有亮晶晶的水光,但笑容又大又灿烂,嘴角咧得快到耳朵根了。
"傻子,"她说,"我说'在一起'的意思,就是一辈子。"
李铮的眼泪在那一瞬间掉下来了。很猝不及防的,两颗大颗的泪珠子从他眼眶里滚出来,沿着那张常年被太阳晒成蜜色的脸淌下去,他抬手去擦,越擦越多。一米八几的大个子站在草坪上哭得稀里哗啦的,一边哭一边笑,嘴角往上扬眼睛往下掉水,整个表情拧巴成一团。
"你别哭啊!"林晓晓急了,伸手去抹他脸上的泪,袖子蹭在他脸上胡噜了一把,"你哭什么呀你——"
"我高兴——"李铮的声音已经彻底破了,含混不清地往外冒,"我高兴不行吗——"
"行行行,高兴高兴,但你鼻涕蹭我袖子上了——"
沈屿坐在野餐垫上,看着面前两个人一个哭一个笑地抱在一起。林晓晓那件亮橘色的羽绒服被李铮箍得皱成一团,李铮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高高大大的身体缩下来弯成一只虾米的形状,肩膀一抖一抖的。陈默坐在他旁边,把保温杯盖子旋上了,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响。
沈屿发现自己嘴角在往上弯。弯得很自然,不需要用力,像一朵花在合适的时候自己打开了花瓣。他看着林晓晓一边嫌弃李铮的鼻涕一边把他的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不让任何人看见他哭的样子,看着李铮擤完鼻子还抱着人家不撒手的样子,胸口那块压了很多年的石头在这一刻又松动了一大块。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的气息。沈屿把它吸进肺里,很满很满的一口,然后慢慢地呼出去,像在替什么人叹一口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腿,脚踝今天不怎么疼,虽然天冷但阳光好,骨头深处那种钝钝的酸胀被暖意压了下去。他把腿伸直,膝盖朝着太阳的方向,暖洋洋的光落在那上面,让他的皮肤泛出一点久违的热度。
"你看那俩人,"陈默在旁边轻声说,"抱多久了。"
沈屿看过去。确实还在抱。李铮已经从崩溃大哭变成了闷闷地抽鼻子,林晓晓一只胳膊搂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在拍他的后脑勺,嘴上嫌弃着但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那束小花被她夹在两人身体中间,花瓣被压得更蔫了,但没人顾得上管它。
"挺好的。"沈屿说。
陈默转过头看他。镜片后面的眼睛弯了弯。"是挺好的。"
那天下午他们在草坪上待了三个多小时。林晓晓把蔫掉的花插进矿泉水瓶里摆在野餐垫正中间,说是"镇垫之宝",谁都不许碰。李铮的脸哭完之后红了一整个下午,像喝了一斤白酒,林晓晓每看他一眼他就脸红一下,最后林晓晓故意盯着他看了一分钟,他整张脸熟透了,自己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遮住了半张脸。
"你俩腻不腻。"沈屿说。
"你管得着吗你?"林晓晓理直气壮地把李铮的胳膊搂紧了,"我今天刚脱单,你得让我秀一整天。"
李铮在旁边红着脸笑,笑得有点傻,但那种傻里透着一股藏都藏不住的欢喜。沈屿看着他笑,想起高一的操场上李铮跑完八百米撑着膝盖喘气,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笑的,咧着嘴露出一排白牙,说"沈屿你怎么才跑完啊等你半天了"。从高一到现在,李铮笑起来的弧度几乎没变过,沈屿忽然觉得这种不变很珍贵。
傍晚他们去吃火锅,还是那个店,连桌号都跟上次差不多。林晓晓坐在李铮旁边,两个人挨得很紧,李铮给她涮毛肚涮虾滑涮鸭血,筷子在红汤和白汤之间穿梭得像在绣花。林晓晓碗里的东西堆得比火锅本身还高,她自己根本吃不完,又往李铮碗里夹回去,两个人互相投喂来投喂去,沈屿和陈默对视了一眼。
陈默低下头默默吃自己碗里的藕片。沈屿也低下头,喝了一口酸梅汤,凉酸甜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他听见林晓晓在旁边乐呵呵地说"李铮你以后每天给我涮毛肚呗",李铮回答"我涮一辈子都行"。
沈屿把杯子放下了。他看着对面两个人凑在一起翻手机相册,李铮的胳膊环在林晓晓的椅背上,姿势自然得像已经这样做过一千次。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十一月傍晚的天空是一种安静的灰蓝色,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暖黄。
"沈屿,"林晓晓忽然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看他,"你以后交朋友了也要带给我们看啊。"
沈屿愣了一下。"……嗯。"
"不能藏着掖着的,"她说,眼睛亮晶晶的,被火锅的热气蒸得有点润,"你看李铮这种傻的都敢说了,你也不能怕。"
沈屿低头看着自己碗里浮浮沉沉的藕片。他想了想,想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好。"
那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胸口那块石头又松了一点点。像一块冰在春水里慢慢地化,边缘融成水,中间的部分还在,但轮廓已经比以前小了一圈。他端起酸梅汤又喝了一口,凉意从舌尖蔓延到喉咙,舒服的。
林晓晓在那天晚上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那束被矿泉水瓶养着的蔫掉了的花,文案只有一个字:"好。"下面评论区瞬间炸了,高中同学一个个冒出来刷"恭喜"和"终于"和"李铮你出息了"。李铮在那条朋友圈底下回了一长串"谢谢大家",然后被林晓晓嫌弃"你回得也太官腔了",两个人又隔着屏幕吵了一轮,最后林晓晓发了一张李铮吃火锅被辣得流眼泪的照片,配文"我男朋友傻了"。
沈屿躺在床上刷到那条朋友圈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他给林晓晓点了个赞,又往下翻了两条,看见陈默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一张照片:傍晚草坪上的天空,灰蓝色的,远处湖面泛着最后一线夕阳的金光。没有配文,只有一个小太阳的表情。
沈屿长按那个小太阳,给它点了个赞。然后他退出来,把手机扣在枕边,黑暗中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细细的一线。他盯着它看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弧度很小,但确实弯着。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右脚的脚踝在温暖的被窝里变得松弛而柔软,不再疼了。他闭上眼,想起林晓晓蹲下来从李铮手里接过那束花的时候,亮橘色的羽绒服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团小小的火苗。那团火苗在他脑海里停留了很久,慢慢地、慢慢地融进黑暗里,变成了一个暖洋洋的光点。
沈屿在睡着之前最后想了一件事。他在想,有情人终成眷属,这句话原来是真的。林晓晓和李铮是真的,陈默在旁边安静地看着是真的,今天下午草坪上的阳光是真的,火锅店里咕嘟咕嘟冒泡的热气是真的。这些全部是真的,全部在他身边好好地存在着。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在那个暖洋洋的光点的陪伴下,安安稳稳地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