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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窗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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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梧桐叶子绿得发亮,是初夏那种饱胀的、快要滴出汁水的绿。沈屿把画笔搁在调色盘边上,抬手揉了揉眼睛,指节蹭过眼皮的时候带下来一小块干掉的颜料,蓝色的,黏在手指上像一颗很小的痣。
"又画画呢?"
门被推开一道缝,林晓晓的脑袋探进来,头发扎成一颗歪歪扭扭的丸子,碎发从鬓角乱七八糟地炸出来,腮帮子里鼓鼓囊囊地嚼着什么东西。
沈屿没回头,把那只沾了蓝颜料的手缩到桌子底下,在裤子上蹭了蹭。"嗯。你不敲门。"
"敲了呀,你没听见。"林晓晓挤进来,手里攥着一袋开了封的薯片,咔哧咔哧嚼得震天响,"你聋了啊?"
"你才聋。"
"我聋个屁,我刚才在走廊那头喊你名字你都没理我,李铮那傻大个都听见了,隔着三层楼冲我吼说沈屿在画室呢——"她一边说一边凑过来,目光落在他摊开的素描本上,突然顿住了。
"你画什么呢?"
沈屿把本子合上了。"没画什么。"
"别当我没看见啊,那只手——"林晓晓把薯片袋往他桌上一放,伸手就来抢,被沈屿眼疾手快地按住本子一角。两个人像两只护食的猫一样隔着一张画桌对峙,一个使劲拽,一个死死摁,最后林晓晓放弃了,往椅背上一靠,指着他鼻子骂:"小气鬼。"
"你嗓门太大了。"
"我就大,怎么着。"
沈屿把她那袋薯片推远了一点,碎渣撒了一桌子。"别在我画纸上吃,油腻腻的。"
"你管得着吗你,我偏吃。"林晓晓说着抓起一片薯片,当着他的面咔嚓咬了一半,另一半点心翼翼地搁在他素描纸的空白处,"送你的,不用谢。"
沈屿瞪着她,她瞪回来,一双眼睛亮得跟两颗玻璃弹珠似的。三秒之后沈屿先败下阵来,把那半片薯片拿起来扔嘴里嚼了。林晓晓得意洋洋地拖了把椅子坐到他对面,把书包往桌上一撂,砰的一声震得调色盘上的水罐晃了三晃。
"行了行了说正事,"她把腿盘到椅子上,下巴搁在书包上,歪着头看他,"毕业晚会那天晚上你喝成那样,没事吧?"
沈屿的笔尖顿了一下。"没事。"
"没事个鬼,陈默跟我说你蹲在酒店门口坐了半个小时。"
"他说多了。"
"他说少了还差不多。李铮那晚去停车场取车的时候看见你蹲在那儿,跟个被雨淋了的蘑菇似的,想过去打招呼又怕吓着你。"
沈屿没接话,继续画。铅笔在纸面上蹭出沙沙的细响,一个女孩的侧脸正在成形,眼睛还没画,只有一条浅浅的眼窝线。林晓晓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从书包里掏出一支润唇膏,旋开盖子往自己嘴上抹了一圈,嘴唇油亮亮的像涂了一层猪油。
"你这个月第三次来画室了,"她说,"放暑假呢,你就不能去干点别的?去海边啊去爬山啊去——"
"热。"
"热就去游泳,你腿——"她猛地收住,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沈屿的手停了。铅笔尖停在纸面上,压出一个浅浅的灰色圆点。画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动的哗啦声。
"我腿没事。"他说。
林晓晓把润唇膏的盖子旋上,动作很慢,指节泛白。"我又没说你腿有事。"
"你刚才说了。"
"我说的是——"她张了张嘴,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软下来,像被什么东西泡湿了,"我说的是你腿……你以前不是挺喜欢游泳的吗。高一那会儿还说你暑假要去报班学自由泳。"
沈屿放下铅笔。"那都什么时候的事了。"
"三年前。又不是三百年。"
他没接话,把素描本翻过一页,重新落笔。林晓晓在旁边安静了大概二十秒,这是她能维持的最长静默记录。果然二十秒一过,她又开始叨叨,从她妈给她报了个什么医学预科的夏令营叨到李铮昨天打球崴了脚被他们体育队的人抬去医务室,再叨到陈默居然在暑假自学编程,据说是为了给某个游戏写外挂。
"写外挂?"沈屿忍不住接了句嘴。
"对啊,你说他是不是疯了,陈默那种一看就不上网的人居然搞这种东西,李铮说他电脑屏幕上全是代码,密密麻麻的跟蚂蚁爬似的。"
"写外挂违法的。"
"我跟他说了!我说陈默你醒醒你是要考大学的人,他说他就研究研究不商用,我说你研究个鬼啊你连网页都打不开你还研究——"
沈屿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像水面上一个快要消失的波纹。林晓晓看见了,立刻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拍桌子:"笑了!你笑了!我终于把你逗笑了!"
"……我没有。"
"你有!我看见了!你嘴角翘了足足两毫米!"她掏出手机作势要拍照,"我要发给陈默看,让他知道他不在的时候我也能把沈屿逗——"
沈屿伸手去挡她的镜头,两个人隔着画桌又是一顿拉扯,林晓晓笑得直往后仰,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吱嘎。沈屿够不着她的手机,最后只好重新坐下,把被揉皱了的素描纸展平,认命地叹了口气。
"你真是……"
"我怎么了?我是你最最最好的朋友,你就该感恩戴德地请我吃饭。"
"我没钱。"
"那请我喝奶茶,一杯就行,不要珍珠多加椰果。"
沈屿扭头看了她一眼,林晓晓正冲他眨眼,那颗歪歪扭扭的丸子头终于散了半边,碎发毛茸茸地糊在她脸上,像一只刚从窝里爬出来的小动物。他忍了两秒,没忍住,嘴角又弯了弯。
"行。一杯。"
"耶——"林晓晓从椅子上蹦起来,书包里的东西哗啦啦洒了一地,圆珠笔、润唇膏、用了一半的纸巾、两三颗糖、一张皱巴巴的校卡,混在薯片碎渣里一片狼藉。她蹲下去捡,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我要三分糖去冰加椰果,你敢给我买全糖我跟你绝交——"
沈屿看着她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划拉东西,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撬动了一下,松了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
晚自习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沈屿正在收拾颜料。明天是周五,按惯例画室下午没人,但他还是把调色盘和笔洗都收进了柜子里,拿湿毛巾擦干净桌面上的颜料渍。林晓晓早就跑了,说要趁晚自习之前去小卖部买烤肠,临出门的时候回头冲他喊了一句"别忘了我的奶茶",声音大得走廊里两个经过的男生都扭头看了一眼。
他锁好画室的门,往教学楼走。六月的傍晚天还亮着,走廊里铺着一地橙黄色的斜阳,沈屿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瘦瘦的一条贴着墙壁往前挪。右腿今天没有太疼,只是脚踝那里有一点钝钝的酸胀,走快了会有点不稳。他刻意放慢了步子,假装在欣赏窗外的晚霞。
走廊拐角的地方他停了一下。
宋阴安从对面走过来。隔了大概七八米的距离,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把眉眼间那层常年不散的冷淡照得更加分明。他今天穿了件白衬衫,领口一粒扣子没扣,露出一点锁骨,袖口挽到小臂中间,手指捏着手机边缘,走得很快,像是在赶什么时间。
沈屿的第一反应是转身。
但他没有。因为他身后是走廊的尽头,一堵墙。往前是宋阴安的方向,往后是墙,旁边是窗户,三楼,跳下去得摔断脖子。他站在原地,像被钉在了地上,脚跟死死贴着地面,浑身僵硬得连呼吸都忘了。
宋阴安走近了。
五米。四米。三米。
沈屿看见他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看见他嘴角绷成一条笔直的线,下颌线收得很紧。他看见他捏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拇指停在屏幕边缘,一动没动。
然后宋阴安从他旁边走过去了。
像一阵风。像一片影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走过去的脚步甚至没有慢半分,衬衫擦过空气带起来的那一点气流打在沈屿的手背上,凉凉的,一瞬就散了。
沈屿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夕阳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他整个人裹在一层暖融融的橙光里。但他的手指是冰凉的,后背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慢慢转过身,看着走廊尽头宋阴安拐进楼梯间的背影,白衬衫一闪,消失在墙壁后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右脚的脚尖不自觉地内扣着,脚踝那里又开始隐隐作痛,像一根生了锈的针在骨头缝里慢慢地磨。
"走啊沈屿,发什么呆呢!"
李铮的声音从楼梯口炸过来,人还没出现,嗓门先到了。紧接着那个高高大大的身影从拐角转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篮球背心,胳膊上全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条大狗。
"快走快走,晚自习老刘点名,你再不去他非得念叨你十分钟不可。"
沈屿回过神来,动了动步子。右腿僵了一下,他赶紧加快速度,把那一瞬间的不自然掩盖过去。李铮没注意到,已经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楼梯口走了,一边走一边回头冲他招手:"你磨蹭啥呢,跟个乌龟似的。"
"你才乌龟。"
"我乌龟?我百米十三秒五,你百米多少来着?高一那次体测你跑了多少?"
沈屿噎住了。高一那次体测他跑了十四秒八,全班倒数第五。宋阴安跑了十二秒九,小组第一。那天测完他坐在操场边上喘气,宋阴安从终点线走回来的时候往他这边偏了一下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扔过来一瓶水。
"忘了。"他说。
"装吧你就。"李铮已经走到楼梯口了,大嗓门嗡嗡地在楼道里回响,"快点快点,迟到了我可不帮你跟老刘打掩护——"
沈屿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梯。李铮走路大步流星,一步能跨三级台阶,沈屿跟得有点吃力,右腿每次踩到下一级的时候都要格外小心地控制脚踝的角度,不然会疼。他没让李铮看出来,只是在转弯的时候扶了一下墙,借力把重心换了到左腿上。
"你暑假什么安排?"李铮问。
"画画。"
"就知道画画。你不出去玩啊?我们几个商量着八月去海边呢,林晓晓吵着要去,陈默说行,你来不来?"
沈屿顿了顿。"不去。"
"为啥?"
"……有事。"
"你有个屁事。"李铮扭头看了他一眼,高高大大的身体几乎把楼道里的光都挡完了,"你能有什么事,关画室里闷一整个夏天?你真不怕闷出病来啊?"
"你管我。"
"我就要管,你说你这人怎么——"李铮正准备继续叨叨,忽然被楼梯口窜出来的人影打断了。林晓晓手里举着两根烤肠,一根已经啃了半截,另一根完好无损地举在手里晃来晃去。
"沈屿!你的肠!"
"我不吃。"
"我给你买的!你必须吃!"
"我——"
"吃!"林晓晓把烤肠塞进他手里,油汪汪的塑料袋烫得他手指一缩,她得意洋洋地拍了拍手,"行了,你欠我一根肠加一杯奶茶,记着啊。"
沈屿看着手里那根烤肠,又看看林晓晓被辣椒面蹭花了的嘴角,再看看旁边李铮眼巴巴地盯着烤肠咽口水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什么时候欠你肠了?"
"刚才啊。我买了两根,一根我自己吃,一根给你,所以你给我买奶茶,咱俩扯平。不对你还要再欠我点什么……我想想——"
"你这不是强买强卖吗?"
"什么强买强卖,我这叫朋友之间的关爱,你懂不懂。"林晓晓把啃完的竹签扔进垃圾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擦了擦手,然后一把扯住沈屿的胳膊就往教室方向拽,"行了别磨叽了,老刘马上到了,我可不想被他抓到在走廊上吃零食。"
沈屿被她拽着往前走,烤肠上的油蹭了他一手,脚底下步子有点乱。右腿跟不上的时候他会轻轻吸一口气,然后咬紧牙关把步子迈得更稳一些。林晓晓拽着他走得飞快,嘴里还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李铮你跑那么快干嘛你等等我们""陈默已经在座位上写了半小时代码了他疯了吧""哎沈屿你肠子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
沈屿被她拽着,在傍晚六点半的走廊里踉踉跄跄地跑起来。右腿的钝痛一阵一阵地往上涌,但他没有停下来。
林晓晓的手很热。李铮在前面喊"你们俩快点"。教室门口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把走廊的地板照成一条橘色的河。
他跟着他们跑过去。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教室里稀稀拉拉走了大半人,沈屿收拾好书包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撑着课桌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林晓晓早就跑了,说要回去追剧,李铮被体育队的拉去加练,走之前冲他挥了挥手说明天见。
沈屿一个人走出教学楼。
夜晚的风凉下来,吹在脸上有一点点湿润的潮气。他沿着操场边的小路往校门口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瘦,一瘸一拐的,在柏油路面上拖出一串摇晃的暗影。
走到操场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跑道边上坐着一个人。白衬衫,脊背挺得笔直,膝盖上摊着一本书,路灯的光从头顶打下来,在他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宋阴安没有抬头,手指翻过一页书,动作很轻,纸页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夜里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沈屿站在小路边的梧桐树后面。树影把他整个人遮住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跑道上那个坐着看书的人。风把宋阴安的衬衫吹得贴在他背上,肩胛骨的形状清晰地凸出来。他瘦得比毕业晚会那天还要明显,腕骨从袖口下面伸出来,细细的一截,像一株快要撑不住自己重量的植物。
操场上的灯忽然闪了一下。宋阴安抬起头看了看头顶的灯管,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书。那个蹙眉的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一直盯着他看根本捕捉不到,但沈屿看见了。
沈屿看见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的那一片阴影,看见他翻书时指尖微微翘起的弧度,看见他换了个坐姿把左腿叠上右腿时衬衫下摆蹭过跑道塑胶面的一角。每一个细节都像慢动作一样刻进他的眼睛里,疼得他胸口发闷。
他想走过去。
脚已经往外迈了半步,右脚的鞋尖探出了梧桐树的阴影。然后他停住了,那只脚悬在半空,像一只犹豫不决的蝴蝶。
宋阴安就在二十米外。二十米,他跛着腿走三十秒就能走到。他可以在他旁边坐下,问他你在看什么书,问他你暑假什么安排,问他你晚上吃了没有。
或者什么都不问,就坐着。
但沈屿收回了那只脚。
他转身走了。
步子很快,右脚的钝痛被他自己忽略掉,走得比平时快很多。校园小路的尽头是校门,出了校门是马路、公交站、回家的一条条直线。他走得几乎是在逃,后背绷得紧紧的,不敢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看见宋阴安抬起头来看他。
他更怕回头的时候看见宋阴安没有抬头。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他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右腿的脚踝涨痛得厉害,像有一团火在里面烧。他卷起裤腿看了看,脚踝又肿了一圈,皮肤绷得发亮,泛着不正常的红。
他把裤腿放下来,直起身,靠着公交站牌等车。
手机响了。林晓晓发来一条语音,他点开,听见她含混不清的声音,显然嘴里塞着什么东西:"沈屿你到家了没啊?我追剧呢,男主帅死了我的天,你一定要看!还有你记得明天奶茶!三分糖去冰加椰果!别忘了!"
沈屿盯着屏幕上那个头像,一张糊得不行的猫脸照片,林晓晓从网上偷的,说是她云养的猫。他看了几秒,按着语音键回了一句:"知道了。"
车来了。他上车,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夜雾,他把手指贴上去,在雾气里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像那条再也走不直的路。
他闭上眼,把头靠在窗上。车晃晃悠悠地开,路灯的光一明一灭地打在他眼皮上,暖的,像傍晚走廊里的那一片夕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