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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寡人无疾 若有来 ...


  •   若有来生,我愿做落在屋檐上的燕。
      这辈子做人太尊贵了,我觉得没意思。
      1
      寡人这一生错过了很多。
      就像母后曾对朕说,想要宁许还是想要皇位,寡人说,想要宁许,母后将寡人吊在房梁上打了三天三夜,寡人没服输,寡人不想输。
      最后,是宁许哭着出宫,在她出宫的第三日,她就嫁了人,嫁给了寡人今生的宿敌,当朝宰相顾如川。这两个人,一个用心困住了寡人,一个用规矩礼法天天逼着我建功立业。
      寡人喜欢宁许。
      回顾这一生,直到我死的时候,我也是喜欢宁许的,她太好了,在她的面前,我可以永远是孩子,她会包容我的所有,我的平庸,我的疾病,我的一切。我想将我的身躯坠入她的骨血里,她拒绝了,她为我披上衣裳,在月光下,她对着我说:“喜欢一个人,一定要一直喜欢下去,如果那个人不太好的吧,那你就要选择放弃了,这是可以例外的事情。如果,你下定决心去喜欢一个人,就要想着未来,你和她的未来。”
      这是第一次,有人那么对着寡人说。
      寡人有一种疾病,在寡人十二岁的时候,寡人对一切亲密的关系产生了抵触,寡人渴求那种对别人特别特别喜欢的感觉,却反感得到之后的感觉。就像母后,我一直展现着爱母后,可是当她重病垂危之时,那个时候我已经得到了她的爱,我就这样看着她死去,以漠视的态度,以陌生人的感觉,去触碰着我的母后。
      我的母后,大业的太后,掌握了朝野七成权力的女人,在她一生最脆弱的时候,在父皇宠幸丽妃母子,要废了寡人的太子之位,要将母后移居别宫,我的母后,最厉害的女人,她没有哭泣过,她保护着我和我的阿姊,直到我的阿姊出嫁,直到寡人成为了皇帝。我的母后,世家之女谢如娇卸下了所有的力气,前三年,她夜夜笙歌,广纳男宠,后三年,她求仙问道,寻求永葆青春,再然后,那朱砂染毒夺去了她的性命。
      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刻,她依然是大业最尊贵的女人,却在祈求着一个人的原谅。
      “我对不起阿容,却从不后悔。”
      说罢,母后便咽气了。
      这样一个女人,我爱过,我恨过的这样一个女人,在她死后的无数夜晚,我总是梦到她,梦到在她的膝下我像只小猫一般蜷缩着小憩,如梦平生欢。
      2
      阿容,是个极美的男人。
      或者说,他连男人也不算了。
      他最后甚至是不算人的活着。
      我的父皇是个极为奇怪的男人,我有的时候想,我这个疾病其实隐瞒的好不被世人发觉就好,又或者,根本不用隐瞒,凉薄寡义是世人天性,谁也不能例外。我的父皇喜欢男人,喜欢女人,喜欢阉人,喜欢幼童,他什么都喜欢,什么都想尝试一二,真是古今绝无仅有的存在,甚至是,寡人幼时在听着乳母的歌谣入睡之后,恍惚之中听到了,父皇与乳母的情事。
      我就在那个时候,发觉自己的身上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想法,我喜欢一个人,先得到她,在学着爱她,这是我对于爱情,全部的理解。
      崇宁七年,阿容入了宫,他当时不过十三岁,当时,他与寡人的同胞妹妹钰儿有婚约,不过,那钰儿同日与寡人出生,一同孕育于母后的骨血之中,与寡人长的极为相像,钰儿命薄,她与寡人幼时一同坠入湖水之中,她当下就死了,我牢牢的拽住了岸边的草,才不至于英年早逝。幼妹的身死令寡人发了好几日的热,最后母后拍案决定,让寡人出宫去,离开这个伤心地。
      再后来,我没有听到阿容的消息了。
      只是听闻,裴家通敌,满门获罪,仅剩裴容一人,裴家独子,净身入宫,侍奉天子嫔妾,偿还裴家的罪过。
      再次见他,他被人欺辱,他们强迫着他穿上女装,艳粉色的裙子不成模样的套在他的身上,他随着舞姬们一起入殿,朝臣们戏谑的眼光在他的身上流转,我闭上眼睛,不忍再看,曾经名满京城的容公子,他又是何等清风朗月、风光霁月的人,可惜,我并不可以去拯救他,所有人都在盯着我的太子之位,父皇并不喜欢我,那虎视眈眈的丽妃母子更是想要将我撕的粉碎,我不能有丝毫的差错。在宴席之上,我只是将酒杯不慎的摔在地下,酒杯滚落,顺着台阶,舞姬们舞步错乱,那乐曲也错了,歌舞停止,所有的舞姬都要去领罪,去领杖责五十,我垂眼不再看他。
      之后,我再也没有见到阿容了。
      只是母后临去世的那几年,她发了善心告诉了我一些往事,阿容被父皇收入帐中,如禁脔一般,我不忍再听,父皇死前一杯毒酒赐死了阿容,母后不忍心于是做计替换了毒酒,可惜,父皇竟要与阿容,生同衾,死同穴,阿容与父皇埋入一口棺材之中,所有人都在盯着,三日之后,阿容才被挖了出来,他已经没气了。
      听完这些,我仿佛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我想要去推开这一切,却发现禁锢着我,越来越紧的禁锢着我,我猩红了双眼,对着母后说:“你可知,你可知,阿容,原本是我的,是我的……。”
      母后一巴掌朝着我打了过来,打歪了我的冠冕,她始终保持着一国之后的威严,即使她虚弱,即使这左右只有我们两个人,她对我依然是这样的,尊贵的而无意义的尊贵。她抬手端起茶盏,冷漠的说道:“阿容是个好孩子,你移居东宫,乔儿远嫁塞外,本宫在后宫孤立无援,多亏了阿容传递消息。你可以追封他为阿钰的驸马,让她们二人在地下也可以做一对长远的夫妻。”
      我已经听不到任何的声音了,无论以任何的方式,我都无法靠近我所爱的人,无论以任何的方式,被远离,被利用,被毒杀,被利刃贯穿,我都无法获得一份安稳。
      残忍的,恶毒的,阴谋的,父子不像父子,兄弟不像兄弟,都涌向了我。
      太丑恶了。
      3
      永宁十二年,也是我登基的第十二年,我宣召宁许入宫,我独孤了太久太久,可是,我不能只宣召宁许一个人入宫,我邀十数名朝廷命妇,觥筹交错之间,时隔许多年,我再次见到了宁许。
      帝王的指尖在酒杯沿绕着圈,无数的人谄媚着要像帝王献上礼物,有的是奇异珍宝,有的是娇媚的美人,只有顾如川他给了寡人一件血衣,那是寡人阿姊的。
      阿姊嫁的那个男人对她很好,可是在发生战争时,他并不能保全阿姊,他们一起双双殉国,南梁打了南楚,南楚被灭国,大业嫁的公主也死了,我的朝臣们上奏,大业与南梁联姻,可以再保平安。
      我问过顾如川的意见,他只是垂眼看地,不再看我,我摆手屏退宫人,他说:“有些战争可以不打是为了百姓生计,可有些战争必须要打,如果我们不去打,这是个隐患,趁现在大业的国力强盛,打退南梁,大业的版图也可再度扩充。”
      我言:“可。”
      “阿姊给寡人传信来之时,她要寡人出兵,寡人觉得这是不该打的仗,等阿姊死了,等南梁兵马疲弊,寡人觉得,这是可以打的仗,有名头,有力量。”
      “可是…”顾如川顿了顿,又咽了下去。
      寡人轻笑道:“可是,那是寡人的阿姊,那是寡人的亲人。”
      “可是寡人…不在乎。”
      寡人不在乎,血缘亲情,也不在乎,男女情爱。
      “等大业与南梁的战争结束,寡人要娶南梁的公主。”
      什么都可以去利用,什么都可以不在乎。
      这是先皇教给寡人的。
      寡人还记得,那个数十年前的夜晚,寡人就站在他的病榻,寡人问他,“你知道,我是阿钰吗?”
      他像个恶魔一样,残忍的说道:“当然知道。”
      “我就要看着你,如何的在这个宫廷活下去,朕赌赢了,朕赌赢了,朕和你的母后下了赌注,我赌你活下去,让你继位,而你的母后却赌你活不下去,如果你的母后赢了,她还会再拥有一个皇子的。”
      利刃贯穿他的心脏,在这个过程中,寡人一直注视着他的眼睛,见过垂死的狼王吗?可惜,他比不上的。
      像是被寡人碾死的蚂蚁。
      寡人走下御阶,走过顾如川的身侧,寡人慢慢悠悠的说道:“好好和宁许过日子,不许辜负她,小心寡人杀了你。”
      4
      果然如寡人所料,大业与南梁的战争以大业的胜利告终,寡人并不打算赶尽杀绝,南梁还要留着抵御那些部族们,以一制多。不然对付那些残兵们,很是麻烦。
      那南梁的小公主正要提剑杀我,“你杀掉了我的哥哥,你的军队踏平了我们的土地,我要杀了你。”
      寡人屏退宫人,任由小公主的剑刺入身躯,可惜,一步之遥,她不敢刺。
      “为何不避?”
      “不惧亦不避。”
      先去利用,再去探索,是寡人的人生宗旨。
      至于这个南梁来的小公主,如果她乖的话,或许,寡人可以封她做皇后。寡人命宫人上前,为公主宽衣,她们鱼贯而入。
      寡人不喜欢红色,这样的颜色,太艳了,一点儿也不好看,看的寡人头痛。
      之后,就是漫长的对峙。
      再之后,那个小公主亲自为我端来了羹汤,她需要侍寝,也需要一个孩子,这就是她来大业的使命。
      我将羹汤又递回了她的手边,冷漠的对她说:“你自己去找一个男人罢,用完之后,杀了便可。”
      小公主不可置信的看着寡人,她站起身来,气愤的说:“我是你的妻子,你是我的丈夫,我怎能做出这样不忠贞之事。”
      我说:“你又不是寡人的妻子,寡人的妻子是皇后,你先诞下皇子,寡人封你做皇后,你再对寡人忠贞不就好了。”
      她沉默了,寡人也不愿再同她解释,法子已经告诉她了。
      5
      寡人登基的第十五年遇到了一个同裴容很相似的人,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穿着旧日的衣衫,弹奏着旧日的曲谱,站着盛开的月季旁边。
      不,他不是裴容。
      这一切来的太过合时宜。
      他只是一个被精心装扮的礼物。
      餍足之后,他附在寡人的耳边,他轻轻的说:“陛下可信,还魂之术。”
      这句话就像一阵风,谁都觉得轻。
      永宁十七年,裴容封后。
      有心遮掩之下,谁也不觉得荒唐。
      我就这样同他也算是一种相守。
      6
      永宁二十五年,裴容病逝。
      临死之前,他哀痛的问寡人,“陛下为何不信还魂之术。”
      我想,如果是他的话,他不会来找我,他永远不会原谅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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