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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苏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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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栀子看着陆棠囫囵吞下山楂般大小的乌丸。
“有团火在烧。”陆棠单手捂着肚子,那是他最直观的感受,他接过颦儿递来的茶水,大口的喝下。
他自知比同龄人力气要小些,更容易受累,多思多虑的沉郁使他轻信云游道士的谶言——他无法活过十八岁。
他并不为此伤悲,可他会因为身边人的痛苦而抑郁一整天,他一想到陆稚会再次失去弟弟的折磨,颦儿或许会追随他而去的绝望就止不住的流下眼泪。
所以每当陆稚请名医大夫来他都不会拒绝,他不在意是好是坏;颦儿的哭泣他也尽可能的避免,他总是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
面对青青栀子炼的丹药同样如此,他不假思索地吃进肚中。
青青栀子轻笑着,黛眉也上扬几分,她说:“适应的很快嘛,你的病火熄水偃,更多在心,身体只是表象,不要多想,多接触阳光心里的乌云就消散了。”
她曾在古书中见过病例,名叫‘玉树症’,老树树皮粗糙但韧性强,病理玉化后光滑且质脆,经不起外物打击,也可以称之为‘美人病’,多为伴生所得。
她安慰道:“你并无大碍,只消按时吃药即可。”
那一天陆稚和青青栀子聊了很多,他确信那是一段伟大情谊的开始,连颦儿也难得跑到厨房学习厨艺,留给二人相处的时光。
陆棠照旧坐在窗前,庭院外的颦儿喊道:“小翠有事找我,我要去大厨一趟,你要好好休息呐。”
青青栀子坐在床边,躲在帷幔的阴影处。
“你总是这样,可怜的小人儿……”
“你为什么会选择我?”陆棠一改往日的被动,用一种镇定且认真的语气突然说道。
“啊,大概是害怕一个人的孤独吧……”她的脸上出现了小小的惊讶,不过很快又恢复了她抚媚的神采。
“这不是个好理由。”他说话很平静,眼睛却看向庭院风景。
“那小丫鬟能喜欢你,我就不能吗?”她反问道。
“好吧,其实你不该和我说太多。”他的语气软了下来,整个人散发出淡淡的忧愁。
“是因为‘美人病’吗?今天我们唯独不聊这个。讲讲你的父母吧,到现在我都没见过他们一面。”
陆棠听到此话后,背影微微一震,他扭过头看向那双如水般冰冷且温柔的眼睛,仅一眼他便慌乱地躲闪开来。
“不——不是的,我还没做好准备……好吧,”他说,“我的母亲抛弃了我,抛弃了家族。那是个有月亮的夜晚,大概在我三岁的时候,我父母吵了一架,母亲带着我走了,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她把我丢给了嬷嬷就不见了,后来我父亲骑马找到了我,在一个很小的院子里。自从那以后他变得更沉默寡言,他把自己锁进了书房,不再关心任何事情。我听下人说他在著书度日,可是我从没见过他写的书。”
多年以后,青青栀子已经了解了全部真相:他的母亲理解了陆府终将从尘世中抹去的诅咒,她是第二人,第一个是烈侯陆狄。她用最绝情的方式永不再见她的儿子,然而预知命运的能力却无法避免地出现在了她孙子身上。
他竭力使自己冷静下来,但当提到颦儿时,他的冷漠就像烈日下的冰块,渐渐融化,不再保留。
“你别告诉别人,颦儿不想让我提起这件事,她总是这样,一离开我就会发疯,但我并不觉得烦。有次我偷偷溜出去,走丢了,我被送回来时,她眼睛都哭肿了,像个女鬼一样,连续四天四夜不吃不喝,我走进寝室她抱得我紧紧地,我想我再不回来,她非把自己饿死不成。”
陆稚没有停顿,他很少一口气说的这么多,趁着余温未泯试探性地问起:“那你呢,一定有很多人追求你吧……”
“我并非终灵国的人,我们那儿不谈爱情,而说忠诚。”她说,“我们的心一旦认定,便无法回头,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悬崖、猛兽。”
她站起身来,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容,“所以啊,我们得慢慢来,就像现在这样。”
陆棠的脸一下子刷刷地变红,如同炉灶上烧热的铜壶。
她有意无意地拿他取乐,看他的反应就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好啦,时候不早了,每三天我都会来给你送药。”
咚——
门外传来敲门声。
“小少爷,大公子差我传话来了,他去讨伐妖兽,暂时回不来了。”陆稚的丫鬟得到准许推开了门。
“还有,青青姑娘,您的书到了,马夫就在后门等着呢。”
陆棠随青青栀子一起搬书,忙活了一个下午。炼丹房除了装药材的百眼橱,又多了两架摆满书籍的柜子。
陆棠很久不去学府上学了,自从生了场大病,卧床半年,便肄业待家——陆稚常教他文学和武学。
他来炼丹房越来越频繁。青青栀子总是躺在藤椅上守着炉火,陆棠坐在黄木桌前,颦儿多次指责他读书不要太入迷,身体要端正否者会佝偻成个老太太。
他花费漫长时间读了有关炼丹、草药、制器、矿石、法阵的各种书籍。青青栀子与他形成亦师亦友的奇妙关系,她教会他如何掌握丹炉火候,利用“天地之灵”进行草药的配比、研磨和熬煮,还用发光石头制成法阵捕捉天空中的飞鸟。
陆稚有长达三个月的时间没来看望陆棠。所以当他讨伐妖兽归来,脸上止不住热切的神情。
他大步迈进客厅。
“我回来了,你看上去好多了,”他咧着大嘴,怀中抱着木盒。
“可惜,那妖兽还是给跑了,不然肯定叫你瞧瞧它可怖的样子。”陆稚端起桌上茶杯猛咽一口。
“瞧,我给你带了什么回来?妖兽的獠牙,它足足有我两个手掌那么长。”
颦儿接过一尺多长的木盒,缓缓打开,獠牙表面光滑,色如白玉,似是差人打磨过。
她看着有些不妥,不宜放在有人居住的地方,怕沾染了邪气,便把它丢进了杂物房。
“其实,还有一件事,”陆稚招招手,门外的丫鬟提着精巧的木质笼子走来放在地板上,悦耳的叫声传来,那是一只通体白色的小猫。
“你是知道的,我娘不让我养,我们是好兄弟对吧?把它放在你这里,它是一只有灵性的猫。”
“你是从哪抓来的?”陆棠问道。
“这就说来话长了……”他把在驿站里挑逗被抓伤,再遇到时白猫困在了洞里,后靠着它的提醒躲过了妖兽的偷袭,简略地讲述了一遍。
“一些老套的故事,总之呢它现在非常黏着我。”陆稚突然装出一副神秘的样子,附在陆棠耳朵旁悄悄地说话。
“什么?它会变成人!”陆棠大叫道。
“小声点,我是说做梦,做梦!。”陆稚立刻变得焦躁不安,手舞足蹈地说道。
“你们老陆家的人就爱幻想些奇怪的事情。”颦儿刚从杂物房回来,她蹲下身子,打开木笼,尝试抱起小猫。
谁料,白猫反手一抓,就在颦儿手上留下了浅浅的划痕。
“啊,气死我了。”
陆家二兄弟见状便都笑了起来。
当青竹居士再来的时候,已临近最盛大的节日,人们称为新年。他受邀参加了陆府的家宴,在张灯结彩的喜庆中,在贺岁的阵阵爆竹声中,在庆祝新的一年的欢笑声中,作为家族中的长者受到了所有人的尊重。
他告知众人他被聘为了学府的山长。从此便结束了他漂泊游荡的一生,定居定安城安享晚年生活。
小楠园渐渐不再冷清,陆稚收到来信,她的未婚妻要来定安城过上元节。
屋外大雪纷飞,陆棠坐在炕上围着火炉取暖,每当冬季时,他就移到西房暖阁居住。
他的玩伴极少,颦儿不喜也不愿与他玩打雪仗的游戏,他发呆着,幻想着火炉里火的摇曳生姿,烤盘上的坚果变成杂书里的各类神魔,它们在炙热的大地上争吵,战斗,死去。这是他长久孤寂中的自我娱乐。
穿红裘衣袄的女子不知不觉站到了屋内,待陆棠看到她时,灿烂与明艳同时闪动。
“小棠,”她笑着,“你长高不少啊,愈发俊丽,你快变成女孩家了。”她揉搓着陆棠白净的脸。
她叫李苏裳,是终灵国提刑司的女儿,曾经被陆稚从她父亲的仇人手中救出,陆稚有次为了取悦她偷偷溜进粮仓点炮仗,幸亏及时被人发现,在她父亲的担保下此事才得以平息。
她送给他家传的宝剑,意为芳心暗许,那是二人约定终身的开始。
明年她就要嫁到陆府,成为一名合格的妻子。而陆稚则终生做了头幸福的动物。
她来到小楠园便热情地叙旧:“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来你们家玩,陆稚带着我俩去掏斑鸠的巢,他还把鸟蛋直接放嘴里吃了,我都快吐了啊。还有他从泥沟里挖出泥巴,说要做房子,哈哈,他那黑黢黢的样子,被我娘(陆稚的母亲)狠狠打了一顿。还有还有,我们偷来厨房的碗筷,扮演起大人,我当母亲,他当父亲,你来当儿子,哈,说什么你也不愿意……”
她说到了很晚,陆稚的母亲,刘韵也来小楠园吃了晚饭,并安排李苏裳到正院绮绣居一同居住。
晚饭也邀请了青青栀子,她十天前去采摘一批珍惜的药材,今天伴着落日归来。
“好有气质的姐姐啊。”李苏裳惊奇地呼喊。
陆母邀青青栀子共进晚餐,李苏裳夹杂中间左右讨好,她与青青栀子仅仅一晚便成了要好的姐妹,并相约上元节一同出去游玩。
陆棠难得外出一趟,红灯笼挂满整个街道,喧嚷的集市上人群熙熙攘攘,一派热闹景象。
陆稚被木桩上的斗狮吸引,连番叫好声中将手中的银子尽数抛洒;李苏裳顾不得烟火的璀璨,揪着陆稚的耳朵,数落他招摇的行径;青青栀子驻足在西域商人的摊子前,容貌惊起笼中的鹦鹉唱歌,拔牙的毒蛇跳舞;颦儿则带着陆棠流连于各式各样的动物糖人,此时的小贩正吹出一只拿着棒子的猴子。
“喜欢吗?老板来两个糖人。”颦儿拔起竹板上的签子,一手一个,右手递给陆棠,“你是鸡,”左手的鱼留给自己,“我是鱼——”她笑道,“连起来就是虞姬。”
“啊,这是戏文里的虞姬。”陆棠回答。
他的读书习惯影响了颦儿,不过她更偏爱书中的情爱故事。而真正到了猜灯谜的时候,她却一个也答不上来。
那是坐在暗巷里头发花白的老婆婆,她提着晕黄的纸灯笼,像是无人问津的智者。
“猜灯谜喽。”她苍老的声音中充满了魔力的磁性。
颦儿鬼使神差般走到巷口,她随意撕开一张纸条,上面飘飘洒洒地写着:小儿擎瓜,细犬追蝶。
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是什么?”她问。
老婆婆摇摇头。墙下残雪还未消融,麻布上的纸灯笼忽明忽暗。
陆棠心神一震,仿佛他从出生起就知道了答案。
“是——孤独。”
老婆婆笑了,悠长的笑声回荡在巷子里,颦儿有种汗毛倒立的感觉,便急匆匆拉着陆棠离开了。
陆棠感觉到了人群在倒退,走马灯似的在脑海中割裂成一个个片段,年少的他还无法理解这种现象。
他仰头倒下,倒在了青石砖上,颦儿的回首愈加模糊,她的惊措成为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