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劝退 宋阴安 ...
-
宋阴安被市一中劝退的那天,没有下暴雨,也没有下雪。
天气好得有些刺眼。阳光透过香樟树的缝隙,在操场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极了那个傍晚,沈屿坐在轮椅上,抱着冰镇可乐,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猫。
老赵站在政教处门口,手里捏着那份盖了公章的退学通知书,眼眶通红。他看着站在台阶下的宋阴安,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句沙哑的:“……走吧。”
宋阴安接过那张薄薄的纸。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接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羽毛。
他没有回宿舍收拾行李,也没有去跟任何一个同学道别。他只是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单肩包,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向了旧教学楼的最顶层。
那间废弃的旧画室。
推开门的那一刻,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松节油和旧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
画室里的一切都和他离开那天一模一样。
倒塌的画架还躺在墙角,上面未干的颜料早已干涸,结成了一层层斑驳的、丑陋的痂。摔碎的颜料盘旁边,还残留着几滴暗红色的痕迹,像是一滩干涸的血。
宋阴安走到画室最深处,靠窗的那个位置。
那里有一张课桌,桌面上布满了刻痕和污渍。那是沈屿曾经坐过的地方。
宋阴安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一点一点地抚过桌面。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触碰一件极其珍贵、却又极其易碎的绝世珍宝。
然后,他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他将自己那个单肩包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一块抹布,开始擦拭那张课桌。
他擦得很仔细,很认真。每一道刻痕,每一块污渍,他都擦得一干二净。
擦完课桌,他擦椅子。擦完椅子,他擦窗台。
他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机器,在这间空荡荡的画室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些毫无意义的动作。
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直到画室里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宋阴安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百叶窗。
窗外,是市一中灯火通明的教学楼。他能看到高二(3)班的教室,能看到里面亮着的灯,能看到那些还在埋头苦读的身影。
但他知道,那里再也没有沈屿了。
宋阴安转过身,在黑暗中,极其精准地走到了那张课桌前。
他坐下来,将手伸进贴近胸口的衬衫口袋里。
指尖触碰到了一颗硬邦邦的东西。
那是一颗大白兔奶糖。
糖纸已经被他摸得有些发软,甚至带着一丝属于体温的潮湿。
宋阴安将那颗糖拿出来,紧紧地攥在手心里。然后,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冰凉的课桌上。
“沈屿……”
他在黑暗中,用极其微弱的声音,念着那个名字。
“……我在这儿等你。”
从那天起,宋阴安再也没有离开过这间画室。
他靠着之前攒下的零花钱,买了一些最便宜的压缩饼干和矿泉水,维持着最基本的生存。他白天在画室里看书,晚上就蜷缩在角落的一张破沙发上睡觉。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幽灵。
一个守着一座空坟的幽灵。
偶尔,会有好心的同学偷偷把饭菜放在画室门口。宋阴安会在他们离开后,才默默地打开门,把饭菜拿进来。
他从不跟任何人说话。他的眼神越来越空洞,整个人越来越消瘦。
他唯一会做的事情,就是坐在那张课桌前,一遍又一遍地,在草稿纸上写着一个名字:
沈屿。
沈屿。
沈屿。
直到那张草稿纸被写得密密麻麻,直到笔尖划破了纸张,直到他的手指磨出了厚厚的茧。
他不知道沈屿在里面经历了什么。他不知道那个总是笑得眉眼弯弯的少年,是不是还在害怕黑暗,是不是还在哭着喊他的名字。
他只知道,他不能走。
他答应过沈屿,要来接他。
哪怕要等上十年,二十年,哪怕等到他自己也变成一捧黄土。
他也会一直等下去。
窗外的香樟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宋阴安就在那间画室里,守着那张课桌,守着那颗大白兔奶糖,守着一个永远不会有回音的承诺。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碑。
一座刻满了沈屿名字的、没有墓碑的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