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第 34 章 海水是 ...
-
海水是灰蓝色的。风从海面上来,把林晓晓的头发吹成一张乱糟糟的网,她蹲在沙滩上往水里丢石子,每一颗都砸出不规则的波纹。李铮脱了鞋光着脚踩进浪里,被一个涌上来的潮头打了个趔趄,裤腿湿到膝盖,骂骂咧咧地往后退。
沈屿坐在陈默带来的那个充气坐垫上,裤腿卷到小腿中间,右脚的脚踝露在外面。阳光晒在那圈粉红色的浮肿上,皮肤底下有一层细密的毛细血管网,像一张浅紫色的地图。他把脚踝埋进沙子,沙粒温热干燥,包裹住肿胀的部位,一种缓慢的、迟钝的暖意从那一点往四面扩散开去。
陈默坐在他旁边,从背包里掏出一瓶水递给他。沈屿接过来喝了一口,目光越过陈默的肩膀往沙滩的另一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动作停了。
约莫两百米外,靠近礁石堆的浅滩上,有一个人站在那里。白衬衫,黑裤子,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那个人也在看海,背对着沈屿的方向,腰身笔直,安静地立在一片灰蓝色的水汽里,像一个被随手挂在天边的人影。
沈屿把水瓶拧上。动作很慢,塑料瓶盖的螺纹在指尖转了三圈,发出细碎的咔咔声。
"怎么了?"陈默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镜片上的反光遮住了他的表情。
"没事。"
他低头,把脚踝从沙子里拔出来。沙粒从皮肤上簌簌地落下去,被风吹散了。他的右腿站起来的瞬间顿了一下,脚踝在沙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坑。他稳住重心,一瘸一拐地往海水的方向走。
陈默在后面喊了一声:"沈屿?"
"我去走走。"
他没回头。步伐越来越快,右腿的跛态在沙地上拖出左右深浅不一的足迹。风把他的刘海吹得翻起来,露出一整张苍白空白的脸。他走了大概四五十步,然后停下来。
宋阴安也停下来了。他刚才在往前走,沿着滩涂的浅水区慢慢踱步,但沈屿走到一半的时候他也停下了。两个人隔着六十多步的距离,中间是一大片被潮水打湿的平整沙滩,倒映着灰蓝色的天光,像一面碎掉了一半的镜子。
他们终于面对面了。
三年。一千多天。零次对视。零次私下单独相处。零句完整的对话。而现在,六十步,沈屿能看见宋阴安衬衫第二颗扣子没有扣,能看见他下颌上那一道极淡的、只有离得很近才能发现的旧疤痕,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在微微蜷曲。
宋阴安也看着他。
那一眼沈屿等了三年。他不知道自己等了三年等到的是什么,是宋阴安终于愿意在公共场合看他了,还是宋阴安看着他这副跛着脚走路的惨样,眼底终于露出了一点点他看不懂的光。那光太复杂了,像夜空被揉碎了扔进一个人的眼睛里,疼的、悔的、压着的、想说又说不出的,全部混在一起,沉得能把人溺死。
沈屿先开口的。
"你看什么。"
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三年的练习,在镜子里对着自己那张越来越陌生的脸反复练习,练习怎么把声音压平,怎么把颤抖锁在舌根下面。他练得还算成功,至少这一句听起来像是真的在问一个陌生人在看什么。
宋阴安没有回答。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进浅水里,裤脚边缘湿了一线。沈屿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滚了滚又停住,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食道里咽不下去。
"沈屿。"
两个字。他的声音比三年前沉了一些,压着东西,沉甸甸地从胸腔里挤出来。像一口井在叫人,回声在井壁上撞了三圈才落到井底。
沈屿的肩膀轻轻地抖了一下。很短的一瞬,像风里的火苗打了个趔趄,又自己站稳了。
"你凭什么叫我名字。"
他的手开始抖了。藏在裤缝旁边的右手指节死死地贴着大腿,指甲掐进掌心。但他站得很直,左腿微微往前撑住重心,右脚脚尖内扣,那是一个下意识的防御姿势,保护踝关节不承受过多压力。
宋阴安又走近了一步。两步。三步。海水漫上了他的鞋面,深蓝色的布面洇开更深的颜色。他走得很慢,像每一步都在踩碎什么东西。
"你的腿。"他说。
沈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又抬起头。"关你什么事。"
"沈屿——"
"别叫我名字。"
沈屿的声音终于撕开了一道口子。那道口子不大,但足够里面压了三年的东西开始往外涌,一股一股的,像涨潮时候从礁石缝里倒灌进去的海水。他的眼眶开始发酸,但他死命地睁着眼睛,不让那些东西从眼眶里漫出来。
"宋阴安,"他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你从高三开始就跟我没关系了。你把我拉黑了,你把所有联系都断了,你在学校假装不认识我,你跟所有人说你不认识沈屿这个人。你现在跑来问我腿怎么了?"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句的时候裂了一下,像布匹被猛地撕开。但他马上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嘴唇上泛白了一个浅浅的印子。
宋阴安的脚停住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七八步。沈屿能看清楚他眼底的青色,能看清楚他颧骨上那片极淡的阴影。宋阴安瘦了很多,瘦到衬衫挂在身上有些空,风灌进去把他腰间的布料吹得微微鼓起又贴回皮肤上。
宋阴安的嘴唇动了动。沈屿等着他解释。等着他说"我没有",等着他说"你误会了",等着他说"我是为了保护你"。只要他说,只要他说出一句,沈屿觉得自己会信。他一定会信。他太想信了。这三年他每天都在逼自己不信,但逼了三年,骨子里那个十六岁的、在门廊下等着宋阴安撑伞过来的男孩从来没有真正死透过。
但宋阴安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站在那里,海水涨上来淹过他的脚踝,他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绷直的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都像在咽什么东西。咽回喉咙里,咽回胃里,咽回骨头缝里,永远不吐出来。
沈屿看着他那张沉默的脸,忽然觉得什么东西在自己身体里面断了。细的。脆的。像一根绷了三年的弦,终于在最后一刻崩成了两截。
"你什么都不说,"沈屿笑了,嘴角往上弯,眼睛却一点弧度都没有,"你永远什么都不说。三年前你什么都不说就把我扔了,现在你又什么都不说站在这里看我。宋阴安,你到底想怎么样?你告诉我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了。海滩空旷,风把他的声音卷起来往大海的方向吹,海浪的哗啦声和尖锐的人声搅在一起,变成一团混乱的、分不清哪边是自然的哪边是血肉的噪音。林晓晓在远处站起来了,李铮也不玩了,两个人隔着好几十米的沙滩往这边张望。陈默坐在原地,低着头看手机,屏幕蓝白色的光映在他的镜片上,一动不动。
宋阴安终于说话了。声音低得几乎被海风吞没,但沈屿还是听见了。
"没有。"他说。
"没有什么?"
"没有想怎么样。"
沈屿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猛地转过身去,往相反的方向走。右腿在沙地上受力不均,脚踝处一阵尖锐的刺痛从骨头缝里蹿上来,他踉跄了一下,膝盖差点磕在沙滩上。他用左手撑了一把地面,满手潮湿的沙粒,撑着自己重新站起来。
"沈屿。"宋阴安在后面叫他。
他不回头。继续走。
"沈屿,你听我说——"
"我听你说什么?!"沈屿猛地转过身来。他的眼眶终于红了,三年没掉过的眼泪堆积在眼角,薄薄的一层水光折射着灰蓝色的天光,像碎玻璃的反光。他整个人都在抖,嘴唇在抖,肩膀在抖,右手攥着胸口那一片衬衫的布料,指甲几乎要抠进皮肤里。
"你三年前拉着我的手跟我说放假一起去海边,你记得吗?宋阴安你记得吗?你跟我说等高考完我们一起去海边,两个人,就我们两个。然后你转身就把我拉黑了。你当着全班的面说我缠着你你很烦。你跟你爸妈说你跟我什么都没有,是我单方面贴上去的。你让所有人都觉得是我不要脸是我死缠烂打是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句彻底撕裂了,变成一团含混的、被泪水和喘息搅碎的呜咽。他抬起右手狠狠地擦了一把脸,手背上全是湿的。分不清是泪还是蹭上去的海水。
宋阴安站在七步之外,像一尊被钉在沙滩上的雕像。他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眶也泛了红,但没有眼泪。他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沈屿,看着他从崩溃到更崩溃,看着他把三年攒下来的所有东西一样一样砸过来,一件一件,砸得他自己站都站不稳。
沈屿终于砸完了。
他说不出话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砂纸,每喘一口气都带着粗粝的摩擦声。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额头上全是汗,刘海湿漉漉地贴在眉骨上。右脚的脚踝在持续地、激烈地疼,疼得他小腿的肌肉都在不自主地抽搐。
然后他听见宋阴安在走近。
一步。两步。三步。脚步声在沙滩上发出沉闷的压缩声,海水在鞋底溅开来,细细的,像碎了的珠子。沈屿抬起头,宋阴安已经站在了他面前。很近,近到他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和三年一样,洗衣液的皂香混着一点点海风的咸,熟悉得像一个他不敢再做的梦。
宋阴安蹲下来了。
他蹲在沈屿面前,和沈屿平视。那双总是冷淡的、从不表露情绪的眼睛里,有一种沈屿从未见过的颜色。那种颜色太浓了,浓到宋阴安不得不用所有的意志力把它们压住,压得他眼眶发红,睫毛一直在轻轻地颤动。
"沈屿,"宋阴安的声音哑了,"你别哭。"
沈屿的眼泪在那一瞬间决了堤。
他蹲着哭。蹲在宋阴安面前哭,像三年前那个蹲在学校天台楼梯间里对着红色感叹号哭到脱水的小孩。他以为自己不会再这样哭了,以为自己把所有能流的东西都流干了。但宋阴安蹲在他面前说了一句"你别哭",他就什么都绷不住了。
宋阴安伸出了手。那只手停在了半空中,指尖离沈屿的脸颊大概两厘米,停在那里,没有再往前。手指在微微地抖,抖得很轻,但沈屿看见了。他看见宋阴安的手背上青筋凸起来,指节泛白,停在那里像一只不知道应不应该落下来的鸟。
"……你当年有没有一点点……"沈屿哭着说,声音破碎得不像一句完整的话,"有没有一点点……喜欢过我。"
宋阴安的手猛地攥紧了。攥成了一个拳,收回去,按在自己的膝盖上。他低着头,刘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沈屿只能看见他的下颌线在一寸一寸地收窄,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又一下。
他没有回答。
沈屿等了三秒。五秒。十秒。海水涨起来了,漫过他们的脚踝,冷的,咸的,带着细碎的沙砾冲刷着两个人裸露的皮肤。沈屿的右腿在海水里泡着,脚踝的肿胀被冷水的刺激激得更疼了,但他没有动。
"……你走吧。"沈屿说。
宋阴安抬起头看他。
"你走吧,"沈屿重复了一遍,声音已经哑得几乎听不清了,"你走吧宋阴安。我什么都不问了。你走吧。你走了就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了。"
宋阴安站在那里。他的嘴唇在动,沈屿看见他的口型在说一个字。那个字沈屿看了三遍才认出来,是一个"不"字。宋阴安在说"不"。
但他没有出声。
他站起来。裤腿全湿了,深蓝色的布料紧紧贴在腿上,勾勒出膝盖的轮廓。他站得很直,脊背挺得像一柄竖在潮水里的刀。他低头看了沈屿一眼,最后一眼,然后转过身,往礁石的方向走了。
沈屿蹲在原地。海水没过了他的膝盖,冷的,冰的,像有人在用冰块一寸一寸地敷他肿胀的脚踝。他没有看宋阴安的背影,他把脸埋进自己的掌心,肩膀在抖,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压抑的呜咽声。
他听见海水在涨。
他听见宋阴安的脚步声在远去。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海浪的声音完全淹没了。从头到尾,宋阴安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从头到尾,宋阴安没有说"喜欢过",也没有说"没有"。他什么都没说,像三年里每一次一样,把所有东西都咽回自己的骨头里,让它们烂在里面,永远不见天日。
沈屿不知道自己在海边蹲了多久。后来是陈默走过来,把他从海水里拉起来,一条干毛巾裹在他身上。林晓晓跑过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什么都没问,只是把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肩上。李铮站在两步远的地方,大高个低着头,手足无措地搓着手里的一把沙子。
沈屿被他们扶着走回沙滩上。他的右腿完全僵了,迈不动步子,脚踝肿得比早上出门的时候大了整整一圈,踩在地上疼得他额头上全是冷汗。林晓晓低头看见他的脚踝,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嘴唇抿紧了,什么都没说。
车上的时候他靠在陈默的肩膀上。车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灰蓝色的海面变成了更深的靛青色,风灌进来冷的,他把林晓晓的外套裹紧了一些。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次。他掏出来看了一眼,三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同一个名字。
宋阴安。
他没有接。也没有挂。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了,重新塞回口袋里,然后把脸埋进外套的领子里。
闭眼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海的尽头天和水的交界线模糊成了一团,分不清哪里是天空哪里是海水。就好像他和宋阴安之间那条线,三年了,他从来没有真正分清楚过。
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
全部沉在海里。无人打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