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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第二天 ...

  •   第二天下午沈屿坐在沙发上等他们来的时候,窗外开始下雨了。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把一把的针从灰白色的天上撒下来,打在窗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响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果然又开始隐隐地胀起来了。阴雨天,医生说的,以后每逢阴雨天都会疼,像一个人名被反复提起。
      沈屿把右腿伸直了搁在沙发扶手上,拿了一个靠枕垫在脚踝下面。刚调整好姿势门铃就响了,开门的时候李铮抱着保温桶挤进来,一头一脸的水珠,刘海湿成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像一只被雨淋傻了的大狗。
      "我操这雨下得也太突然了,"他甩了甩头,水珠溅了沈屿一脸,"我骑电动车过来的,半路上就下了,一分钟都没扛住。"
      沈屿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你没带伞?"
      "带了!半路上被风吹翻了!伞骨都折了!"李铮从背后掏出那把皱巴巴的伞抖了抖,伞面翻着,露出里面断裂的金属支架,看上去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他把它往门口一搁,换了拖鞋捧着保温桶大步流星地走进客厅,把桶往餐桌上一放,掀开盖子,白腾腾的热气瞬间涌出来,裹着番茄牛腩浓稠的酸甜味。
      "我妈说多喝汤长得快——哦不对这句话我昨天说过了——那换一句,我妈说番茄补维生素,牛腩补铁,你喝完能一口气跑八百米。"
      沈屿看了一眼保温桶里红彤彤的汤汁,牛腩炖得酥烂,番茄已经煮化了大半,汤汁浓稠地在桶里微微晃荡。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烫得缩了缩舌头,但那股酸甜味一路暖到胃里,右脚的脚踝好像被这股热气隔空烘了一下,疼痛钝了几分。
      "好喝。"他说。
      李铮一屁股坐进沙发里,沙发弹簧发出痛苦的呻吟。他掏出手机噼里啪啦打字,过了一秒沈屿手机就响了,林晓晓在群里发了一长串:"我到了我到了!雨太大了!陈默你到哪了?我鞋子全湿了!李铮你带纸巾没有!沈屿你窗台上那盆绿萝被雨淋到了!"
      沈屿扭头往窗台看了一眼。那盆绿萝果然被雨溅了一窗台,叶子湿漉漉地往下滴着水珠。他刚想起身去挪,门铃又响了。这次是林晓晓和陈默一起来的,两个人合撑一把伞,林晓晓的头发还是湿了半边,碎发贴在脸上,陈默的眼镜片上全是雾气,正低着头拿衣角擦镜片。
      "快让快让,"林晓晓一进门就开始甩头发,水珠呈放射状飞溅,李铮坐在沙发上遭了第一波冲击,嗷了一嗓子,"你甩什么甩!我刚擦干!"
      "我也刚淋湿!扯平了!"
      沈屿看着他们俩隔着一个客厅的距离互相瞪眼,像两只炸了毛的猫对着一根晾衣绳。陈默擦好眼镜抬起头,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很自然地走到餐桌边把保温桶旁边的位置占了,然后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盒纸巾搁在桌上,又掏出一个小小的保温杯,放在纸巾旁边。
      "给你带了姜茶,"陈默说,"驱寒的。"
      沈屿愣了一下。"……谢谢。"
      陈默点点头,没多说,拉开椅子坐下来,从包里又掏出一本书。沈屿瞥了一眼封面,是他看不懂的编程类书籍,密密麻麻的代码像蚂蚁一样排布在深蓝色的封皮上。
      林晓晓终于甩完了头发,一屁股坐到沙发另一头,把鞋子蹬掉,两条腿蜷起来缩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被雨淋得有点潮的薯片。"虽然湿了但还能吃,"她撕开包装,咔嚓咔嚓嚼了一片,"你们别抢啊就这一包。"
      "谁要抢你的潮薯片。"李铮翻了个白眼。
      "你昨天抢我半包原味的你以为我忘了?"
      "那不是抢!那是分享!"
      "你没问我就是抢!"
      沈屿听着他们拌嘴,低头又喝了一口番茄汤。汤已经凉了一些,温温地滑进喉咙里,酸甜味在舌根上停留了一会儿。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林晓晓和李铮隔着茶几斗嘴,陈默在旁边安静地翻书,翻页时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窗外的雨声和室内的人声混在一起,像一层薄薄的棉被把他整个人裹住了。
      "对了沈屿,"林晓晓忽然转向他,嘴里还嚼着薯片,腮帮子鼓鼓囊囊的,"你昨天那个画我还没看完呢,你把那本子拿来让我翻翻呗。"
      "没什么好看的。"
      "你画了一棵树,我看你画了一整个下午,你不能就让我看一眼树吧。"
      沈屿犹豫了一下。那棵歪脖子树还在本子里,树根旁边画了一圈涟漪。虽然简单,但他挺喜欢的,说不清楚为什么,就是每次翻开看到那一页的时候心里会变得很安静。他从沙发旁边的包里拿出速写本递过去,林晓晓像接圣旨一样双手接住,小心翼翼地翻开。
      "……就一棵树?你画了一整个下午就一棵树?"
      "嗯。"
      "连个叶子都没有?光杆司令?"
      "夏天还没到呢。"
      林晓晓盯着那棵树看了好一会儿。沈屿不知道她在看什么,那棵树真的没什么特别,线条松松的,枝干歪着,像被风吹久了。但林晓晓看了很久,久到李铮在旁边凑过脑袋来看了一眼也没看懂,挠了挠头说"这啥玩意儿",被她一把推开了。
      "挺好看的,"林晓晓最后说,把本子合上还给他,"我要是棵树我就长这样,歪着长,省得跟别的树挤。"
      沈屿接过本子,嘴角弯了弯。李铮在旁边不乐意了:"你这什么审美啊,歪脖子树有什么好看的?我们体育场后面那排白杨多直溜,那个才叫树。"
      "你那叫电线杆子。"
      "白杨怎么就是电线杆子了?陈默你说!白杨是不是比歪脖子树好看?"
      陈默从书页间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无辜地眨了眨。"白杨也挺好的。"
      "你看!陈默站我这边!"
      "我只是说白杨也挺好的,"陈默推了推眼镜,"没说歪脖子树不好看。"
      "……你这跟没说有什么区别。"
      林晓晓笑得倒在沙发靠背上。李铮一脸不服气地掏出手机开始搜"白杨树的审美价值",打算用学术论文来证明自己的观点。陈默低下头继续翻书,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弧度。沈屿看着他们闹腾,忽然觉得脚踝那阵钝痛好像被什么东西盖过去了,像有人在他疼的地方轻轻敷了一层暖洋洋的东西。
      他端起保温桶又喝了一口汤。番茄的酸味在舌尖上轻轻炸开,温热的液体一路滑进食道。窗外的雨还在下,沙沙的,打在窗玻璃上像有人在外头慢慢地翻一本很厚的书。他把碗放下,拿纸巾擦了擦嘴,发现陈默正从书页上沿偷偷看他。
      "……怎么了?"
      "你嘴角沾了汤。"陈默说。
      沈屿赶紧拿纸巾又擦了一下。陈默嘴角弯了弯,重新低头看书。那个笑很淡,像水面上一个浅浅的涡旋,在沈屿眼前闪了一下就没了。
      下午雨小了之后李铮提议打牌。四个人围坐在茶几旁边,林晓晓把薯片袋放在中间当赌注,谁输了谁从里面拿一片薯片吃。规则是她自己瞎编的,每五分钟变一次,李铮输得最快,不到半小时薯片袋空了一大半。
      "你这规则有问题!"李铮把牌往茶几上一甩,"凭什么摸到红桃K的人要自罚三片薯片?"
      "因为红桃K是我定的规矩,我说了算。"
      "你欺负人!"
      "我就欺负你,你打我呀。"
      沈屿手里的牌是一把乱七八糟的散牌,数字连不上花色配不齐,但他不太在意输赢,只是低头看着自己那手烂牌,偶尔出两张,输的时候从薯片袋里拿一片出来嚼。陈默坐在他对面,出牌极慢,每次都要思考很久,林晓晓催了他两次"陈默你是要下围棋吗",他才慢悠悠地打出一张。
      "你这不是打牌,你这是写代码呢。"李铮说。
      "算法差不多。"陈默说。
      "打个牌你还要算概率?"
      "没算,随便算了一下。"
      沈屿把手里最后一张牌打出去的时候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李铮先叫了出来:"沈屿赢了!沈屿赢了!终于有人能治林晓晓了!"他高兴得像自己赢了似的,手舞足蹈地站起来把薯片袋举过头顶转了两圈,林晓晓在他后面追着抢,两个人绕着茶几跑了三圈,最后林晓晓踩着沙发跳起来把薯片袋抢了回去,李铮被她一肘子顶在肋骨上,哎哟一声蹲了下去。
      "你俩别拆我家。"沈屿说。
      "他先动的手!"
      "我那是高兴!"
      林晓晓把薯片袋护在怀里,像护着一个襁褓里的婴儿,警惕地瞪着李铮。沈屿看着他们俩一个蹲着揉肋骨一个缩在沙发角抱薯片,忍不住弯了嘴角。这个笑比他前几天任何一次都大了几分,虽然还是浅浅的,但嘴角的弧度已经能看出一个完整的弯。
      林晓晓看见了。"笑了!沈屿笑了!你看看你看看,我就说我这个打牌规则最能让人开心,你们还不信。"
      "你那规则就是用来坑我的,"李铮扶着墙站起来,"我下把再也不玩你那破规则了,咱们玩正常的。"
      "什么叫正常的?玩你那个'谁先出完谁赢'的?那多无聊啊。"
      "打牌不就是谁先出完谁赢吗?!"
      "所以我说无聊啊!"
      沈屿听着他们拌嘴,把茶几上的牌拢成一摞收起来。动作间他的右腿在沙发边缘轻轻碰了一下,脚踝深处传来一阵细细的酸痛,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把牌整理好。
      陈默注意到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起身去厨房接了一杯热水,放在沈屿手边,然后把茶几下面那个充气坐垫抽出来,无声地推到沈屿脚边。
      沈屿抬头看他的时候陈默已经重新坐回沙发上了,手里捧着那本编程书,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沈屿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坐垫,又看了看那杯热水,然后他慢慢把右脚踩到坐垫上,垫高了之后脚踝的胀痛果然缓解了一些。
      "谢了。"他低声说。
      陈默从书页上沿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继续看他的代码去了。
      窗外雨彻底停了。天边透出一线薄薄的亮色,像有人在灰蒙蒙的云层后面点了一盏台灯。林晓晓终于把薯片袋放下来了,因为里面已经空了,只剩一堆碎渣被她仰头倒进嘴里。李铮在旁边看着她把下巴仰成一百八十度倒渣,露出一个牙疼的表情。
      "你这吃相,"他摇头,"以后咱俩要是——"
      他忽然收住了。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脸刷地红了一层,从耳根蔓延到脖子。林晓晓把薯片袋从脸上拿下来,眨着眼看他:"咱俩要是啥?"
      "……要是还一起吃薯片的话,你能不能吃慢点,给我留点。"
      "你自己抢不过我还赖我?"
      "我——算了。"
      李铮扭过头,假装在看窗外的天色。但沈屿还是看见了他耳朵尖上那抹藏不住的红,像被谁拿毛笔尖轻轻点了一下。沈屿又看了看林晓晓,她正低头拍裤子上沾的薯片碎渣,嘴角还留着一小粒盐粒,浑然不觉地抱怨着李铮弄乱了沙发垫。
      沈屿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傍晚的时候他们几个商量着点外卖。沈屿本来想做饭,被林晓晓一句"你脚别动了坐着吧"怼了回去,然后四个人趴在茶几上对着手机屏幕纠结了二十多分钟,从麻辣烫到披萨到炸鸡到粥店,最终投票决定吃火锅。外卖送到的时候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红汤和白汤各占一半,桌子周围摆满了菜盘,毛肚鸭血肥牛午餐肉整整齐齐地码了一排。
      "你脚能伸过来吗?"林晓晓往沈屿碗里夹了一片肥牛,"给你煮好了放碗里,你别动。"
      "我自己能夹。"
      "你别动!你动了腿又疼了怎么办。"
      沈屿只好坐着,看着林晓晓把锅里煮好的东西轮番往他碗里夹,从肥牛到虾滑到藕片到土豆,一碗堆得像座小山。李铮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沈屿的碗,又看看自己空荡荡的碟子,默默伸筷子去捞汤里的鸭血。
      "你鸭血还没熟。"陈默说。
      "我看着熟了啊。"
      "才煮了一分半。"
      "……你怎么还计时。"
      "我顺手掐的。"
      沈屿低头吃着碗里的东西,听着他们叽叽喳喳地拌嘴。林晓晓嫌李铮吃的多,李铮嫌林晓晓抢菜快,陈默负责调解,但其实他的调解每次都是以"哦"或者"好吧"结尾,基本没有实质性作用。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把每个人的脸都熏得红扑扑的。窗外的天色彻底黑了,雨后的夜空透出一层干净的深蓝,挂着几颗不太亮的小星星。
      沈屿夹起碗里最后一片藕,咬了一口,脆的,混着火锅底料的麻辣味在舌尖上绽开。他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桌对面三个人还在为最后一片毛肚的归属权争执不休。
      他发现自己笑了。是那种不用努力就能维持住的、自然的、嘴角不需要刻意上扬的弧度。他坐在被火锅热气蒸腾得雾蒙蒙的餐桌旁边,右脚的脚踝被垫高之后酸痛已经退成了几乎感觉不到的微麻,胃里暖融融地装满了番茄牛腩和火锅和各种各样的东西,胸口那块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松了一小块。
      窗外的星星闪了一下,像有人在远处对他眨了眨眼。沈屿隔着火锅蒸腾的雾气看着那一点点星光,忽然觉得,今天这一天,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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