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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那天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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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周三。
高三的周三永远是同一个味道——油墨印的数学卷子,走廊尽头食堂飘来的番茄鸡蛋汤,日光灯管烧久了发出的那种嗡嗡的低频噪音,还有每个人桌角堆着的红牛罐子,铝皮捏瘪了,露出一圈暗色的锈。
林晓晓坐在第三组第四排,面前摊着一张只写了名字和选择题的英语卷子。笔在她手指间转了两圈,啪地掉在桌上,她低头去捡,弯腰的时候看见了手机屏幕亮了。
沈屿。
她抓起来看了一眼,是一条消息,七个字:"我今天不去学校了。"没有主语,没有标点,对话框上方还飘着他三个小时前发的那张月亮照片,很糊,像用枕头蒙着镜头拍的。
林晓晓盯着那七个字看了三秒钟。后颈突然开始发麻,像有细小的电流从颈椎一节一节地往下爬,爬到她后背正中间的那根骨头上,然后啪地炸开。
她跟沈屿认识七年了。七年里沈屿只请过两次假,一次是高一那年冬天他烧到三十九度八还趴在课桌上画速写,被班主任叫了家长强行押回去的;另一次是高二那年他从戒同所回来之后,整整半个月没来学校,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谁都不见。
今天这是第三次。
林晓晓攥着手机从座位上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吱"的一声,周围几个同学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刷题。她走到走廊上,六月正午的太阳白花花地照在水泥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她靠在走廊尽头的窗台边上,拇指悬在通话键上,悬了三秒,按了下去。
嘟——嘟——嘟——
响到第七声的时候,接了。
"……喂。"
沈屿的声音。但那个声音让林晓晓的胃猛地揪了一下——太薄了,薄得像一张被水泡透了的纸,风一吹就要破。每一个字都带着那种又干又哑的气声,像嗓子里塞了一团被打湿了的棉絮。
"沈屿。"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像平时一样,带一点笑,带一点不耐烦,"你咋了?生病了?"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沈屿说:"嗯,有点不舒服。"
"什么不舒服?发烧?拉肚子?头痛?"
"……腿。"
林晓晓的手指在窗台的瓷砖上抠了一下。"腿怎么了?你之前那个伤又疼了?下雨天不是都过去了——"
"不是。"沈屿的声音顿了顿。林晓晓听见那边传来一阵很轻很轻的抽气声,像在忍什么,像在把什么东西往下压。"晓晓。"
"嗯。"
"我……给自己划了一刀。"
林晓晓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六月的太阳晒在她后背上,校服衬衫很快洇出一圈深色的汗印,但她整个人像被按进了冰窖里,从指尖到脚趾都冷透了。
"划哪儿了?"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像一条被拉直了的线,所有的起伏都被绷没了。
"右腿。"
"多深?"
对面又沉默了一会儿。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长到林晓晓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砰砰砰,一下一下地撞在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
"……很深。"沈屿说,"可能碰到骨头了。"
林晓晓闭上眼。她脑子里第一反应是跑到他家里去,第二反应是打120,第三反应是骂他,第四反应是哭。这些反应在她脑子里同时炸开,像摔碎了一个盛满杂物的玻璃罐子,碎片四溅,她不知道先抓哪一块。
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平的。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做到的,大概是这三年里练出来了,练到能把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成一条直直的、稳定的线,只露出最上面那一层平静的水皮。
"沈屿,你听着。我现在就去你家。你把你家门锁打开,然后躺在床上不要动,什么都不要做,听见没有?"
"……不用。"
"什么叫不用?"林晓晓的声线终于裂了一条缝,音量猛地拔高又立刻压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走廊那边的教室门,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伤口碰到骨头是什么意思?你知不知道你那条腿本来就没好利索?你他妈——"
她停住了。后面的话卡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把声线拉回那条平直的线。"我二十分钟到。你躺着,别动。"
她挂了电话,跑回教室抓起书包往肩上一甩,从后门溜了出去。经过讲台的时候数学老师喊了她一声"林晓晓你去哪",她头也没回地喊了一句"拉肚子"。
楼梯间里她的脚步声咚咚咚地往下砸。跑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撞到了一个人,一抬头,是陈默。陈默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被她撞得歪了一下,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眨,看见她脸上的表情,所有的话都咽回去了。
"沈屿。"林晓晓只说了这两个字。
陈默把作业本往楼梯扶手上一搁,转身跟着她往下跑。两个人冲出教学楼大门的那个瞬间,六月的热风扑面而来,林晓晓眼眶一热,什么东西从里面溢出来了。她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手上全是湿的。
"你别哭啊。"陈默在旁边跑,声音还是那种温温吞吞的调子,"你哭了等会儿怎么跟他说话。"
"我没哭。"林晓晓说。
她跑得很快。校门口的保安大叔看见她们两个人冲出去,喊了一声"还没放学呢",她摆了摆手没停下。学校外面那条窄窄的街道两侧种着老梧桐,叶子在头顶哗哗地响,她的帆布鞋踩在柏油路面上一路往南,陈默跟在她侧后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沈屿家住城南那个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林晓晓跑到楼下的时候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校服衬衫后背全湿了贴在皮肤上,她撑着楼道口的铁门喘了五秒,然后开始爬楼梯。
一层,两层,三层,四层,五层,六层。
六楼走廊尽头的那个防盗门是开着的,留了一条缝。林晓晓推开门,客厅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从缝隙里透进来的几道白光照在地板上。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混着消毒水和某种她分辨不出的、潮湿的、腥甜的气味。
沈屿的房间门也是开的。
她走进去。
窗帘拉着,房间里很暗,只有床头那盏小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打在枕头和被子的一角上。沈屿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从肩膀到胸口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右腿那一块,被子是掀开的。
林晓晓看见那条腿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迎面撞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门框上。
她以为她做好了心理准备。
她以为沈屿说"很深"的时候她已经想象出来了。她见过他手腕上的疤,那些平行的、排列整齐的浅色线条,像一根被反复刻画的尺子,她以为那已经是最深的东西了。
但那条腿不一样。
右小腿中段包着一圈纱布——不,那不是纱布,那是条被血浸透了的旧毛巾,布面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深褐色的、几乎发黑的血痂在毛巾表面结成一层厚厚的壳,和下面的伤口黏在一起,有些地方还渗着新鲜的、暗红色的液体。整条小腿肿得很厉害,比左腿粗了将近一圈,皮肤从膝盖往下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像被什么重物长时间碾压过。脚踝以下的部分——脚掌歪向一边,脚趾蜷缩着,脚背的皮肤苍白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纹路。整只脚无意识地耷拉着,像一只断了线的木偶脚,软塌塌地搁在床单上。
"……沈屿。"
她喊了一声。声音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细得她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沈屿偏过头看她。台灯的光打在他脸上,他的眼眶是肿的,眼底下一片乌青,嘴唇干裂起皮,颧骨高耸着把脸颊的肉都挤没了。他看见她站在门口,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几乎称不上笑的弧度。
"你跑来的?"他说。声音还是那么薄,像一片将碎未碎的玻璃。
林晓晓没有回答。她走到床边蹲下来,双手悬在右腿上方,离那圈浸血的毛巾不到两厘米,但没有碰。她的手指在抖,抖得很厉害,她用力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指节咔咔响了两声。
"……多久了?"她问。
"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几点?"
"……不记得了。两三点吧。"
"你他妈就让它流了一晚上的血?"林晓晓终于抬头看他,眼睛里全湿了,但还撑着没掉下来,"你知不知道你这个腿——你这腿本来就——你知不知道你不能再——"
她说一半说不下去了。嗓子眼堵了一团东西,又酸又烫,她猛地站起来转身背对着床,整个人靠在墙上,两只手捂着脸。肩膀开始抖,一下,两下,她咬着嘴唇没出声,但抽气的声音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了。
陈默站在房间门口没进来,但他把书包放下了,从里面翻出一瓶矿泉水和一包湿巾,放在门边的鞋柜上,然后安安静静地靠着走廊的墙站着,没有出声催促。
林晓晓在墙上靠了大概二十秒。二十秒里她脑子里过了很多东西——高一那年的秋天,沈屿坐在画室的地板上把画板上的颜料调成一片又一片灰蓝色,他说这是海的颜色,海的颜色是灰的,不是蓝的;高二那年冬天她从医院跑出来,蹲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哭了一个小时,李铮在旁边手足无措地给她递纸巾,她哭着问凭什么,凭什么沈屿那么好的人要受这种罪;还有高三上学期期末的凌晨两点,她在被窝里刷到一个心理测评的链接,做完之后截图发给沈屿,隔了十分钟沈屿回过来一个简单的"嗯",她盯着那个"嗯"字想了很久,然后给他发了一串哈哈哈和一只跳舞的猫,对面隔了很久回过来一个句号。
句号。那是沈屿那天晚上唯一一个带标点的回复。她当时盯着那个圆圆的句号看了很久,心想真好,他还能打出句号,他还有力气打标点。
现在她蹲在他床边,看他右腿那条裹着暗红色毛巾的肿起来的青紫色小腿,看那只歪倒的、无知无觉的脚,看他那张瘦得快要凹进去的脸。
她从墙上把自己撑起来,走回床边,蹲下去,拿出手机开始拨号。
"你打给谁?"沈屿问。
"医院。"林晓晓的鼻音很重,但声音终于稳住了,像一根被压到极致又重新弹回来的弹簧,"120太慢了,我直接打市医院急诊的电话——"
"不用去医院。"沈屿说。声音很平,和她说"拉肚子"的时候一样平。"我自己处理过了,而且现在已经不流血了。"
林晓晓的手指停在拨号界面上。她偏过头看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把手机放下,膝盖一转面对着他,两只手撑在床沿上。
"沈屿。"她喊他的名字,每个字都很慢,很稳,"你看着我的眼睛。"
沈屿抬眼看她。台灯的光在他瞳孔里碎成一小片暖黄。
"你听着,"林晓晓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在往地上砸钉子,"我不管你昨天晚上在想什么,不管你觉得自己多该死多没用多不值得被救,不管你觉得宋阴安那个王八蛋——"她说出"宋阴安"三个字的时候沈屿的眼睫抖了一下,但她没停,"——宋阴安那个王八蛋值不值得你拿命去折腾。你现在,听我的,去一次医院。把这腿让医生好好看看,能接上就接,接不上就想办法治。你不是学画画的吗?你以后还要走路去写生你忘了?你还要背着画板去海边你忘了?你高一的时候画那幅画你——"
她的声音又裂了,这次裂得更大,最后一个字被吞进了一声很响很响的抽泣里。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成串的,砸在她自己放在床沿的手背上,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越擦越多。
沈屿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林晓晓。"
"干嘛。"
"别哭了。"
"你管我哭不哭!"她吼了一声,声音又尖又哑,走廊那边的陈默动了动,但没过来。"沈屿我跟你说,你这次要是把这腿搞废了,我——"她顿了一下,鼻子里全是鼻涕,她吸了一下又吸了一下,"我背你上学。你听见没有?你要是走不了路了,我就背你上学。画板我替你扛,书包我替你背,到教室我把你往椅子上一搁,你该画画画画,该考试考试。高三还有一年——不,还有半年,你他妈给我撑过去,撑到高考,撑到上大学,撑到有一天你回头看看现在这个傻逼一样的自己,能他妈笑出来一句——"
她说不动了。整个人往前一栽,额头抵在沈屿的手臂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哭。校服衬衫的袖口蹭到沈屿手背上,是湿的,汗和泪混在一起,又黏又凉。
沈屿抬起左手,搁在了她头顶上。手掌轻轻地碰了一下她毛茸茸的碎发,指尖微微蜷了蜷,然后放下了。
"……去医院。"他说。
声音很轻,但林晓晓听见了。她猛地抬起头,鼻尖通红,睫毛上挂着水珠,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真的?"
"嗯。"
林晓晓立刻抓起手机继续拨号。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的声音完全变了个样,利落、清晰、不带一丝哭腔:"喂,市医院急诊科吗?我一个朋友腿部外伤,昨天晚上两三点受的伤,切口很深,可能有肌腱和骨骼损伤,现在伤口已经用毛巾压迫止血了但小腿肿胀严重脚踝失去活动功能——"她一边说一边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沈屿一眼,比了一个"等我"的手势。
陈默在走廊上接住了她剩下的话。他把那瓶矿泉水拧开递给林晓晓,然后走进了沈屿的房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把沈屿脚边那床滑下去的薄被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他露在外面的大腿。
沈屿侧过头看他。陈默推了推眼镜,安安静静地看着他,镜片后面的眼神很深很平,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水。
"……谢谢。"沈屿说。
陈默摇摇头。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还是那种温温吞吞的调子,不高不低,像秋天下午的旧棉被。"沈屿,你昨天晚上做了什么事,我不评价。但你要知道——"
他顿了一下,看着沈屿那条裹着浸血毛巾的右腿。
"——有人会一直在。"他说,"一直的意思是,到你真的想走的那一天之前,都在。"
沈屿闭上了眼。
林晓晓还在走廊上打电话,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时高时低,偶尔爆出一两句急了的粗口又迅速压回去。她的声音在这间暗沉沉的房间里浮动着,像一盏摇摇晃晃的灯。
沈屿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
很浅。但这次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