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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灯光是 ...

  •   灯光是那种便宜的彩色旋转灯,挂在酒店宴会厅天花板的四个角上,把每个人的脸都切成红一块绿一块的残片。五十多张圆桌铺满了整个大厅,桌布是暗红色的绒布,上面压着薄薄的塑料膜,手肘搁上去会发出一层细密的粘连声。

      沈屿坐在靠窗那桌的角落,手指捏着啤酒瓶的瓶颈,指腹反复摩挲着瓶身上凝结的水珠。他没有看任何人。

      其实进门的时候他就扫过全场了。五十多个人,五十多张或兴奋或伤感或假装成熟的脸,他只需要零点几秒就能精准定位那张他最想躲开的脸——在正中间那桌,被人群簇拥着,脊背挺得笔直,侧脸被旋转灯切成明暗交替的碎片。

      宋阴安没有看他。

      当然不会看他。三年来,宋阴安没有一次在公共场合看过他。沈屿早就习惯了,习惯到这份习惯已经长成了骨头里的一根刺,拔不出来,碰一下就连着全身的筋一起疼。

      "沈屿沈屿!快看!李铮那傻子在台上被班主任灌酒呢!"

      林晓晓从隔壁桌挤过来,一屁股坐到他旁边的空位上,手里攥着半杯橙汁,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今天穿了条碎花连衣裙,头发烫了个一次性的卷,整个人像一颗刚刚剥开的橘子,在满场沉闷的酒气和离愁里炸开一团鲜亮的颜色。

      沈屿扯了扯嘴角。他很久没笑过了,面部肌肉已经不太记得该怎么调动才能做出一个完整的弧度。

      "你别光喝啤酒啊,吃点东西垫垫。"林晓晓把他面前的凉菜碟子推了推,"你看看你瘦得,手腕都快跟我一样细了。"

      她说着就伸手去抓他的手腕,沈屿条件反射地往回一缩。动作不大,但在桌底下,林晓晓的手僵在半空,停了两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缩回去,抓起自己那杯橙汁灌了一大口。

      她看见了他袖口下露出的那一截纱布。

      沈屿低头喝酒。啤酒是温的,带着一股廉价的麦芽甜腻,咽下去的时候在喉咙里刮出一道凉线。他今天特意穿了长袖衬衫,袖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但刚才缩手的动作把袖口扯开了一点。

      林晓晓没再提。她从来不会在他面前提这些,只是偶尔会在深夜给他发一些莫名其妙的笑话,或者分享一首很吵很吵的歌,备注栏打一串哈哈哈哈哈哈。

      台上李铮被灌了三杯白酒,脸涨得通红,一米八几的大个子站在话筒前面摇摇晃晃,手里攥着麦克风像攥着一根棒球棍。"同学们——"他喊了一声,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同学们!三年来!感谢大家——"他顿了顿,目光往林晓晓这边飘了一下,又飞快地收回去,"感谢大家包容我,体委当得不咋地,体育课老让大家跑圈——"

      "知道就好!"底下有人喊。

      笑声像浪一样卷过整个宴会厅。沈屿也跟着动了一下嘴角,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往中间那桌飘了一瞬。

      宋阴安在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冷光打在他脸上,把他本就冷淡的五官衬得更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白瓷。周围有人在敬酒,有人喝多了开始哭,有人搂着肩膀唱走调的歌,但宋阴安坐在那一切的中心,周身像有一层透明的罩子,把所有喧嚣都隔在了外面。

      他瘦了。

      沈屿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但那个画面已经像烧红的铁一样烙进了视网膜。下巴的线条比以前更锋利,眼窝微微下陷,衬衫领口显得有点空。三年了,他们三年没有在私下单独说过一句话,三年没有交换过一个完整的眼神,但沈屿还是能一眼看出他瘦了五斤还是八斤,看他肩胛骨的形状就知道他最近是不是又在熬夜。

      他逼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啤酒瓶上。塑料桌布边缘被他无意识地揪起来一小块,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沈屿。"

      一个很轻的声音从左边传来。沈屿转过头,陈默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的位置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雾气把镜片蒙了一层白。

      "嗯。"

      "你还好吗?"

      陈默的声音永远是那种温温吞吞的调子,不高不低,像秋天下午三点的阳光晒在旧棉被上。他是班上最不起眼的那个人,坐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抽屉里永远有一盒润喉糖和一本翻烂了的诗集。高中三年,沈屿情绪最崩溃的那几次,都是陈默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坐着,一句话不说,只是偶尔递一张纸巾或者一杯温水。

      沈屿点了点头。"挺好的。"

      陈默看了他两秒,没追问,只是把自己面前那碟没动过的糖醋排骨往沈屿那边推了推。"吃点吧,你晚上什么都没吃。"

      沈屿盯着那碟排骨。糖色裹得很均匀,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他确实一整天没吃东西了,胃里只有啤酒在晃荡,咕噜噜地往上泛酸水。

      但他没有动筷子。

      因为他知道如果自己伸手去夹菜,袖口会再往上滑一截,而陈默坐的位置正好能看到他手腕的全貌。

      "陈默,"他开口,嗓子有点哑,"你大学报的哪个城市?"

      "南京。你呢?"

      "北京。"

      陈默沉默了一下。北京。那是宋阴安的志愿。三年前整个年级都知道年级第一宋阴安的目标是北京那所最顶尖的大学,他父母在他高一那年就把他的照片贴在了书房的靶心上,清华北大四个字用红笔圈了三圈。沈屿也是那年夏天开始疯狂地画画、考试、攒作品集,把自己逼到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就为了够到北京那所美院的分数线。

      后来他考上了。

      宋阴安也考上了。

      但他们考上的那一刻,沈屿只觉得胃里翻涌着一股冰冷的恶心,像吞了一口碎玻璃。

      后来,宋阴安就去了南边。

      "北京挺好,"陈默最后说,语气平淡,"冬天有暖气。"

      沈屿没忍住,嘴角终于弯了一下。是那种很浅很浅的弧度,在灯光下一闪就没了。

      宴会厅里的气氛越来越吵了。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同桌的女生拿口红在他脸上画了两撇胡子。班主任被灌得满脸通红,举着酒杯挨桌敬酒,到沈屿这桌的时候抓着他的手说了一大段语无伦次的话,大意是画画要坚持要加油老师看好你什么的。

      沈屿点头,微笑,说谢谢老师。动作熟练得像排练过一百遍。他太擅长这个了,擅长在所有人面前扮演一个还活着的正常人,把所有的溃烂都藏在衬衫长袖和浴室的隔间里。

      他的目光又飘了一次。这一次是林晓晓端着果汁走过去敬酒,站在宋阴安旁边,说了句什么。宋阴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举起面前的矿泉水瓶跟她碰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很随意。但沈屿看见宋阴安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干干净净——在碰到林晓晓杯沿的那一瞬间,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攥紧了自己的啤酒瓶。

      "沈屿。"林晓晓敬完酒挤回来了,脸上的笑淡了一些,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宋阴安说他等会儿就走了。他说——"

      "不用告诉我。"沈屿打断她,声音很平,像一滩死水。"我跟他不熟。"

      林晓晓张了张嘴,眼眶有点红。她忍了两秒,还是没忍住,抬手在他肩上用力拍了一下。"你俩真是——"她后半句吞回去了,抓着自己那半杯橙汁仰头灌完,转身去找李铮了。

      沈屿继续喝酒。

      啤酒一瓶接一瓶地空下去,他不知道喝了多少瓶,只知道胃里开始烧得慌,眼前的彩色灯光开始拖出长长的重影。陈默在旁边小声劝他少喝点,他摆手说没事,毕业嘛,开心。

      他一点都不开心。

      他开心不起来了。从三年前那个冬天的傍晚开始,从他躲在学校天台楼梯间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红色感叹号开始,从他被父母堵在卧室里扇了一巴掌问他"你知不知道什么叫丢人"开始,从他躺在戒同所那张铺着白色床单的铁架床上被电流一遍一遍碾过四肢开始——从那时候起,开心就变成了一件他再也做不到的事情。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今晚是毕业晚会,五十多个同学都在,林晓晓在台上和李铮合唱一首跑调跑得亲妈都认不出来的歌,陈默在旁边安静地剥橘子,班主任喝多了趴在桌上打呼噜。所有人都觉得今天应该是笑着流泪的日子,是青春散场前最后的狂欢。

      他不能做那个扫兴的人。

      所以他喝酒。用酒精把所有的东西压下去——压到手抖,压到看不清,压到大脑一片混沌,压到回忆变成模糊的色块,压到那个坐在正中间桌、脊背挺直、一次都没有看过他的人,变成一个遥远的、可以暂时假装不疼的剪影。

      晚上十一点。宴会散场。

      五十多个人三三两两地涌出酒店大门,六月的夜风裹着湿漉漉的热气扑上来,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打电话给爸妈说来接,有人醉得走不动路被同学架着拖出来。

      沈屿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风把他的衬衫吹得贴在身上,他打了个寒颤。啤酒的后劲上来了,脑子昏沉沉的,腿有点软,他扶着旁边的柱子站了一会儿,等眼前的重影慢慢合拢。

      "沈屿,我送你回去吧?"陈默拎着他的帆布包走过来,镜片上的雾气还没散干净。

      "不用,我自己可以。"

      "你喝了那么多——"

      "我真没事。"

      陈默看着他,三秒后点了点头,把帆布包递给他。"那你注意安全,到家了给我发消息。"

      沈屿接过包,点头。陈默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屿。"

      "嗯。"

      "毕业快乐。"

      沈屿愣了一下。这三个字像一把很钝的刀,从他胸腔左侧切进去,慢慢地、慢慢地往里推。毕业快乐。他毕业了。他终于熬完了这漫长的、腐烂的、把一个人活生生碾碎的三年。他从地狱里爬出来了,带着一身洗不掉的伤疤和一条这辈子都走不直的腿。

      "你也是。"他说。

      陈默走了。林晓晓和李铮在马路对面被一群人围着拍照,笑声隔着一条街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沈屿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喧闹的人群,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搁浅在沙滩上的空贝壳,潮水退了,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腕上的纱布在路灯下泛着一点模糊的白。里面包着的是昨天夜里新划的伤口,三刀,排列整齐,像一把合不上的尺子。已经不疼了,他早就习惯了这种疼,或者说疼已经变成了他唯一能确认自己还活着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转身往公交站走。

      然后他看见了宋阴安。

      宋阴安从酒店侧门走出来,一个人。他没有和任何人一起,没有和任何同学寒暄道别,背脊挺得笔直地穿过停车场边缘的阴影,脚步很快,像是急着逃离什么。

      他的方向是街对面那条巷子,从那里穿过去可以抄近路到地铁站。

      沈屿站在台阶上,宋阴安从台阶下面的平地上走过,直线距离不到五米。

      五米。

      三年了。他们最靠近的一次,是高二那年全校大扫除,宋阴安在擦走廊的玻璃窗,沈屿从旁边搬着画板经过,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沈屿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皂香,和初中那会儿他们偷偷在画室接吻时闻到的一模一样。他的心脏在那一刻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但他没有停步,宋阴安也没有转头。

      他们像两个互不相识的陌生人,擦肩而过。

      现在又是这样。五米的距离,宋阴安低着头走路,脚步快而稳,侧脸被路灯勾出一道冷淡的轮廓。他没有往台阶上看。

      沈屿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

      他想开口。他想喊一声"宋阴安",就三个字。他想问一句"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或者"你有没有哪怕一次后悔过",或者"戒同所那半年你知不知道我是怎么熬过来的"。

      但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一个字都出不来。

      宋阴安从他面前走过去了。

      三秒。五秒。十秒。那个背影越来越远,穿过停车场的入口,拐进巷子的阴影里,被路灯拉出一道瘦长的影子,像一条不肯回头的河。

      沈屿看着那个背影消失。

      他慢慢蹲下来,坐在了酒店门口的台阶上,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没有抖,眼眶是干的,他只是很安静地蹲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在路边的石膏像。

      六月的夜风从他后颈灌进去,凉透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陈默的消息。"到家了,你那边怎么样?"

      沈屿打了三个字:"我也到。"

      发送。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蹲着。膝盖抵着胸口,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很沉,像一个走不动了的钟摆。

      他蹲了很久。

      等他终于站起来的时候,酒店门口的灯已经灭了一半,停车场空了,马路对面拍照的人群散了,整条街安静得只剩下远处的车流声和偶尔一两声狗叫。他的腿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着柱子站稳。

      然后他一瘸一拐地走向公交站。

      右腿。高一那年冬天留下的旧伤,阴雨天会钝钝地疼,走快了会跛。校服裤腿盖着,没人看得出来。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走一步,脚踝深处那根断过的骨头都在发出细微的、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呻吟。

      他走到公交站牌下面,靠着广告灯箱站定,等最后一班夜车。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林晓晓,发了一张大合照过来。五十多个人挤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有人比耶有人哭有人闭着眼,中心是班主任被灌得通红的脸。

      沈屿放大照片。

      他看见了角落里的自己,低着头,刘海遮住半张脸,手里攥着啤酒瓶。而他旁边隔了三个人的位置,宋阴安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没有笑,嘴角绷成一条笔直的线。

      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

      两个人都站在人群的边缘,像两座隔海相望的孤岛。

      沈屿把照片缩小,锁屏,把手机塞回兜里。

      夜车来了,车灯在远处亮了两下,像一只疲惫的眼睛眨了眨。沈屿上车,投币,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玻璃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空洞、眼下一片青黑。

      他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路灯,一明,一暗,一明,一暗。那些光点在他眼睛里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线,像心电图最后的、快要归零的残波。

      毕业快乐。

      他闭上眼。

      所有人都毕业了。所有人都要往前走了。只有他一个人,还被困在十七岁那年的,被困在那间白得刺眼的房间里,被困在那个电击椅的皮面上,困在"宋阴安不要我了"那个念头里,被困在每一条深可见骨的刀痕里。

      他困住了。

      永远困住了。

      车到站的时候,全车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站起来,右腿疼了一下,他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往那个空荡荡的、没有人在等他的家。

      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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