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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我是皇后,都听我的 我们两个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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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皇后,都听我的》
我讨厌了徐玉衡二十年。羞辱她的人,踩她的脸,把她往死里作践。
她很安静的看着我,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后来陛下驾崩,我满盘皆输。
醒来时已被锁在幽室,红烛摇曳。
她俯身,擦去我眼角的泪,轻声说:“别怕。你会是皇后的,一直都是。”
先帝托孤于她,她以女君临朝称制。
然后把我锁进了她的寝殿,日夜相对。
1
喜欢和讨厌是个很肤浅的问题。
爱与恨是个很恶心的回答。
就比如说,我对徐玉衡,她是个很恶心的人,我很讨厌她。
就比如说,徐玉衡觉得,爱就是恨,恨就是爱,我恨她,所以我爱过她,无稽之谈,滑天下之大稽。
十驾牛车飞了。
2
我是皇后,但我的压力很大,我的对手个个都不简单。
如下。
一个超过十岁自动觉醒恐怖政治天赋的皇帝。
一个博览群书,学富五车,才高八斗,满腹经纶,饱读诗书,明辨是非的徐贵人。
还有下面无数个要吞噬我的小鬼。
而我只有一身蛮力,什么都不会。
3
我安插在皇帝身边常侍前来禀报,他说,陛下格外喜欢徐贵人,已经宣侍寝。
我一拳砸在木桌上。
又是不解气,一脚踢到大殿的柱子上。
好疼,我的脚流血了。
我让宫女去问,哪里有提升脑力的药。
我根本斗不过徐玉衡。
4
说一说我和徐玉衡的数十年纠葛吧。
说起来,不过是一笔烂账。
七岁那年,我跟着娘亲去徐家做客。
大人们在前厅叙话,我被放养到后院,远远就听见一群孩子的哄笑声。
我爬上墙头一看,一个瘦瘦小小的丫头坐在地上,头发散了,裙子上全是泥,周围一圈徐家的少爷小姐们拍着手喊她“木头”、“呆雁”。
我从墙头那棵歪脖子树上摘了七八个半生不熟的桃子,跳下来,瞄准了就往那群人身上砸。
桃子硬得跟石头似的,砸得他们哭爹喊娘,一哄而散。
我走过去,她仰起脸来看我,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
我弯腰把她抱了起来。
她挣了两下说“不用不用”。
我颠了颠她,说没事,你又不重。
她搂着我的脖子,把脸埋在我颈窝里,湿漉漉的。
我猜是哭了。
小哭包。
那时候我觉得,这个妹妹怪可怜的,我以后要多护着她。
我娘和她娘是亲姐妹,两家走动得勤。
打从那以后,但凡两家人凑到一起,大人们的话题永远绕不开“玉衡”两个字。
玉衡今日背了多少书,玉衡又得了先生的夸奖,玉衡写的字被老爷裱起来挂在书房了。
玉衡、玉衡、玉衡。
然后话锋一转,落在我身上,就成了叹息。
“璇玑啊,你看你玉衡妹妹多用功。”
“璇玑,你要是有玉衡一半的努力就好了。”
“都是表姐妹,怎么差得这样远?”
一开始我只是闷闷不乐,后来就变成了恼怒。
她又来我家做客,带着新抄的《上林赋》送给我。
我不要,她一定要我要。
那些字密密麻麻的,看得我头疼。
我当着她的面把书帖丢进了炭盆里。
她没说话,眼眶又红了。
我更生气了。
哭什么哭?
我又没打她。
再后来,我进了东宫,成了太子妃,与太子也算是琴瑟和鸣吧。
她时常给我来信,我直接将信烧了,一封都没有看。
我讨厌她,我恨她。
如今,她进了宫,做了贵人。
5
我歪在凉榻上,背后垫了三个软枕,面前的冰鉴里镇着新贡的荔枝。
李美人跪坐在我脚边替我剥壳,指尖染了汁水,白生生的果肉递到我嘴边,我偏头躲开了。
“皇后娘娘今日心绪不佳?”
她把荔枝搁回玉盘里,身子往前探了探,像一条没了骨头的蛇。
百鸟朝凤,凤在正中,展翅欲飞。
“陛下昨夜又去了漪兰殿。”
她们说徐贵人今日陪着陛下在宣室殿批折子,陛下夸她的字风骨天成。
我见过她一回,整了她一次。
温柔,端方,进退有度,从不与人争执。
永远是一副恭谨的模样。
我叫她跪她就跪,叫她等她就等,从不辩驳,从不恼怒。
她只是看着我。
那双眼睛安静得映着我所有的狼狈和不堪。
我没有令宫妃请安的习惯,她倒是每日找我请安,寅时就到了,在殿外候了半个时辰。
我又不想见她。
李美人不知什么时候贴了上来,肩膀挨着我的膝盖,一只手搭在我小腿上,仰着脸看我。
她生得美,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像含了两汪春水。
她最会来事,也最懂分寸,该撒娇的时候撒娇,该安静的时候安静,所以我愿意让她在身边待着。
“李美人。”
“妾身在。”
“你说……”我顿了顿,伸手拈起盘中一颗荔枝,对着光看它殷红的壳,“本宫像不像陈阿娇?”
“陈阿娇快被卫子夫赶下去了。”
我觉得很没意思。
李美人贴着我的耳朵说话。
“娘娘。”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妾身替娘娘解决了徐玉衡去。”
我偏过头看她。
她的眼睛闪着疯狂的亮光。
她是真的敢。
我就喜欢这种人。
我说,“快去,快去。”
李美人笑了,她直起身,理了理鬓边碎发,转身走出长秋宫的大门。
她的背影很轻盈,裙摆拖过光洁的石砖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看着她走出去,看着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第二日,太液池西边发现了李美人的尸体。
6
直觉告诉我,肯定是她干的啊。
第二日清晨,外头天还没亮透,宫人就进来禀报,说徐贵人在殿外候着请安。
我睁开眼。帐外灰蒙蒙的,卯时刚过,
距离她每日雷打不动的请安时辰足足早了半个多时辰。
昨日才死了个李美人,她今日倒是比往常更勤快了些。
我想了想,没有叫宫人打发她走。
“让她候着。”
本将军要打仗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石砖地面上,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整个人都清醒了。
我披了件外衣,趿着鞋往偏殿走。
偏殿里烛火通明,徐玉衡站在殿中央,听见脚步声便转过身来。
她今日打扮得很用心。
发髻梳得一丝不乱,鬓边别了一朵新摘的玉簪花,白瓣黄蕊,还带着清晨的露气。
耳坠子是成色极好的南珠,衬得她耳垂莹白如玉。
衣裳是水碧色的,衣领和袖口绣着银线的兰草纹样,腰间的丝绦打了一个极繁复的结。
她整个人站在那里,清清淡淡的,像一株被晨露洗过的兰花。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这身装扮,少说也要丑时就起身,梳头、敷粉、描眉、点唇、簪花、更衣,一步都省不了。
日日如此。
换了我,做不到,也不想做。
好像她生来就该这样精致,这样妥帖,这样无可挑剔。
陛下喜欢她,简直是天经地义的事。
她见了我,规规矩矩地敛衽行礼。
声音也是温柔的。
“妾身给皇后娘娘请安。”
我绕过她,走到榻边坐下,把腿盘起来,歪在扶手上看她。
她维持着屈膝的姿势。
“徐贵人今日来得格外早。”
“昨日李妹妹的事,妾身心中不安,辗转难眠,想着早些来陪娘娘说说话。”
她说这话的时候,抬起眼来看我。
安静的,温驯的,眼睛里浮着一层水光。
“有心了。”我扯了扯嘴角,转头吩咐守在门口的宫人,“去把那罐琉璃珠抬过来。”
一整罐的琉璃珠,红绿两色,大小相仿,在陶罐里头混得密密麻麻,少说也有上千颗。
这是去年西域进贡的玩意儿,陛下赏了我,我随手丢在库房里,昨晚才让人翻出来。
两个宫人抬着陶罐进来,搁在殿中央。
“本宫近来心绪不宁,看不得这些乱糟糟的东西。”我靠在扶手上,把外衣拢了拢,打了个呵欠,“你既有心陪本宫说话,那就替本宫分一分,红是红,绿是绿,分开来装。”
“是。”
宫人搬了小几和蒲团进来,又取了两个空罐子放在两侧。
徐玉衡撩起裙摆,跪坐在蒲团上,伸手从陶罐里拈起第一颗珠子,举到烛火下端详了一眼,放进左边的罐子里。
殿里很安静,只听得见珠子落进罐子里发出的脆响,叮,叮,叮,像在敲着什么节奏。
偶尔有两颗碰在一起,声音便清脆几分,旋即又归于沉寂。
我把脸埋进手臂里,闭上眼睛。
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睡过去了。
迷迷糊糊间,似乎听见珠子碰撞的声音一直没有停,像一场永无休止的雨,细细密密地敲在瓦片上。
珠子的声音还在响,叮,叮,叮,一下一下,不快不慢,不急不躁。
7
待我养足了精神醒来,殿里的光已经换了个方向。
那叮叮当当的声响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一阵轻柔的风,不急不缓地拂在我脸上。
我睁开眼,面前是一柄蒲扇,再往上,是徐玉衡的手腕,细瘦白皙,骨节分明。
她跪坐在我榻边,身子微微侧着,替我挡住了从窗棂漏进来的日光。
蒲扇在她手里一上一下,扇出来的风带着她袖中的兰草香气,清苦而悠长。
她见我醒了,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那双眼睛熬得泛了红血丝,眼眶底下浮着青灰,可眸子本身却是亮的,亮得过分,像是等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赏赐。
她抿着嘴没说话,乖巧地跪在那里,像一只安安静静的兔子。
我觉得她身后要是长出条尾巴来,此刻一定在轻轻地摇。
我偏头看了一眼。
两个罐子整整齐齐地摆在案上,一个满当当的装满了红珠,一个满当当的装满了绿珠。
红是红,绿是绿,泾渭分明,没有一颗混错。
陶罐空了,倒扣在地上。
我翻身坐起来,赤着脚踩下地。
石砖冰凉,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
徐玉衡快速的放下蒲扇,双手去扯自己的裙摆,飞快地铺展开来,要垫在我即将落脚的地方。
她的裙摆是水碧色的,绣着银线的兰草,在日光下泛着细细碎碎的光。
我绕过她的裙摆,赤脚走到陶罐跟前。
那罐子歪在地上,空空的,罐口朝下,一张哑了的嘴。
我一脚踹了过去。
陶罐飞起来,撞在柱子上,哐当一声砸得粉碎。
碎陶片子四下迸溅,有一片从她脸颊边擦过,在她耳下的位置划出一道红痕。
我转过身,一脚踢在她肩头,将她整个人踢翻在地。
她的发髻散了,玉簪花从鬓边跌落,滚到地上沾了灰。南珠耳坠晃荡着,扯着她的耳垂。
她倒在地砖上,微微喘息着,仰面朝天。
我走过去。
我的脚慢慢踩上她的小腿,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底下的骨肉温热而柔软。
我踩实了,慢慢往上移,移到她的腿侧,移到她的小腹,隔着薄薄的衣衫,我的脚底能感觉到她腹部的起伏,一下一下,急促而隐忍。
最后,我的脚停在她的脸上。
我用脚尖抵着她的下颌,迫使她仰起头来看我。
安静,温驯,像一潭死水里映着天上所有的云。
我最恨她这副模样。
“你肚子里千万不要跑出个什么货来。”
她倒在地上,微微喘息着,胸口起伏,那朵被踩碎的玉簪花落在她散开的发丝旁边,白瓣黄蕊,碎了一半。
她望着我,弯了弯嘴角,竟然要笑。
“……不会的。”她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喘息,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不会有的。”
我的脚从她脸上移开。
她躺在满地碎陶片中间,水碧色的裙摆铺散开来,皱巴巴的,沾了尘土。
我转身走回榻边坐下。
“滚。”
她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理了理散乱的鬓发,将那只南珠耳坠摘下来,仔细收进袖中,又弯腰去捡地上那些碎陶片。
一片,两片,三片,捡到第四片的时候,她的手指被锋利的断口划破了,血珠子冒出来,滴在石砖上。她顿了顿,没有吭声,继续捡。
“我叫你滚,”我又说了一遍,“没叫你收拾。”
她直起身来,双手捧着那些碎陶片,血从指尖往下淌,滴在她水碧色的裙摆上。
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妾身告退。”
她转身往外走,背脊挺得笔直,裙摆拖着地上的血迹和尘土,一步一步,不急不缓,走出了长秋宫的殿门。
我坐在榻上,盯着那把蒲扇看了很久。
扇面上画了一枝兰花,墨色很淡,这种兰花最是费心思。
我让人把蒲扇丢出去。
宫女应声拿起扇子往外走,走到门口,我又叫住了她。
“……放着吧。”
我把扇子塞到了枕头底下。
只是觉得那兰花画得不错。
8
那日,我喝了酒。
陛下的手搭在我腰间,指尖很凉,他抚摸着我,浑身颤栗。
我仰起脸,去咬他手上的荔枝。
连他的指尖一并含住了。
他微微地笑,我吃吃地笑,把脸埋进他胸口,蹭他的衣襟,他搂紧了我。
殿门就是在这时候被推开的。
徐玉衡站在门口。
她的脸色很不好看。
怒,妒。
都有吧。
不是自诩贤德吗?怎么会有这种情绪,她的脸色很不好看。
我的手臂还挂在陛下脖子上,衣领滑下去了,露出大片春色,陛下的手还停在我腰侧。
我偏了偏头,挑衅的看着徐玉衡,慢吞吞地抬手,拢了一把衣襟。手指捻着领口的丝绦,一圈一圈地绕,绕得很慢,慢到她每一眼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说了声,“陛下,臣妾就不打扰你和徐贵人了。”
徐玉衡径直走向御案。
陛下倾过身去,将一封折子推到她面前,指尖点在某一处,她微微欠身,侧过头去看。
他们说北边的军屯,今岁的赋税折算和一个我连名字都没听过的郡县的粮仓亏空。
荔枝壳搁在案角,壳上的汁水已经干了,黏腻腻的。
9
“皇后娘娘。”
是徐玉衡的声音。
我已经走出了殿门,站在丹陛之上。
夕阳正往下沉,卡在西边宫墙的缺口处,半边天都是焦的。
她的声音又响起来:“美人熟色,奉于君王,是吗?”
她站在殿门的阴影里,脸藏在暗处,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往前迈了一步。
夕阳落在她脸上,幽幽的,冷冷的。
“夫妻恩爱,天经地义。”我说。
她微微侧过头,耳坠子在夕阳里晃了一下,那颗南珠反射着血红的晚照,像一滴凝固的血。
“娘娘说的是。”她屈膝行了个礼,“妾身告退。”
10
回了长秋宫,我把殿门踢上。
陛下不喜欢我。
我有的时候会觉得窒息,我就像一个会笑会闹的□□,而这样的□□,宫里要多少有多少。论谋略才华,我确实不如许多人,我很努力的去学,却还是差人一截。我宁可挽弓搭箭,去战场上拼杀。
尽管帝后之间不需要喜欢,可什么能支撑住我呢?摇摇欲坠。
我需要一个孩子。
我忽然觉得很没意思,没意思透了。
11
慕氏与徐氏的恩怨,要从开国那年说起。高祖起于微末,仗剑取天下,帐下两支兵马最是得力——湘水勋将慕家,淮北文臣徐家。
开国之日,高祖登基,立徐氏女为后。
不过三年,高祖便废徐后,另立慕氏女为继后。
自那以后,湘水与淮北,永远对立。
两家面上姻亲不绝,两派人马在暗处较劲。一代一代。从高祖朝传到如今,整整三朝了。
我母亲和徐玉衡的母亲是同族姐妹的原因,我们有了比较。
慕家的女儿居然不如徐家的。丢人。
我把她的《上林赋》丢进炭盆里的时候,她快要哭了,我想,你凭什么委屈?
你徐玉衡走到哪里都是人人称颂的神童、才女、徐家的明珠,你受的那点委屈算什么?
我慕璇玑才是那个活在你阴影底下的废物。谁要和你玩,我最不想和你玩了。
恨一个人是可以恨出习惯的。
一圈一圈,越磨越浓,磨到最后,我根本不知道她到底有什么过错。
陛下太聪明了,我只能从与他交欢的□□上体会到一点点的喜爱。
我害怕陛下失望的眼神,徐玉衡来了,她加重了我的恐惧,我害怕陛下也想他们说的一样,我不如徐玉衡。
那晚我与几位交好的嫔妃宴饮。
不知道怎么就说到了徐玉衡。
“若有一日我掌了权——”
“我定要将长安城里的徐家人,一个一个,全都赶回淮北去。收回他们的爵位,削去他们的封地。”
“至于徐玉衡……我要杀了她。”
赵昭仪和孙美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话。
可这话还是传出去了。
12
秋日游湖是宫里的旧例。
往年这个时候,太液池上画舫连着画舫,丝竹声从水面飘过来,夹着妃嫔们的笑语。
乔美人有孕的消息是昨日传出来的。陛下很高兴,赏了不少东西下去,绫罗绸缎、珠玉金银。
我喝了很久的苦药,也没盼来一个孩子。有一次,我高兴的说,我感觉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陛下笃定的说,怎么可能,你……
游湖那日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又不肯下,闷着一口气。
风从湖面刮过来,我闻到了枯萎的味道。
年少时,我在林子里射中了一只奔跑的獐子,箭头从它的左眼穿进去,右眼穿出来。
我把弓往肩上一扛,踩着獐子的尸体,笑得比太阳还亮丽。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做到。
后来入了宫,我发现我什么都不能做。
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稀松。陛下说话喜欢引经据典,我接不上,只能笑。
有一次他问我读没读过《盐铁论》,我说没有,他看了我一眼,像看一棵草、一块石头,草和石头都没有思想。
等我努力的学会了《盐铁论》之后,徐玉衡来了,他们会讨论这些。
湖面上起了细细的波纹,一层推着一层,往远处散开去,散到湖心就看不见了。
有人提议作诗。
赵昭仪先起了一句,什么“秋水共长天一色”之类的,我不记得了。
孙美人接了下一句,乔美人也凑了趣。
她们你一句我一句,笑声盈盈的,一群春天里的画眉鸟。
我转过头看徐玉衡。
她正低着头剥一颗橘子,橘络被她一条一条地撕下来,搁在旁边的小碟子里。
好像在所有人眼里,她和我不一样,又和我一样。
不一样的是她什么都会却不屑于在这种场合显露,一样的是她也像个多余的。
剥好的橘瓣盛在一片青瓷小碟里,她把小碟递了过来。
“娘娘尝尝,很甜。”她说。
我摇了摇头。
我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觉得自己坐在这里很没意思。
我像一把被收进鞘里的刀,刀鞘镶金嵌玉,摆在最显眼的位置上,人人都要对我行礼,可没有人需要我。
有时候我会在寝殿里舞剑。
站在殿中央,握着把木剑,慢慢地比划,手腕翻转,剑尖在空中画弧。
只有一个我自己看得见的影子,和窗外漏进来的一地月光。
画舫驶到了湖心,风大了些,吹得船身微微摇晃。
我站起来,走到船舷边上。
湖面灰蒙蒙的,和天色接在一起,分不清界限。
风吹着我的脸,袖摆猎猎地响。
“娘娘。”
徐玉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走到我身边,站定了,顺着我的目光往湖面上看。
湖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枯荷残叶在风里打颤,和远处几只缩着脖子的水鸟。
“娘娘可是身子不适?”她又问。
“没有。”我说。
我往下看了一眼。
湖水是暗绿色的,深不见底,波浪一层叠着一层,拍在船舷上,溅起细碎的白沫。
我忽然觉得那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安安静静的,等着我。
我想往前走一步,就一步。
然后船身猛地一晃。
“璇玑!”
凉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我的耳朵、鼻子、嘴巴。
我的衣裳吸饱了水,变得沉重,把我往下坠。我的头发散了,像水草一样缠在脸上、脖子上,糊住了眼睛。
我睁着眼,看着水面上那一团模糊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
气泡从我嘴边涌出去,一串一串的,往上浮,浮向那个我再也够不到的水面。
我不想挣扎了。
反正谁也斗不过,什么也做不了,与其等着被废,还不如死去。
水灌进胸口,肺里像被火烧一样疼,真是一个难受的死法。
一双手臂环住了我的腰,很瘦的手臂,却用着极大的力气,把我往上托,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在水底昏暗的光线里看见一张脸——徐玉衡。
水碧色的衣裙在水里翻涌着,像一只折了翅膀的蝴蝶,蝴蝶在拼命的推我浮上去。
她的力气比我想象中大得多,瘦瘦小小的徐玉衡,此刻像一头发了疯的兽,拼了命地把我往水面上推。
我的头露出了水面,好几只手抓着我的胳膊往船上拽。
我听见有人喊:“徐贵人还在下面!”
我趴跪在甲板上,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上,水从衣裳上哗哗地往下淌。
两个会水的内侍把徐玉衡托了上来。
她躺在甲板上,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发紫,闭着眼一动不动。
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我这才发现她瘦得不正常,整个人像覆了一层肉的骨架子。
有人按她的胸口,她咳了一声,偏过头吐出一口水来。
她终于睁开了眼,那双眼睛在水汽里朦朦胧胧的,没有焦点地转了一圈,停在我身上,她弯了弯嘴角。
她应该因为那些屈辱,毒打,辱骂,变得同我恨她一般恨着我。
我们应该是政敌,仇敌,相互啃咬,至死不休。
可是,一只湿漉漉的兔子在用二十年前初遇的目光看着我。
怎么可以,如此可笑呢?
13
陛下每日来长秋宫坐坐,饮一盏茶,问几句后宫琐事,神色如常。
他问过我,少年夫妻和朝局大势,哪个重要?
我言,家族更重要,我不会抛弃我的家族。
所以,我们之间就别提谁亏欠谁了。
都作风吹雨打去,死后做鬼,在谈什么爱恨吧。
在东宫的那些时日,骄纵跋扈的太子妃和温和宽厚的太子,太子很喜欢看我舞剑,可陛下不喜欢。
他变得很瘦,冬衣穿在身上,肩骨撑着锦缎,像衣裳在穿人。
他的身体在急速的衰败,上天还是眷顾我的。
冬月十九,乔美人产子。
陛下撑着病体赶到漪兰殿,抱了抱那孩子,赐名“炟”。
炟者,火起也。
第二日,我传谕:乔美人即日携皇子迁入长秋宫偏殿。
腊月初三,陛下传召徐贵人入宣室殿。
那一场对答,由殿中内侍一字不漏地传到了我耳朵里。
“玉衡,这匣里是废后诏书的底稿。”
徐玉衡跪在地上,低着头:“陛下何意。”
“朕驾崩之日,你辅太子,皇后必须死。”
她叩首,额角触地,久久不起。
“臣妾……不敢奉诏。”
徐玉衡搬进与帝居比邻而居的嘉德殿,朝野震动。
14
我邀徐玉衡来长秋宫一聚。
年末岁尾,长秋宫梅花开了,表妹若有闲暇,来陪姐姐坐坐,叙叙旧。
长秋宫的偏殿里,我命人摆了一张小案,两只蒲团。
炭火烧得正旺,暖烘烘的。
案上放了一只漆盘,漆盘里是一只完整的烤獐子。
她在我面前跪下,端端正正行了大礼:“妾身给皇后娘娘请安。”
“起来。今日不论尊卑,只叙旧。”我亲自扶她。
入座,斟酒。
我夹了一箸獐子肉,搁在她碗里。
“你小时候最喜欢这个。”
她低头看着那块肉,嘴角微微弯了弯。
她夹起肉,放入口中,慢慢嚼了。然后她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有一层水浮着。
“真好吃。”她说,声音有些哑,“娘娘猎獐子的本事,一直是最好的。”
那晚我们说了很多话。
她说,小时候我送她的那对南珠,她一直戴着,日日戴着。
只是珠子有灵性,离了海,光泽便一年不如一年。
她问我,能不能再替她挑一对。
我说好。
她又说,那些年我在宫里,她在外头,时常给我写信。
写了很长很长的信,遣词用句斟酌再三,怕我觉得晦涩难懂,便一再地删,删到最后只剩三五行。
她将酒杯端起来,对着烛火看了看酒液,歪过头来看我。
“璇玑,你还记得《上林赋》吗?”
“我有一间小屋子,谁也不告诉,一得闲便躲进去,一遍又一遍地写那篇赋。上林赋曲折难写,我慢慢的写,慢慢的思考对你的感情。”
“我无意帝王恩宠,陛下待我也只是君臣。”
“人总想回去曾经的某一个瞬间,停在那里,一辈子享受姐姐的爱,那该有多好。”
“我不在乎家族的兴衰荣辱,不在乎朝局政治大势,我想飞出去,飞出牢笼,因我曾经享受过鲜亮的人陪伴在身旁。”
她的手指落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一滴泪从她眼眶里滚落砸在案面上。
她端起酒杯,猛地往地上一掷。
酒液四溅,碎瓷迸射。
她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可这世上没有任何的事物值得我去爱。
“我的呆霸王傻霸王姐姐啊。”
她低笑,猩红了眼眶,状似癫狂,发出了一生中最大最烈的悲鸣。
“我……我……我是爱你的啊。”
“可爱……是什么啊。”
披着盔甲的兵士拿着刀剑涌了进来。
我闭上了眼睛,我输了。
15
醒来的时候,我闻到兰草的香气。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疼的。
头顶是一顶红帐子,绣着金线的兰草纹样。
帐钩是白玉的,雕成并蒂莲样。
烛光从帐外透进来,朦朦胧胧的一团暖红,摇摇曳曳,有人点了满殿的红烛。
我撑着手臂想坐起来,刚一动,脚踝处便传来一阵清脆的金属声响。
一条细细的金链子扣在我的左脚踝上,另一头系在床柱上。
链子打得极精巧,每一节都打磨得光滑圆润,不会磨伤皮肤。
“醒了?”
帐外传来温柔的声音。
帐子被掀开一角,徐玉衡的脸出现在烛光里。
她没有戴冠,长发只松松地挽了一个髻,垂了一缕在耳边。
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寝衣,领口微敞,露出底下嶙峋瘦谷来。
她的眼睛还有些红肿,是哭过的痕迹,可脸上的神情却是餍足的。
她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碗。
“药熬好了,趁热喝。”
她说着在床沿坐下,舀了一勺药汁,放在唇边吹了吹,才递到我嘴边。
我偏头躲开了。
她也不恼,只是把勺子放回碗里,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这是哪里。”我开口,嗓子哑得厉害。
“嘉德殿。”她说,“我的寝殿。”
“先帝尸骨未寒,徐贵人就把皇后锁进自己寝殿里了?好大的胆子。”
她没有接话,低下头,用勺子在药碗里轻轻搅了搅。
药汁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陛下驾崩了,”她说,“遗诏命我辅佐太子,以女君临朝称制。”
“呵,姐姐不知道什么是卧薪尝胆吗?”
“其实,只要姐姐对我说一句,你不爱陛下,他一直在欺负你,我愿意放弃所有的谋划,拼死一搏,将你带出去。”
“可姐姐,你恨我,你爱他。”
我盯着她,询问我的命运。
“我呢?”
“皇后自然是皇后。”她抬起眼来看我,嘴角弯了弯,温柔得不像话,“我说过的,你会是皇后的,一直都是。”
“一个被锁在床上的皇后?”
她没有回答,把药碗搁在床头的小几上,然后俯下身来。
她的手指落在我眼角,轻轻地擦了擦。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脸上是湿的。
什么时候流的泪?
我已经忘记了。
“别怕。”她说,像是在哄一个被噩梦惊醒的孩子。
“别怕。从今往后,没有人能伤害你了。”
“等处理完这些事,我们就去大草原上好不好,去江南,去山间野外,我们两个就是天地造化出来的精怪,早晚是要融为一体,放逐山野的。”
“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吗?”
“你不知道,你只顾着游猎,饮酒,舞剑,和那些男人女人们玩闹取笑,你知道我有多嫉恨他们吗?”
“是你将我带出来的,可你又不管我。”
“你还叫人来杀我,我怎么可能会与你抢东西呢?”
徐玉衡的笑容有些怪异,她温热的呼吸落在我脸颊上。
“她杀我,可我不想手染血腥。”
“可谁让她说,她也喜欢皇后呢?”
“你疯了。”我说。
“是啊,”她说,声音发着颤,“我疯了。”
她的额头抵在我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你可以恨我,”她说,“恨我一辈子也没关系。”
“只要你在我的身边。”
帐子落了下来,把她的身影隔在外面。
我听见殿门开合的声音,脚步声远了,终于什么也听不见了。
16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徐玉衡每日卯时起身,梳洗更衣,去宣室殿与辅政大臣们议事。
赶我醒来之前,她便已经回来了。
她的朝服是玄色的,袖口和领缘绣着银线兰草,是特制的女君朝服,本朝从来没有过。
她坐在床沿上,絮絮叨叨地跟我说今天发生了什么。
慕家的事,她压下来了。
“我不会动慕家的,”她说,声音很轻,“一个都不会动,你信我,璇玑。”
我信她,她这个人说话向来算数。
她又说起朝政。
新帝年幼,她垂帘听政,每日要批的折子堆得比人还高。
她说她不想杀人,不想用重典,不想让朝堂上血流成河。
先帝用法严苛,刑狱里的囚犯多得关不下,她想大赦天下。
“慢慢来,”她说,“慢慢来,总会好的。”
而我,总是不理她,这比直接殴打她好用的多。
她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了。
有一回她坐在床沿上,直直地看着我,看了很久。
“璇玑,”她开口,声音有些飘忽,“你今天跟我说句话好不好?骂我也行。”
我偏过头不看她。
她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
又有一回,她半夜闯进来,赤着脚,披散着头发,手里捏着一封信。
烛火下她的脸色白得吓人,眼眶红红的,像刚刚哭过。
“璇玑,”她跪在床边,把信举到我面前,“这是你写的吗?是你要人送出去的吗?”
上面只写了几个字——慕家安否。
我让一个给我送膳食的小宫女带出去,让她设法递给我父亲。
小宫女大约是被抓住了。
“我没有要做什么,”我说,“我只是想知道家里人好不好。”
她握着那封信,手在发抖。
“你问我就可以了,”她说,“你问我就好了,不要让别人带信。我不放心。我不放心他们。”
她伸手来握我的手,指尖冰凉。
“璇玑,你陪着我就可以了。你只要陪着我就好了。别的事,都交给我。”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我开口,便慢慢站起身来。
她把那张字条收进袖中,理了理散乱的头发,又变回了那个恭谨端方的徐玉衡。
“好好歇息,”她说,声音恢复了平静,“明日我让人给你送新贡的荔枝来。”
兰草的香气,清苦而悠长。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十五岁的徐玉衡站在我家门口,怀里抱着一叠书帖,怯生生地喊我“璇玑姐姐”。
我梦见她把新抄的《上林赋》递给我,字迹工工整整,很是用心。
在梦里,我没有把它丢进炭盆。
在梦里,我接过来,翻了翻,说了声“写得不错”。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一只偷到糖吃的兔子。
原来让她笑是这样容易的事。
我想,如果那杯酒没有毒。
如果我回过她哪怕一封信。
如果我早一点看见她。
就好了。
没有如果了。
爱意早已扭曲,谁都不愿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