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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那次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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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是在凌晨三点四十二分。
沈屿坐在浴缸里,水已经凉透了,连最后一丝热气都从水面升腾殆尽。外面的雨从傍晚就开始下,越来越大,敲在卫生间那扇小窗的玻璃上,声音密集得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耳膜。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腿。
水是浑浊的,淡淡的红色在水面下晕开,像一幅洗烂了的水彩。小腿浸在水里的部分看着是完好的,皮肤苍白浮肿,腿毛被水泡得服服帖帖地贴在皮肤表面。但只要稍微动一下,水纹就会散开,露出底下那道横贯了整个小腿中段的伤疤——颜色更深的那一道是高二那年冬天留下的,缝了十七针,拆线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医务室的塑料椅上,咬着校服袖子,没有出声。
那是他第一次用刀。
但那次不一样。那次刀锋只是浅浅地划过了皮肤表层,像在纸上画了一条红色的线。他当时只是想确认痛感还活着,确认自己还有感觉,确认那个被宋阴安从通讯录里删掉的人还有一个会疼的身体。
那天不一样。
他从戒同所出来已经两个月了。两个月,他每天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坐在画架前面假装画画,假装自己还是一个可以正常运转的人类。父母看他的眼神从一开始的警惕和愧疚,慢慢变成了松懈和欣慰,他们以为那个温柔安静的儿子回来了,以为电击和药物终于把那些"错误的东西"从沈屿的身体里洗掉了。
沈屿没有告诉他们的是——每天深夜,当他一个人锁好房门拉上窗帘躺在那张一米二宽的单人床上,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宋阴安不要我了。
这句话像一根生了锈的钉子,直直地钉进他的颅骨正中心。三年前第一次听到的时候是钝痛,后来是刺痛,再后来是时时刻刻都在的、闷闷的、把整个脑袋都压沉了的闷痛。到戒同所那半年,这句话变成了一台不停运转的机器,白天在他耳边嗡嗡响,晚上钻进他的梦里反复播放。电击的时候他在想这句话,被按着头摁在检讨书上的时候他也在想这句话,护士把凉掉的饭菜倒进垃圾桶他盯着那些白色饭粒慢慢沉下去的时候,他满脑子还是这句话。
宋阴安不要我了。
宋阴安。宋阴安。宋阴安。
这三个字已经变成了他身体里一个无法切除的器官,每当他试图假装自己还活着,这个器官就会剧烈地绞痛,把他从所有正常的表象里一把拽出来,摔回到那个被电流碾碎的、没有人拉他一把的深渊里。
今天晚上从毕业晚会回来,他从冰箱里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去卫生间洗脸。镜子里那张脸又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眶凹进去,嘴唇干裂起皮。他看着镜子里那个人,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右手,手指隔着衣服按在自己胸口的位置。
心跳。一下。又一下。
他还在活着。那个被宋阴安丢掉的人,竟然还在活着。
这个认知像一根导火索。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啪地一声断了。
他冲出卫生间,冲进厨房,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刀架上有三把刀——一把菜刀,一把水果刀,一把美工刀。他直接抓起了美工刀,指腹按在刀身的金属壳上,冰得他指尖哆嗦了一下。
他拿着刀退回卫生间,锁门,把浴室的花洒拧开。热水喷出来,热气很快弥漫了整个空间,玻璃镜面蒙上一层白雾,他的脸在雾里模糊成一团影子。
他脱掉衣服,跨进浴缸,坐在凉透了的冷水里。然后他握着那把美工刀,开始看自己的右腿。
小腿的线条是流畅的,从膝盖到脚踝,弧度柔软而均匀。高一那年夏天,宋阴安在画室里握着他的脚踝给他画速写,拇指按在脚踝内侧那块凸起的骨头上,掌心温热干燥,带着一点薄茧。宋阴安说你的骨骼比例很好,线条干净,适合画人体结构。沈屿当时躺在画室的旧沙发上,脸埋在靠枕里,耳朵烧得通红,心想他才不要什么人体结构,他只要宋阴安的手一直握着他的脚踝不要松开。
后来那只手松开了。后来那个人转过身走了。后来他再也没有被谁握过脚踝。
沈屿把美工刀推出一截刀片。三厘米,银白色的,薄得像一片冰。卫生间顶灯的光照在刀面上,折射出一道细细的亮线,投在他小腿的皮肤上,像一道待划的虚线。
他的手指在抖。
全身都在抖。冷水的凉意从皮肤钻进骨头里,牙齿开始打颤,胸腔里的心跳快得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鸟,砰砰砰砰地撞击着肋骨。但他握着刀的手没有松。
他看着自己的右腿。
这条腿曾经好好地走过路。高一那年的秋天,他和宋阴安逃了晚自习从学校后门溜出去,沿着护城河走了整整三个小时。路灯是橘黄色的,河面上浮着碎碎的月影,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沈屿走在前面,宋阴安走在后面,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靠近,但沈屿知道宋阴安在看他——那种视线像温热的掌印,隔着两件校服衬衫印在他后背上,把整个秋天的凉意都熨暖了。
后来那条路他一个人走。高三,他踩着结冰的路面一瘸一拐地往画室走,右小腿的伤口刚拆线,每走一步都在校服裤管里渗出一小片温热的湿。没有人问他疼不疼,没有人扶他一把,没有人走在他后面半步的位置用视线替他挡住风。
那以后他就开始跛了。伤到肌腱了,医生说恢复期没养好,以后走路会有点影响。但真正的残废不是那道缝了十七针的疤。真正的残废是宋阴安推开门走出去的那一刻,沈屿觉得自己站起来的那条路也断了。
他要亲手把剩下的也斩断。
美工刀的刀尖抵在小腿中段的皮肤上。那块皮肤在冷水的浸泡下泛着惨白,皮下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纹路。他深吸一口气,牙齿咬住下唇,然后——手腕往里一压。
刀锋切进去的一瞬间,他感觉到的是"热"。刀片薄而快,切割皮肉的阻力比他想象中小很多,第一层皮肤像一层薄薄的宣纸被划开,然后是第二层,第三层。血在刀锋离开的零点几秒后才涌出来,鲜红的,温热的,在他苍白的小腿上像一道突然裂开的峡谷。
疼。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疼。手腕上那二十几道疤都是他自己划的,每一刀他都咬着牙看着血从伤口里渗出来,但那些都是表皮层,浅浅的,像在纸上反复描一条线。今天的这一刀他推得很深,刀片几乎没入了大半截,他能感觉到刀尖碰到了某种比皮肤更硬的东西——肌腱,或者骨头。那种触感透过刀柄传到掌心里,硬而韧,像切断一根绷紧的弦。
他抽了一口气。
疼是从伤口深处往外翻涌的,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丝从他的脚踝一直捅到了膝盖。他的整条右腿猛地抽搐了一下,脚趾蜷缩,膝盖不由自主地抬起来,带起浴缸里腥红的水花。血涌出来的速度比他想象中快很多,混进凉水里,一圈一圈地荡开,整缸水很快变成了淡粉色。
沈屿看着那道伤口。
肉是翻开的,边缘皮肤向外卷着,露出底下一层粉白色的组织和中间那条被切断了的、微微颤动的肌腱。血还在往外渗,沿着小腿的弧线流进水里,在浴缸底部汇成一缕缕斜斜的红纹。他动了动脚趾——右脚的大脚趾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整只脚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软下去,脚踝失去了支撑力,脚掌歪向一侧,搭在浴缸边缘。
动不了了。
他低头看着那只歪倒的脚,脑子里突然变得很安静。外面的雨声远了,心跳声远了,疼也远了。他看见自己的右小腿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看见自己的脚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耷拉着,他看见浴缸里的水由粉色变成深红色,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走不了路了。
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笑。
嘴角向上提了一个很小的弧度,水从眼眶里溢出来,和脸上的水珠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花洒还是眼泪。他松开了握着刀的手,美工刀掉进水里,叮的一声,沉到了浴缸底部,刀刃上还挂着一丝红色的肉屑。
他抬起左手,手指颤抖着伸向那道伤口。指尖碰到了翻开的皮肉边缘——温热的,湿滑的,带着一种奇怪的黏腻感。他在自己的伤口上摸了一寸,那一寸的距离里他摸到了自己的骨头,冰凉的,坚硬的,被一层薄薄的筋脉包裹着。
宋阴安。
他把手指从伤口上移开,举到自己面前。指尖上的血顺着指纹的纹路往下淌,一滴,两滴,落在他胸口上,像一串红色的省略号。
宋阴安不要我了。
这句话又响起来了,但他突然发现——当他真正地、彻底地把这条腿斩断之后,这句话听起来竟然没有那么疼了。像一根扎了三年的刺,终于连着血肉一起被剜了出来,伤口大了十倍,疼了一百倍,但那个蛰伏在深处的、日日夜夜让他不得安宁的闷痛,消失了。
他把背靠在浴缸壁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白色的铝扣板上有几块发黄的霉斑,边缘被水汽洇得模糊了。他的视线穿过那些霉斑,看见了一片模糊的海。
海是灰色的,天空也是灰色的,海面和天空的边界线被雾气吃掉,整片视野里只有无穷无尽的水和无穷无尽的雾。他站在水里,水漫到腰际,温度是凉的,脚下踩不到底,每往前走一步都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保持平衡。
远处有一个模糊的影子。瘦高的,脊背挺直的,站在水雾的深处,背对着他。
沈屿想喊他。
但他张开嘴,发不出声音。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只有无声的气流从唇齿间挤出来,在海雾里散成一缕看不见的灰。
那个人一直往前走,没有回头。海水没过他的腰,他的肩膀,他的后脑勺,最后连他最后一缕头发也沉进了灰色的水面之下,连一个气泡都没有留下。
沈屿站在原地,水漫到了他的胸口。他低头看自己的腿——右腿不见了,从膝盖以下只剩下一截参差不齐的断茬,血淋淋的,白色的碎骨尖戳出皮肉外面,像一根折断了的、被遗忘在工地角落里的钢筋。
他在海里,没有腿。
他走不到那个人身边了。
"啪"的一声,卫生间的门从外面被拍响了。
"沈屿?沈屿你洗好没有?怎么这么久?"
是妈妈的声音。隔着门板,听上去又远又近,像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
沈屿睁开眼。天花板的霉斑重新回到视线里。他偏过头,看着那扇被拍响的门,嘴唇动了动。
"快了。"他说。
声音是哑的,干涩得像砂纸在磨喉咙。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话,嗓子深处一片火烧火燎的疼,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刀割一样的伤口里挤出来的。
"你快一点!水费不要钱啊!"
脚步声远了。
沈屿低下头,重新看着浴缸里的自己。血还在流,但速度比刚才慢了很多,浴缸底部积了一层深红色的沉淀。他的右腿漂在水面上,膝盖以上的部分是完好的,浅粉色的皮肤浮在水纹里;膝盖以下的部分泡在血水里,那道伤口像一张咧开的嘴,边缘的皮肉已经开始发白、浮肿,像泡久了的米粒。
他试着动了动脚。
脚掌轻轻地晃了一下,然后无力地歪到一边,脚趾蜷缩着,没有反应。从膝盖往下,整条腿像是跟他断了联系,他感觉不到冷,感觉不到疼,感觉不到水的触感,那片区域变成了一片空白的、不属于他的肢体,像一件被他从身上脱下来的、再也不想穿回去的外套。
他撑着手从浴缸里坐起来。右腿拖在身后,动一下就能感觉到残存的肌腱在断裂处抽搐,像一根被扯断了但还有一丝连着的橡皮筋,每一次轻微的震颤都牵动着整条大腿的肌肉痉挛。
疼。一阵一阵的,钝而深,从伤口最里面往外翻,在他的神经末梢里反复冲撞。他的额头开始冒冷汗,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牙关磕得咯咯响。
他扶着浴缸边缘站起来。左脚踩着湿滑的瓷砖站稳,右脚——右脚悬在半空,膝盖以下的部分软塌塌地垂着,脚尖碰不到地面,在空气里轻轻晃荡。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迅速把视线移开。
不能看。看了就走不动了。
他单脚跳了两步,伸手够到架子上搭着的浴巾。白色的棉布,被水汽打得微潮。他把浴巾扯下来,围在腰间,然后双手撑着洗手台的边缘,看着镜子里那个湿淋淋的人。
镜面上蒙着一层水汽,他的脸模糊成一团灰白色的影子,只有一双眼睛是清晰的——黑沉沉的,眼白里布满红血丝,瞳孔散大着,像两口被填平的井。
他对着镜子里的那个人说:"沈屿,你完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稳,像在陈述一个早就确定好了的事实。你完了。你彻底完了。你亲手把自己的路斩断了,从此以后你再也到不了他身边了。你用这条废掉的腿记他一辈子,他也永远不会知道。你会在每个阴雨天疼得走不动路,会在每个冬天对着这条伤疤发呆,会在每个走不快的瞬间想起他推开门走出去的背影。一辈子。你带着这条腿活多久,就要想他多久。
这就是你要的。
他伸出手,指尖按在镜面上,抹开一小块雾气。雾气下面是一张苍白的、消瘦的、看不出年龄的脸,眼眶红肿,嘴唇干裂,下巴上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破的小口子,结了薄薄一层血痂。
他看了自己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那块浴巾从腰间扯下来,缠在自己的右小腿上。白色的棉布在碰到伤口的一瞬间就被血洇透了,深红色的印迹迅速蔓延开来,像一朵开在水里的墨菊。他用力勒紧,打了一个死结,疼得他整条腿又开始抽搐,身子一晃差点从洗手台前面栽下去。
他扶住了台面。指节用力到泛白,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深痕。
外面雨还在下。窗玻璃上的水痕一道一道地往下淌,模糊了外面路灯的光。沈屿把缠了浴巾的右腿小心地抬起来,架在洗手台边缘的瓷砖上,然后靠着墙慢慢地滑坐到了地上。
地砖是凉的。六月份的瓷砖不该这么凉,但他坐下去的那一刻感觉自己像坐在一块冰上,冷意从尾椎骨一直蹿到后脑勺。他蜷缩起来,双臂抱住膝盖——左腿蜷在胸前,右腿直直地伸着,小腿上的白浴巾已经快变成深红色的了。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
黑暗中他听见了自己的呼吸,急促的,粗重的,带着一种只有彻底碎掉的人才能发出的、像在呼吸碎玻璃一样的喘。眼眶是热的,但流不出眼泪。他的眼泪早就流干了,在戒同所的第一周就流干了,后来的每一次崩溃都只剩下一双干涸的、烧灼的眼睛,把视线里的一切都烧成灰。
宋阴安。
他在心里喊这个名字。一遍。两遍。一百遍。
宋阴安。宋阴安。宋阴安。
如果他能听见。如果他能知道。如果他能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坐在冰凉的地砖上,浴缸里的血水还没放掉,右小腿上裹着一条染透了的白浴巾,脚踝以下的部分在空气里无知无觉地轻轻晃荡。如果他看到了,他会后悔吗?
那个念头只是闪了一下,就被沈屿亲手掐灭了。
不会后悔。宋阴安不会后悔。三年前推开他的时候没有后悔,三年里一次都没有回头看过他的时候没有后悔,毕业晚会上从他面前五米走过去的时候也没有后悔。那个人决定了的事情,从来不会回头。
沈屿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额头抵着膝盖骨,顶着疼,但他需要这种疼。身体的疼可以盖过心里的疼,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可以暂时淹没一句反反复复响了三年的话。
浴缸里的水还在顺着排水口往下漏,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水面的红一点点变浅,变淡,最后变成一种洗不干净的浊色,混着浴缸底部那层沉淀,像一场被冲淡了的血案现场。那把美工刀沉在最底下,银白色的刀柄上还挂着一小块被水泡发了的皮肉,边缘卷着,像一朵小小的、惨白的花。
外面雨小了。窗玻璃上的水流变得细而缓,偶尔有一滴大的水珠从上面滚下来,在玻璃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颤抖的尾巴。
沈屿不知道自己在卫生间的地上坐了多久。十分钟,半小时,一小时。右腿已经彻底麻木了,连那一阵阵抽着的钝痛都开始变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他身上开始发冷,皮肤上的水汽蒸发带走体温,牙齿又开始打颤,但他没有动。
他就那么坐着。
等天慢慢地从窗户外面亮起来。雨停了,云层裂开一条窄缝,露出底下一点浅灰色的天光。那点光照进卫生间里,在他湿透了的脊背上投下一道薄薄的、淡得像要消失了的影子。
他抬起头。
眼睛又干又涩,眨一下就像砂纸在刮眼球。他看着窗外那片灰白的天,突然想到——十六岁那年的一个早晨,他和宋阴安一起在画室等天亮。那时候是冬天,暖气坏了,他们缩在一张旧沙发上盖着同一件大衣。宋阴安的肩膀比他宽一点,他把下巴搁在宋阴安的肩窝里,看着窗外同样的、灰白的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宋阴安的手握着他的手,在他掌心里慢慢地写了一个字。他后来在洗手间的镜子上哈了一口气,照着反过来的痕迹辨认了很久,发现那个字是"屿"。
岛屿的屿。
宋阴安的指尖在他掌心里画了三笔,左点,右竖,中间一个口。他的掌心留着那三道触感,像三条看不见的痕,留了很久,久到他忘了。
他现在又想起来了。
他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光,空空的掌心里突然又有了那三道被指尖画过的、温热的痕迹。左点,右竖,中间一个口。
"屿。"
他对着窗外那个灰白色的天亮轻轻说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了,像一只被打碎又胡乱粘起来的陶碗,轻轻碰一下就会散成满地的碎瓷。
他没有哭。
他坐在地上,抱着左腿,伸着右腿,看着天慢慢地亮起来。亮透了。雨彻底停了。云层散开,六月的太阳从楼群的缝隙里射进来,照在卫生间的地砖上,照在浴缸里那层淡红色的残水上,照在他缠着浴巾的右小腿上。
血止住了。浴巾下面那一层皮肉还在默默地渗着,但速度已经慢到可以忽略不计。他动了动右脚的大脚趾——整个脚掌轻微地晃了一下,然后软塌塌地歪到一边,像一只被剪断了线的木偶脚。
真的动不了了。
沈屿低头看着那只歪倒的脚,安静了很久。然后他撑着墙慢慢站起来,左脚发力,右腿悬空,整个人歪歪斜斜地靠着洗手台稳住重心。他伸手够到架子上的另一条干毛巾,擦了擦脸,擦了擦胸口和后背上的水渍,然后单脚跳着出了卫生间。
他跳了五步。第六步的时候右腿不小心碰到了门框,一阵剧痛从伤口处炸开,他整个人弓着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疼。疼得他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胃里翻涌着一股恶心的酸水。
他趴在地板上,蜷缩着,等那阵疼过去。
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滴在木地板上,一滴,两滴,三滴。他数着那些汗珠,等心跳慢慢从狂乱恢复到平缓。大概过了两分钟,他重新撑着手臂爬起来,这一次更小心了,把右腿抬得高高的,几乎贴到了胸口,左手抱着膝盖,右手扶着墙,一点一点地往房间挪。
床上有一床薄被子。他把自己摔进被子里,右腿在床垫上搁平的那一瞬间又抽了一下,但他没管了。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盖住胸口,盖住那只裹着染血浴巾的右腿。
脸埋在枕头里。
枕套是棉的,洗过很多次,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和宋阴安校服上的味道很像。沈屿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用力吸了一口。那个味道是最后一根稻草,他绷了一整夜的、那根已经快要断了的弦,终于啪地一声断了。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不打招呼的,成串的,砸进枕头里。他的肩膀开始抖,牙关又开始打颤,喉咙深处发出一种被压碎了的声音,呜呜的,像一只被丢在雨里的野猫。
他哭出了声。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哭出声。戒同所里被电击的时候他没哭,被父母按着头认错的时候他没哭,毕业晚会上看着宋阴安从他面前走过去的时候他也没哭。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哭了,眼泪早就流干了,但原来不是的。原来眼泪一直都在,只是需要一层一层的壳被剥开,剥到最后那层薄得透光的、印着一个字的掌心的壳,一戳就碎了。
他哭着哭着,睡了过去。
梦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海,没有雾,没有那个不肯回头的背影。只有一道刚刚划开的伤口,在缓慢地、一抽一抽地疼,疼进骨头里,疼进血流里,疼进每一个翻涌的气泡里。
天亮透了。
六月的阳光洒满了整张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