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家的小鬼很难缠》晏垣

4、雷雨天 下雨了，他

　　电话那头贺闻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陈玉没空在乎，挣开束缚，推着贺济城进屋，他不想在入职第一天被请去警察局喝茶。

　　陈玉把手机甩给贺济城，直奔浴室，想率先找一条毛巾解决当前最主要的矛盾。

　　本是一件简单的事，在陈玉拉开浴室门之后，就变得困难无比。

　　各种香气杂在一起，冲的陈玉头晕。地漏堵了，带有泡沫的水漫过陈玉脚踝，染发剂，洗发水，沐浴露零散歪倒着飘在整个水面，向某种多种合一的调味剂，源源不断地揉进水里。

　　浴缸里满溢的洗澡水不知道掺了些什么，粘稠又发黑，吹风机插在墙壁的插板上，歪斜在大理石洗手台边缘，摇摇欲坠。

　　“......”

　　陈玉退身，抖了抖鞋里的水，回到客厅，脱下外套扔给靠在沙发上的贺济城，勉强遮住大腿根部。

　　“他回来了，”贺济城把手机递给陈玉，“我爸找你。”

　　陈玉接过电话，刚推辞没几句，贺济城便按着遥控器，放大了电视音量。

　　陈玉在整个客厅徘徊，可八十平的客厅走到哪里都逃不出贺济城的魔爪。

　　“贺闻，”陈玉沉声，“如果你儿子有病，我可以现在送他去医院。”

　　贺闻先向陈玉道歉，后又解释刚捡到贺济城的时候他确有些神经质，怕人，上小学的年纪也不会讲话，不过在来到他们家之后，情况好转许多，早已经是个正常人，不用再去医院。

　　“你要是实在难做，我也不勉强你了，我再想办法，听济城说今晚有雷暴雨，他怕雷，陈生，至少今天晚上能不能住下，顺便明天带他去见一下小婉，他一直念着。”贺闻几乎把自己放到最低位，同陈玉印象中那个雷厉风行的人判若云泥。

　　陈玉竟然有些犹豫。

　　“他认识？”陈玉看向贺济城，他躺在沙发上看手机，没注意到陈玉的目光。

　　“嗯，在美国签合同的时候，小婉招小孩子喜欢，相处得很好。”

　　又是长达半分钟的沉默，陈玉才说“好”。

　　贺济城倒是对自己家里突然出现一个人还是几个人毫不在意，陈玉关闭电视，给物业打去电话，找人来疏通管道，他全程刷手机，好像再等谁的消息，目不斜视。

　　待到师傅整理好浴室，陈玉很庆幸自己可以规避被天罗地网的陷阱致命的风险时，贺济城又急匆匆地冲进来，翻箱倒柜，把陈玉刚收进去的瓶瓶罐罐原封不动的搬列出来。

　　“你找什么？”陈玉俯身，规整他丢出来的物件放好，他离贺济城的距离有些近，侧头，感觉异常别扭，又说，“我尊重你的任何癖好，但是能现在委屈你，把衣服穿好吗？”

　　贺济城埋头，说等一下。找到护发精油，挤了两滴在手心，双手合十，揉搓几下，压在头发上。

　　陈玉不知道他对着镜子照了多长时间，直到把每一根头发都看得顺眼了，才宣布：“好了。陈叔，那你跟我一起去挑衣服吧。”

　　贺济城的衣帽间，让陈玉词穷，广袤宽阔，琳琅满目，好像哪种形容词都不太合适。

　　贺济城的衣服大多五颜六色，形状也诡异，总是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缺斤少两。陈玉能理解年轻人追赶时尚，为了博人眼球，在穿着打扮上特立独行，可实在无法接受男装，被做到袒胸露乳的程度。

　　再还没被衣服淹没，陈玉及时拦住了他，随口道：“就这套吧，还算正常。”

　　贺济城套上一件扎染的黑白紧身背心，短裤则是粉色的宽松运动裤，不满意地说陈玉的眼光太土。

　　陈玉不在乎，至少不用再跟一个裸体共处一室，舒心不少。

　　“陈叔，我饿了。”贺济城说。

　　“叫哥。”陈玉终于忍不住。

　　陈玉看了一眼墙上简约黑白时钟，七点，确实该吃晚饭了。陈玉很有契约精神，既答应了贺闻照顾他一晚，就要尽职尽责，他说饿，陈玉便投身厨房，打开冰箱。

　　厨房简单的一目了然，冰箱也空空如也，陈玉关上冰箱门，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有些发愁。

　　陈玉向窗外看，天色暗沉，将最后一点属于黄昏的光亮吞噬殆尽，成团的厚重的乌云沉沉地压在高楼上。

　　“哦，”贺济城不知何时又跟到厨房，说，“你要做饭吗？我点了外卖。”

　　“外卖少吃，不健康，”陈玉拿起沙发上被压的发皱的外套，抖了抖，“你把外卖退了吧。”

　　贺济城跟他到玄关，看陈玉出门，双眼低垂，嘴角下挂，语调平平，问他去哪。

　　“去买菜。”陈玉回答。

　　“要下雨了，不去不行吗。”贺济城说。

　　陈玉打算用出门的行动告诉他，在淋雨和吃外卖之间，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

　　他开车去最近的超市，简单购买几样蔬菜，更多的是肉类和蛋白质，刚出超市门，一滴雨不赶巧地落到了他拎着菜布满筋纹的手背，接着，雨便不受控制的，倾盆而下。

　　好在陈玉把车就停在门口，到家的时候，只湿了头发和外套，贺济城正盘坐在沙发上吃外卖，抬头见陈玉尽数背过的头发搭落，挡住了前额，挺得意地笑了一下，说他给他留了一份。

　　陈玉脱下外套，挂晾到阳台的衣架，看茶几上摞成小山样的外卖盒，露出嫌弃的表情，叫他一会过来吃饭。

　　贺闻家做的是开放式厨房，和客厅之间没有隔断，陈玉余光里总是有一个人，像老板，像监工，有时他转头看他，他又若无其事的快速把视线对到电视屏幕上，让多年独居的陈玉有些不自在。

　　饭后，陈玉在阳台吸烟，陈石打电话问他有没有安全到家。

　　“在朋友家。”陈玉说。

　　陈石好像听出陈玉的呼吸有些重，警觉地问他是不是又吸烟了。

　　“这次不是坚持挺长时间的了，怎么又捡起来了？”陈石问。

　　“去超市看见了，顺手买的。”陈玉淡淡道。

　　“那你怎么不顺手买点别的，”陈石被他哥气笑了，觉得世界上不会再有比他哥简单的人，简单到借口都懒得想，气得发笑，突然间又向想起了什么，不笑了问，“见到小婉姐了？”

　　“不是，没事，不用担心。”

　　“嗯，妈听新闻说前江路被大水泡了，困了好几辆车，怕你出意外，打电话来问问，那你没事，我把电话给妈，让她跟你说。”

　　陈石听出来陈玉的心情不太好，不敢在这个时候多问，张兰芝接过电话关系几句后仍不放心打了个视频过来，见到四肢健全的陈玉才安心挂断电话。

　　陈玉手中的香烟已然燃尽，他翻开烟盒盖，又抖出一支，涎在嘴上，迟迟没有点火。

　　狂风大作，催着湍急的雨点打在玻璃，陈玉看着窗外，眼里氤氲一层水汽，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垂眼，把烟收回烟盒，转身，朝卧室的方向去。

　　贺济城睡在主卧，房间的灯还亮着，他轻敲三下门，提醒贺济城明天要早起，早点睡觉。

　　贺济城隔着门板，说好。

　　陈玉刚进卧室，发现床尾有一套干净的睡衣，说是睡衣，其实就是宽松版型的t恤和一件运动短裤。

　　陈玉拎起t恤，目测了一下尺寸，要比自己大两个号码，胸口明晃晃印着一只趴在树上的棕色树袋熊，正对和他对视。

　　陈玉往对面望，收起衣服，进了浴室。

　　他对贺济城的第一印象算不上好，甚至有些糟糕。性格乖戾，脾气火爆，是一位极端的自我主义者，而这样的人，基本近似单核生物，大脑里也跟本没有为别人服务的概念。

　　贺济城有什么目的？陈玉无从得知。

　　洗完澡出来，陈玉依旧穿他染着泥渍的衬衣，上床，今天被贺闻催得急，没带安眠药，翻来覆去好长时间，还没有困意。

　　陈玉起身，解锁手机，打算看论文，刚点开一篇外文期刊，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昵称是R，问他睡了么。

　　陈玉皱眉，点进微信，检查一番后确认，他没有登录错账号，是他的私人微信。知道这个微信的人寥寥无几，他的印象里，并不认识什么R。

　　之前有一段时间做过软件的研发，陈玉甚至想，是不是自己的系统被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的人入侵了，通过一些非法的手段加上他的微信，以此来给他发送恐吓信息，并据此敲诈勒索。

　　带着几分探寻的意味，他点开了那个人的聊天框。

　　头像是纯黑色，好友验证通过提醒显示是今天下午六点。

　　陈玉了然，回他没睡，更觉得以后不应该再随便借给陌生人接打电话。

　　贺济城秒回了一个探头的表情包，问他是不是因为无聊所以才睡不着，如果这样，他可以作为晚饭的感谢，过来陪他。

　　「不用。」

　　陈玉刚按下发送按钮，就听不远处开门的声音，接着是一阵刻意被放得很轻的脚步声，然后变成敲门声和说话声。

　　“哥。”

　　“开下门。”

　　“哥。”

　　一晚上没有矫正过来的称呼，现在倒是心甘情愿的叫出口了。

　　陈玉不愿起身，可想到外面有一个人，正在翘首以待，等他的回应，条件反射般地觉得不能不管。陈玉扣紧领口前两颗扣子，下床开门。

　　“......你对衣服过敏吗？”

　　陈玉下颚前顶，斜了他一眼，第一次对一个比自己小12岁的孩子，产生恶意。很想问贺济城是不是因为脑容量不够在人类进化的时候落伍，所以对裸体有这么强的执着。

　　贺济城说自己喜欢裸睡，随即眼底闪过一丝怀疑：“你怎么没穿我给你找的睡衣？”

　　“嗯，有问题吗？你大半夜跑过来就是为了这个，无聊。”

　　见陈玉要关门，贺济城忙不迭地拽住门板：“不是，我来陪你睡觉。”

　　贺济城睡眼惺忪，头发变成鸡窝，很难让陈玉看出来到底是谁需要人陪睡觉。

　　陈玉严词拒绝说自己睡得着，不需要。

　　贺济城装聋，冲陈玉短暂笑了一下，硬挤了进来，不忘甩给陈玉一个理由：卧室参观。

　　他把自己摔进床里，脸埋进陈玉刚才侧躺的羽绒枕里嗅了嗅，说：

　　“哥，有你的味道，香香的，”又翻过身来，展臂，“你的床好大啊。”

　　陈玉目光森寒，落在贺济城宽展的肩膀，冷声说起来，拉他的手臂。

　　“我睡着了。”贺济城无赖道。

　　在机场，陈玉对他的身材没有印象，只是觉得比普通人高壮，直到现在，贺济城把手臂压在陈玉身上，他才切实地体会到，一个比他高出一头，满身肌肉的少年，对一个常年泡在实验室，手无缚鸡之力的理工男来说，是多么不可搬越的大山。

　　陈玉不想当愚公，更不想让自己的后代浪费在移动贺济城这种没有意义的事上。他把床尾那条短裤丢给他示意他穿上，走出卧室，去隔壁床上扯过贺济城的被子，准备在客厅的沙发睡。

　　“你又出来做什么。”

　　“参观客厅。”

　　陈玉头大，怕两个人猫和老鼠似的追逐一整晚，最终，跟贺济城一并回了卧室。客卧沙发不大，只能勉强允许陈玉平躺，手臂无法伸直。

　　陈玉盯着天花板，听几层玻璃外的雷雨声，不知过了多久，才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