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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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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沈屿发起了烧。
体温飙到三十九度二的时候他其实没什么感觉,只觉得冷,浑身都在冷,裹了两层被子还是抖得像筛子。母亲把退烧药和水端进来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床头灯的光在母亲头顶晕成一团暖黄色的雾,她眼眶是红的,嘴角往下撇着,伸手探他额头的时候手背冰凉。
"小屿,吃药。"
沈屿张嘴,药片被水冲进喉咙里,他尝到一种苦涩的粉末味,混着凉水下肚,胃里翻腾了一下。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听见母亲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关灯出去了。
那一夜他反复做着同一个梦。梦里他站在海水里,脚踝的疼痛一层一层地往上漫,像潮水正在吞噬他身体的每一个关节。宋阴安站在远处,背对着他,白色的衬衫在风里鼓成一个帆的形状。沈屿喊他,喊了很大声,但声音被风全部卷走了,宋阴安听不见。他一步一步地往宋阴安的方向走,海水越来越高,漫过膝盖、漫过大腿、漫过腰腹,冰凉的水压着他的胸腔让他喘不过气。他还在走,还在喊,脚底踩不到沙了,整个人漂浮起来,浮在水面上看见宋阴安在那个地方站着,始终没有回头。
然后他醒了。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白光,天亮了。他出了一身的汗,睡衣湿透了贴在皮肤上,黏黏冷冷的一片。他抬手摸了摸额头,烧已经退了,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虚脱感,像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一大块东西,剩下的部位松松垮垮地挂在骨架上。
他花了好一会儿才支撑着坐起来。右脚的脚踝肿得厉害,比昨天海边回来的时候又大了一圈,整只脚的皮肤都被撑得发亮,透着不正常的粉红色。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脚尖,脚趾能动,但从踝关节往下的部分像被灌了水泥,又胀又沉。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惨不忍睹,眼眶下面两团黑得像被人揍过,嘴唇干裂起皮,头发乱成一团,整个人像一个刚从废墟里被刨出来的什么东西。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进领口里,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手机充了一夜的电,拔下来的时候屏幕亮起,他看见上面有十几条消息。大部分来自林晓晓,一长串的"你到家了吗""你还好吧""发烧了记得吃药""我好担心啊沈屿你回我一下""李铮说要不要去你家看你"。还有两条来自陈默,问他烧退了没有,语气平淡但问他需不需要把充电坐垫送过来给他垫脚。
他都回了。给林晓晓回了一个"烧退了,没事",给陈默回了一个"不用了谢谢"。林晓晓几乎是秒回:"你在家躺着别动!我中午下课了来看你!"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然后回了一个"好"。
放下手机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又点进了那个对话框。
宋阴安。三个未接来电,没再打新的。对话框底部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下午他发的"我今天跟朋友去海边",下面是宋阴安的"嗯。注意安全。"那四个字现在看着像一句讽刺,冷冰冰地戳在他眼前。
他把对话框划走了。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慢。窗帘没有拉开,房间里始终维持着一种暧昧的、半明半暗的光线。沈屿靠着床头坐着,膝盖上摊着一本速写本,铅笔握在手里,笔尖抵着纸面,却一整个上午都没画出一根完整的线条。他的脑子是空的。空得干干净净,像被海水冲刷过三遍的沙滩,什么都没有留下。昨天在海边那些崩溃的、撕裂的、把三年攒下来的东西全部砸出去的情绪,经过一夜的燃烧和退烧药的镇压之后,什么都没剩了。他既感觉不到愤怒也感觉不到悲伤,只有一种缓慢的、钝钝的空洞,像一个被掏空了棉花的布偶,鼓着外壳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中午的时候门铃响了。沈屿扶着墙去开门,林晓晓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塞着一大堆东西。她今天没扎丸子头,头发披散着,乍一看不太习惯。看见沈屿开门的那一瞬间她愣了一下,眼睛迅速地扫了一遍他的脸,嘴角张了张又合上。
"你看起来像被车碾了三遍。"她说。
沈屿侧身让她进来。"夸张了。"
"我没夸张,你自己去照照镜子。"林晓晓换了拖鞋,把塑料袋往茶几上一搁,自己先一屁股坐进沙发里,然后开始一样一样地往外掏东西。退热贴,一盒新的,止痛药,一瓶矿泉水,一个保温杯,还塞了一盒香蕉牛奶,沉甸甸地搁在茶几一角。
沈屿在她旁边坐下来。动作很慢,右腿伸直了搁在沙发垫上,脚踝那里隐约透着一层薄薄的肿意。林晓晓的目光往他腿上飘了一下又迅速地收回去,像怕多看一秒就会把他看碎了。
"陈默让我给你带话,说他下午来,把那坐垫再送来。"她拧开香蕉牛奶的盖子递给他,"喝。"
"我不喝这个。"
"你必须喝,补充能量。"她把吸管插进去,硬塞到他手里,"拿着。不喝我喂你喝。"
沈屿接过来喝了一口。甜得发腻,香蕉的香精味混着牛奶的甜腻冲上鼻腔,他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口。
林晓晓在旁边安静了大概三十秒。这是她今天超常发挥的静默时长。沈屿知道她在那三十秒里在想什么,在想怎么开口,在想用什么语气,在想是直接问还是先绕个圈子。她的表情丰富到不需要读心术就能看透,眉毛一会儿拧一会儿松,嘴角抿成一条波浪线。
最后她开口了:"你昨天在海边——"
"嗯。"
"——跟宋阴安。"
"嗯。"
"你们说了什么啊?我隔了太远了没听见,就看见你蹲在那,然后他走了,然后你——"她的声音低下去,手指抠着沙发垫的边角,抠出一个小坑,"你哭得我从来没见你哭成那样过。"
沈屿沉默了一会儿。香蕉牛奶的甜味还在他嘴里残留着,黏黏地挂在舌根上。"我没说什么。就问了问他当年为什么要拉黑我。"
"他怎么说的?"
"他什么都没说。"
林晓晓的手停住了。她转过头看着沈屿的侧脸,嘴唇动了动,那个"为什么"三个字在嘴边滚了两圈,最后被她咽回去了。她重新转回去看着茶几上那堆东西,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那个人的嘴是焊死的吧。"
沈屿弯了一下嘴角。很浅的弧度,比苦笑还淡。"嗯。"
"我真的服了,"林晓晓往沙发靠背上一倒,仰头看着天花板,声音里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无奈,"一个人三年不说话那叫嘴严,三年不解释那叫有病。他怎么就能一个字都不说呢?你俩到底怎么回事啊,我看你难受成这样我——"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她看见沈屿的肩膀在轻轻地抖,很小幅度的,像一片叶子在水面上被风吹得颤了颤。她没有继续说,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从袋子里掏出那盒退热贴撕开了一片,撩开沈屿的刘海往他额头上贴。
塑料薄膜撕开的啪嗒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清脆地响了一声。退热贴贴上额头的时候凉凉的,沈屿闭了闭眼。
"沈屿,"林晓晓的声音很轻,"你别一个人扛着行不行。你难受你就说,我能听。我不一定能帮你什么,但我能听。"
沈屿没有睁眼。他靠在沙发靠背上,额头上的退热贴凉意一点一点地渗进皮肤里。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说。"
林晓晓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还喜欢他吗。"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有鸟在叫,一声一声的,清脆地扎进这个安静的午后。沈屿的眼睛还闭着,手指捏着那盒香蕉牛奶的包装纸,把纸盒的一个角折起来又抚平,折起来又抚平。
"我连恨他都恨不完整。"他说。
林晓晓没有再问了。她坐在旁边,把沙发垫上那个被她抠出来的小坑重新抚平,然后掏出手机噼里啪啦地打字。过了一会儿沈屿的手机震了一下,是群消息。李铮在群里发:"林晓晓你到沈屿家了没?情况咋样?"陈默回了一个句号,后面跟了一个小太阳的表情。林晓晓回了一串:"到了!沈屿在喝牛奶!休息中!你们别吵!"
沈屿看着屏幕上那串乱糟糟的对话,嘴角又弯了一下。弯完之后他发现自己的眼眶酸了一瞬,很短暂的酸,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又沉下去了。他吸了一下鼻子,把香蕉牛奶喝完,然后把纸盒扔进垃圾桶里。
下午陈默真的来了。骑着辆半旧的自行车,车筐里放着那个充气坐垫和一小袋橘子。他进门的时候李铮也来了,大高个缩着肩膀挤进门,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说是他妈炖的排骨汤,非让他带过来给同学喝。沈屿看着他们三个把他的客厅填得满满当当,林晓晓蹲在茶几旁边剥橘子,陈默坐在单人沙发上安静地刷手机,李铮站在客厅中间手足无措地环顾了一圈,最后把保温桶搁在餐桌上,拔开盖子看了一眼,被排骨汤的热气扑了一脸。
"我妈说多喝汤长得快,"李铮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有点笨,"虽然你估计也过了长个子的年纪了,但补补总没坏处。"
沈屿看着那桶汤。排骨炖得烂烂的,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葱花和姜片在里面沉沉浮浮。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热的,鲜的,一路从喉咙暖到胃里。
"好喝。"他说。
李铮咧嘴笑得露出一排白牙。林晓晓在旁边剥好了一个橘子递过来,沈屿接过来说谢谢。陈默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弯了弯,没有说话。
那个下午就这么过去了。他们在沈屿家的客厅里东倒西歪地坐了三个多小时,林晓晓闹着要放电影,李铮说看什么电影来打牌啊,两个人争论了半天最后在陈默的提议下选了一部老动画片。屏幕上的画面花花绿绿地流动着,林晓晓抱着膝盖看得入了神,李铮在旁边拆一包薯片拆了五分钟还没拆开,最后被陈默拿过去撕了一个整齐的口子递回来。
沈屿坐在沙发角落,右腿搭在陈默带来的那个充气坐垫上,脚踝处的肿胀在持续的抬高下终于消退了一些。他看着屏幕上那些鲜亮的颜色晃来晃去,看着林晓晓的侧脸被光影切成明暗交替的碎片,看着李铮嚼薯片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看着陈默偶尔低头回复消息时镜片上闪过的蓝白光。
他发现自己在这一刻没有想宋阴安。
整整一个下午。没有想。那个名字像一个被扔进深水里的石头,沉到底了,水面恢复了平静,看不见半点涟漪。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是伤口终于开始结痂还是疼到极致之后的麻木。但他知道自己现在能呼吸了,呼吸的时候胸腔没有那种被什么东西堵着的闷痛。他靠在沙发垫上,林晓晓在一旁小声跟着动画片里的人物念台词,李铮的薯片被三个人分着吃光了,袋子空瘪瘪地摊在茶几上。
下午快五点的时候他们起身要走。林晓晓在门口蹲着穿鞋,系了两次鞋带都系成了死扣,最后是陈默蹲下来帮她重新系了一遍,她的耳朵尖红了一瞬,嘴里嘟嘟囔囔地说"我自己能行"。李铮拎着空了的保温桶说回去让他妈再炖一锅,问沈屿明天喝什么汤。沈屿想了想说随便。李铮说明天带番茄牛腩,沈屿说好。
门关上了。客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动画片还没关,画面上一片草原绿油油地铺满了整个屏幕。沈屿拿起遥控器把它关了,然后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的天还亮着。下午五点钟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暖融融的橙色铺了一地,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道窗格的影子。他站在窗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肿消了大半,虽然还是比正常的那侧粗了一圈,但已经能看出踝骨的形状了。他动了动脚尖,脚踝深处传来一阵微微的酸胀,不疼了。
手机在沙发上震了一下。他走过去拿起来看了一眼,是陈默发的一条私聊:"明天我把坐垫带过来。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沈屿打了一行字:"谢谢你们今天来。"发送。
他又往下划了划。那个黑底头像的对话框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中间,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什么都没有。他盯着它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划过去了。
他回到卧室里,把窗帘拉得更开一些,让更多的阳光落进来。房间里亮堂堂的,被子被他叠好了,床头柜上的退烧药和水杯已经收了。他坐回床沿,拿起了那本一整个上午都没画出一笔的速写本。
铅笔落在纸面上。沙沙的。一横,一竖,一个弯角。他画了一棵树,歪歪扭扭的,枝干向一侧倾斜着,像被海风吹了太久。然后他在树根旁边画了一片海水,细细的波浪线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像石头落进水里之后留下的痕迹。
他画完的时候天边开始泛红了。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速写本染成暖橘色。他看着纸上那棵歪脖子树和它旁边的涟漪,忽然觉得心里那口被封了三年的井好像开了一个很细很细的口子。水流不出来,但气能透了。
他合上本子,靠在床头,听着窗外远处模糊的车流声和楼下小孩跑过的嬉笑声。天渐渐黑了,房间里的光线从暖橘变成暗蓝再变成昏灰。他没有开灯,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天空一点一点暗下去,像有谁在用一块深色的布缓慢地盖住整个世界。
晚上母亲回来的时候带了一碗馄饨,热腾腾地搁在他床头。她没问什么,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不烧了之后点了点头。沈屿低头吃馄饨的时候听见她在外面打电话,声音比平时轻,像是怕打扰到他。他听不太清内容,只听见她说了几次"好""知道了""没事了"。
馄饨吃完了,汤也喝干净了。沈屿把碗送出去,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母亲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屏幕的光把她脸上的疲惫照得一览无余。他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声"妈"。
母亲抬起头。
"昨天海边碰见同学了,"他说,"一起玩了会儿,有点累。"
母亲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她大概想问是哪些同学,想问玩什么了,想问为什么回来会发烧。但她没有问,那些问题在她嘴边转了一圈,最后变成了一个很轻的点头。"那就好。累了就早点睡。"
沈屿点了点头,转身回房间了。关上门的那一刻他忽然鼻子酸了一下,很短促的酸,像有人用指甲在他鼻梁上轻轻刮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酸压了回去,然后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帘留了一条缝,窗外有月光渗进来,细细的一线银色铺在地板上。他的右腿安安静静地搁在被子里,脚踝处不再胀痛了,只有一点点懒洋洋的温热从骨头深处往外渗。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有白天林晓晓留下的护手霜的味道,淡淡的柑橘香。他闻着那个味道,慢慢闭上眼。
睡着之前他最后想了一件事。
明天。明天会来。番茄牛腩会来。陈默的坐垫会来。李铮的大嗓门会来。林晓晓歪歪扭扭的丸子头会来。他们都会来。
而他可以坐在那里,什么都不用想。
这个念头让他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又松了一点点。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在月光和柑橘香的味道里,慢慢地沉进了一个没有梦的睡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