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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那天晚上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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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屿睡得很晚。写到凌晨两点多,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数字跳了一下,他盯着那个"2:03"看了好几秒,然后把代码保存、关掉编辑器、合上电脑。站起来的时候右腿的膝盖响了一声,他扶着桌子等那阵酸软过去,然后慢慢地走到卫生间刷牙洗脸。
镜子里的人还是那副样子。瘦,白,颧骨高,眼下青黑。他用湿毛巾擦了把脸,毛巾拿开的时候水珠从额角滚下来,经过眉骨、眼角、颧骨,最后在下巴尖上悬了一秒,滴进洗手池里。他低头看着那滴水在瓷面上碎开,然后转身回了卧室。
卧室很小,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扇朝北的窗。窗帘是深灰色的,拉得很严实。他躺进被子里,右腿伸直搁在床尾叠好的枕头上——这是医生建议的睡姿,能让脚踝在睡眠中得到支撑,避免夜间不自觉的抽搐。他已经习惯了,习惯到如果哪天枕头没放好反而睡不着。
闭上眼。黑暗涌上来。
他以为自己会接着想代码的事,或者想明天早上吃什么,或者想这个月的房租还差几天要交。但这些念头像水面的油花一样晃了一下就散了,底下沉着的、不动的那一层,自动浮了上来。
是林晓晓那天在走廊上打电话的声音。七年前了,但那个声音还搁在他耳朵里某一个角落,像一首只记得副歌的歌,偶尔在安静的时候自己响起来。她当时蹲在他房门口,手机贴在耳朵上,跟急诊科的护士说"腿部外伤、很深、可能有肌腱和骨骼损伤",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咬得特别清楚,清楚到他隔着墙都能听出她在一遍一遍地跟对方确认"你们现在有没有骨科的值班医生""如果我现在送过去大概要等多久""需要带什么东西"。
后来陈默跟他说,林晓晓挂了电话之后蹲在走廊里哭了五分钟,然后站起来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鼻尖是红的,但已经看不出眼泪了。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挂着笑,像平时一样,声音也是那种大喇喇的调子,说"医院说现在过去可以,我打个车咱俩走",然后她走到床边,蹲下来,看着他说"沈屿,我背你下楼。"
沈屿躺在床上看她的眼睛。那双眼尾微微向上的、平时总是弯着笑的眼睛,那时候是肿的,眼皮泛着粉色,眼白里有几道细红的血丝,但瞳孔亮着,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子。他当时想说不用,他自己能走,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脚掌歪着,脚踝使不上力,整条小腿肿得像发面馒头,那条浸透了血的毛巾还裹在上面——他把所有的话咽回去了,点了点头。
林晓晓背他下楼的时候他第一次发现她比他矮。平时没觉得,她总是站着或者坐着,拍他肩膀的时候带着一股横冲直撞的力气,他觉得她比自己高。但那天他趴在她背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看见她的后脑勺只到自己鼻子下面,黑头发绑成一个歪歪扭扭的马尾,马尾根部的碎发被汗浸湿了贴在脖颈上。她背着他走得很稳,六层楼,一层一层地下,每下一层她喘一口气,喘气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闷闷的,像一只被压着的小鼓。走到三楼的时候她说"沈屿你最近吃的什么啊怎么这么轻",他想回一句"你好好走路别说话",但嗓子堵着,最后只嗯了一声。
后来到了医院,急诊室的白光照得他睁不开眼。林晓晓跑前跑后替他挂号、填表、找医生,陈默在旁边帮他扶着右腿,护士用剪刀把那圈浸透了的毛巾剪开的时候他疼得整条腿都在抖,但他咬着牙没出声。林晓晓站在急诊室门口,从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她看不清伤口的具体样子,但她看见护士剪开毛巾的那一瞬间沈屿的整张脸都皱起来了,他的手指扣着床沿的铁栏杆,指节白得发青,嘴唇咬出一条深色的血痕。她转过身,背靠着门,手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没出声。
后来伤口清创、缝合、打石膏。医生说肌腱断裂了,但不算完全断,还能接上。骨骼没有损伤,但伤口很深,愈合后会影响部分功能,以后走路会跛,阴雨天会疼,需要长期康复训练。林晓晓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听医生说这些,膝盖上放着沈屿的帆布包,一只手里攥着挂号单的底联,另一只手伸出去在空气里攥了攥,什么都没攥住。她说"好,谢谢医生",声音是平的,站起来走回病房的时候腿是软的,走两步扶着墙停了一下。
陈默在病房里坐着,帮沈屿把枕头垫高。林晓晓推门进来的时候沈屿正睁着眼看天花板,听见她的脚步声,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她被那一眼看得愣了一拍——那个眼神她见过,高二那年冬天沈屿从戒同所回来的第一天,她去看他,他坐在房间的床上也是这样看着她的。空空的,白白的,什么情绪都没有,像一面被抹干净了的墙。
"沈屿,"她走过去坐在床边,手搁在被子上,"你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
沈屿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手怎么了?"
林晓晓低头看自己的右手。食指侧面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她削苹果的时候滑的那一刀,已经不出血了,只留下一条细细的红线。她把手往袖子里缩了一下,说"没事,削苹果切的"。
沈屿看着她缩手的动作,嘴角动了一下。
"谢谢。"
林晓晓的眼眶又热了一下。她把头扭过去,假装在看窗外。窗外是六月的傍晚,天还没黑透,西边的云被落日烧成一片碎了的橘红。她盯着那片云看了一会儿,等眼眶里的东西退回去,然后转回来拍了拍沈屿的手背。
"你好好养着,"她说,"等你腿好了,我让李铮那傻子请你吃火锅。"
"他为什么要请?"
"他追我的时候说的,说我身边的朋友都请一遍。"林晓晓翻了个白眼,"他是体育生你又不是不知道,脑子一根筋,嘴也笨,追人的时候除了'请你吃饭'就是'给你买水'。不过你别说,他昨儿下午真去买了三大瓶矿泉水搁我桌上了,我当时刚哭完,看见那三瓶水笑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沈屿的嘴角终于弯了一点点。很浅,但林晓晓看见了。她没再说下去,只是把他的手从被子上拿起来,放在自己掌心里握了握。那只手很凉,指尖没有血色,骨节硌在她掌纹里,像一把收拢了的枯枝。她没松手,就这么握了一会儿,一直到护士推门进来换吊瓶。
……
现在沈屿躺在自己那张单人床上,窗外是凌晨两点半的安静,偶尔有一辆夜车从楼下那条街上驶过,轮胎压过柏油路面的声音从远到近又到远,像一声被拉长了的叹息。
他翻了个身。右腿搁在枕头上,一动就牵扯到脚踝深处那根接过的肌腱,微微发酸。他习惯了那种酸,习惯了它像一根被调得很低的弦,一直绷着,不响,但你在。
他想起今天下午调的那个"麻木"色块——接近黑色的灰。他当初选这个颜色的时候就是照着每天半夜醒来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的那种感觉选的,暗,沉,均匀,没有一丝裂缝。但今晚的天花板不是那种均匀的黑。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条细细的光,正好打在天花板正中间那道裂缝上,把干涸的河床照成了金色的沟壑。
他盯着那条光缝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今天下午甲方在微信上给他发的那段反馈。"沈老师,那个'无人可诉'标签我们讨论了一下,觉得确实有必要加,但名字能不能改一下?'无人可诉'听起来太……重了?用户可能不太愿意承认自己有这个状态。改成'想说说不出口'行不行?"
他当时回了一个"好的",然后关掉对话框,继续改代码。但此刻躺在这条光缝下面,他突然觉得甲方说得对。"无人可诉"太重了,重到这个词本身就像一块压在胸口的石头。而"想说说不出口"——他想了一下,觉得更重。因为"无人可诉"至少还能怪世界太冷漠,而"想说说不出口"就只能怪自己。
怪自己三年前没开口,五年前没开口,七年前没开口。怪那五十多个毕业晚会的同学面前,五米的距离,他从台阶上看着宋阴安的背影走远,嘴唇动了动,三个字在喉咙里卡成了碎渣。
宋阴安。
这个名字在这个深夜里像一颗石子被丢进水里,无声地沉下去了。但水面泛起来的圈一层一层地荡开,碰到了岸边又弹回来,反反复复,没有停歇。
沈屿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皮上有几处细小的霉斑,像一幅褪了色的星图。他闭上眼,把被子拉到下巴,呼吸慢慢变平。
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他睁眼就已经快九点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比平时白,窗外的槐树叶子一动不动,空气里闷着一股潮意。他撑着手臂坐起来的时候右腿的脚踝已经开始了那种熟悉的、细细的抽疼——要下雨了。阴雨天之前他的脚踝会比天气预报还准,从昨天半夜就开始隐约发酸,到早上起床的时候疼得最明显,像有人在他那根接过的肌腱上用指甲掐了一下又一下。
他扶着墙站起来,左脚先落地,右脚的脚尖小心地探着地面。脚掌踩实的那一瞬间刺痛从脚踝窜上来,沿着小腿外侧一路烧到膝盖,他吸了口气,停了两秒,等那阵疼变成一种可忍耐的钝痛,然后慢慢走到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跟昨天没什么区别。他刷完牙对着镜子看了三秒,然后别开眼出去了。厨房水槽边还搁着那包没拆封的挂面,他看了一眼,打开冰箱,拿了盒牛奶出来喝了两口,凉得胃缩了一下,他把剩下的倒进杯子里搁在桌角,等它回温。
电脑开着。昨晚写的代码还搁在屏幕上,光标停在"配图库建议收录:海、雾、雨夜、路灯、槐树、裂缝"那一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开了甲方的对话框。
"那个标签,改成'想说说不出口'吧。颜色我重新调一下,今天发你。"
对方秒回了一个"好嘞谢谢沈老师",附带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他没有回表情,切回编辑器,找到那个标签的色块参数。原本的灰色是一种很浅的水泥灰,他调深了一点,加了一点点暗蓝,让它在页面上看上去像傍晚六点阴天时候的天空,不是压抑的黑,也不是透明的白,就是那种你知道天还亮着、但光已经照不进来任何温度的灰蓝。
调完色他保存,退出来,把文件打包发给了甲方。邮件的正文他打了三个字:"已发送。"然后点了发送。
做完了。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突然变得很空。他靠进椅背里,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闷雷声。雨还没下下来,但空气里的湿度已经把每一件东西都裹了一层黏腻的潮——键盘的键帽按起来发涩,鼠标滚轮转的时候有细微的吱嘎声,他的衬衫领口贴在脖子后面,那种潮乎乎的触感让他想起高中南方六月的晚自习教室,五十多个人在闷热里低着头做题,头顶四个吊扇嘎吱嘎吱地转,风是热的,把卷子的边角吹得卷起来,他用铅笔压住,继续算第二道大题。
那时候宋阴安坐在他斜后方两排的位置。他不用回头都知道那个人在干什么——低着头写题,脊背挺直,笔尖在草稿纸上的声音又快又稳,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偶尔会有几道视线从他后面投过来,很轻,很短暂,他后颈的皮肤能感觉到那种温热的目光像蝴蝶一样落了一下又飞走。他从不应,从来不回头,但他能在宋阴安每次低头之前的那一秒预判到,提前把自己后颈上的汗毛都立起来,等着那一瞬间的、转瞬即逝的暖。
后来他再也没感受过那种暖。戒同所的电击椅上是凉的,出狱后被父母接回家那辆车的后座是凉的,医院急诊室的床板是凉的,现在这间五十多平的老房子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是凉的。他习惯了凉,就像习惯了右脚的隐痛,习惯了冰箱里的挂面放了一个星期还没拆封,习惯了手机收件箱里除了外卖券和流量提醒之外全是工作的消息。
下午两点。雨终于落下来了。第一滴打在窗玻璃上的声音很响,像一粒小石子砸上来,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很快整个槐树叶子都被雨点敲得噼啪作响。沈屿靠着椅背听了一会儿雨声,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槐树在雨里抖着,叶子被水打湿了往下垂,路灯的光在水汽里洇成一团毛茸茸的暗黄色。
他看了一会儿,手机响了。屏幕亮起来——是林晓晓。
他接起来。"喂。"
"沈屿!"林晓晓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那种几十年如一日的、横冲直撞的热气,"你猜我在干嘛?我今天轮休!我终于轮休了!我攒了三天假!我买了明天的票!我要来找你!"
沈屿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来我这里?"
"废话!我还记不记得你住哪儿?我记性好着呢,城南那个槐树底下的小区,六楼,没电梯,走廊灯坏了——对吧?你那边天气怎么样?我这边下雨呢,一路下过去也不知道停不停——"
"也在下雨。"沈屿说。
"那就行,雨天配老友重逢,多有氛围。你别提前收拾房子啊,我就要看你那破屋子原汁原味的邋遢样,然后当着你的面骂你懒惰。对了你最近吃没吃饭?你那冰箱里是不是又只剩麦片了?我到时候给你拎一袋子菜过去,你甭跟我客气——"
林晓晓的声音从听筒里涌出来,像一条开了闸的河,源源不断地、泥沙俱下地淌。沈屿靠在窗框上,听着她在那头絮絮叨叨地讲医院里的事——哪个实习生把病历写错了被她骂了一顿,哪个病人的家属给她送了一兜子橘子,李铮前两天值班的时候趴在护士站的台子上睡着了流了一桌口水——她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格外亮,像一道从乌云缝隙里斜射下来的太阳,把整个灰蒙蒙的房间都照出了一小片暖色的光斑。
沈屿弯了弯嘴角。
"……那行。"他说,"你来了我去接你。"
"你别来接我!你那条腿——"
"能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林晓晓说:"能走也不行。你把地址重新发我一遍,我导航。你就在家等着,哪儿都别去。我到了给你打电话,你下楼给我开门就行。"
"好。"
"说定了啊。明天下午三点左右到。你别忘了吃饭,别点外卖,我给你带红烧排骨,我妈做的,真空包装的,你热一热就能吃。"
"好。"
"那我挂了啊,我收拾东西去。"
"嗯。"
"沈屿。"
"嗯?"
林晓晓的声音突然从那种大喇喇的调子变得低了一点,低了半个调,像一段歌走了一个半音。"……你是不是瘦了?上次视频你脸都凹进去了。"
沈屿在窗边站直了一点。雨打在槐树叶子上,声音密集得像一万个小锤子同时在敲。"没瘦。"
"你净瞎说。等我明天到了再说你。挂了挂了。"
电话断了。听筒里的忙音嘟嘟地响了两声,沈屿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半张模糊的脸。嘴角还弯着那个弧度,还没收回去。
他转身看了一眼厨房水槽边那包挂面。第一次觉得那包挂面在台面上躺得有点碍眼。他走过去,把那包挂面拿起来塞进橱柜里,又把冰箱里那盒牛奶的封口整了整,然后把桌上摊着的一叠旧稿纸收拢了摞在书架边上。
做完这些他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五十多平,东西不多,沙发罩是灰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了的水和一盒没拆封的创可贴。窗帘拉着,灯没开,整个房间浸泡在阴雨天下午那种灰蒙蒙的光线里。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书桌前坐下,重新按亮电脑屏幕。编辑器的光标还停在昨天那行代码后面,他翻了翻文档,在最底下新增了一行注释。
"Version 2.0更新备注:——新增情绪标签'想说说不出口',色值 #7B8B9E。该标签下用户交互模块需增加匿名反馈入口,界面风格建议:雾。"
他打完了,保存,合上电脑。窗外的雨还在下,密密地、绵绵地,把整座城市都盖在一层灰蓝色的水幕里。他坐在那张塌了扶手的椅子上,听着雨声,等着明天。
明天林晓晓要来。会带来一袋红烧排骨,会骂他瘦了,会把他冰箱里所有的过期麦片扔进垃圾桶,会坐在这个灰扑扑的客厅里大声地讲话、大声地笑、把整间屋子的安静都驱赶到墙角去。
他靠着椅背,闭了一下眼。
窗外的雨声里,他想起林晓晓背他下楼那天,她的马尾在后面晃来晃去,每下一层楼她喘一口气,喘到第三层的时候她说"沈屿你等着啊,等你腿好了我们一起出去玩儿"。他没有回答,但她自己接了自己的话:"就去海边吧,你不是喜欢海吗?到时候我、你、李铮、陈默,四个人去,我负责拍照,李铮负责扛东西,陈默负责看攻略,你负责画画。我们在海边待一整天,从早上待到晚上,你画一幅大的,挂在你以后的新房子客厅里。"
他当时趴在她背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嗯了一声。那声"嗯"很轻,但在楼梯间的回音里弹了一下,林晓晓听见了,她的马尾晃得更欢了。六层楼走完她把他放在出租车的后座上,自己坐进前排,系安全带的时候回头冲他笑了一下,眼睛弯成月牙,鼻尖还是红的,但笑得特别亮。
"走咯,去医院。完事儿回来请你吃火锅。"
那时候沈屿靠在出租车后座的靠背上,车窗外是飞逝而过的梧桐树影,光影一明一暗地打在他脸上。他看着前排林晓晓的后脑勺——歪马尾、碎发贴在脖梗上、耳后有一根细细的白线是耳机线——他当时想,好。
去看海。四个人。从早待到晚。画一幅大的。挂在以后的新房子客厅里。
后来他的腿好了。能走了。但那个海他一直没有去看。考完大学,毕业,搬出来一个人住,接散活写程序,换了四个城市四间出租屋,每一间的客厅墙上都是空的,没有挂过一幅画。
但那句"好"他还记得。它躺在某个很深的地方,一直没有腐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