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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我是皇后,都听我的 我们两个就 ...

  •   《我是皇后,都听我的》

      我讨厌了徐玉衡二十年。羞辱她的人,踩她的脸,把她往死里作践。

      她很安静的看着我,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后来陛下驾崩,我满盘皆输。

      醒来时已被锁在幽室,红烛摇曳。

      她俯身,擦去我眼角的泪,轻声说:“别怕。你会是皇后的,一直都是。”

      先帝托孤于她,她以女君临朝称制。

      然后把我锁进了她的寝殿,日夜相对。

      1

      喜欢和讨厌是个很肤浅的问题。

      爱与恨是个很恶心的回答。

      就比如说,我对徐玉衡,她是个很恶心的人,我很讨厌她。

      就比如说,徐玉衡觉得,爱就是恨,恨就是爱,我恨她,所以我爱过她,无稽之谈,滑天下之大稽。

      十驾牛车飞了。

      2

      我是皇后,但我的压力很大,我的对手个个都不简单。

      如下。

      一个超过十岁自动觉醒恐怖政治天赋的皇帝。

      一个博览群书,学富五车,才高八斗,满腹经纶,饱读诗书,明辨是非的徐贵人。

      还有下面无数个要吞噬我的小鬼。

      而我只有一身蛮力,什么都不会。

      3

      我安插在皇帝身边常侍前来禀报,他说,陛下格外喜欢徐贵人,已经宣侍寝。

      我一拳砸在木桌上。

      又是不解气,一脚踢到大殿的柱子上。

      好疼,我的脚流血了。

      我让宫女去问,哪里有提升脑力的药。

      我根本斗不过徐玉衡。

      4

      说一说我和徐玉衡的数十年纠葛吧。

      说起来,不过是一笔烂账。

      七岁那年,我跟着娘亲去徐家做客。

      大人们在前厅叙话,我被放养到后院,远远就听见一群孩子的哄笑声。

      我爬上墙头一看,一个瘦瘦小小的丫头坐在地上,头发散了,裙子上全是泥,周围一圈徐家的少爷小姐们拍着手喊她“木头”、“呆雁”。

      我从墙头那棵歪脖子树上摘了七八个半生不熟的桃子,跳下来,瞄准了就往那群人身上砸。

      桃子硬得跟石头似的,砸得他们哭爹喊娘,一哄而散。

      我走过去,她仰起脸来看我,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

      我弯腰把她抱了起来。

      她挣了两下说“不用不用”。

      我颠了颠她,说没事,你又不重。

      她搂着我的脖子,把脸埋在我颈窝里,湿漉漉的。

      我猜是哭了。

      小哭包。

      那时候我觉得,这个妹妹怪可怜的,我以后要多护着她。

      我娘和她娘是亲姐妹,两家走动得勤。

      打从那以后,但凡两家人凑到一起,大人们的话题永远绕不开“玉衡”两个字。

      玉衡今日背了多少书,玉衡又得了先生的夸奖,玉衡写的字被老爷裱起来挂在书房了。

      玉衡、玉衡、玉衡。

      然后话锋一转,落在我身上,就成了叹息。

      “璇玑啊,你看你玉衡妹妹多用功。”

      “璇玑,你要是有玉衡一半的努力就好了。”

      “都是表姐妹,怎么差得这样远?”

      一开始我只是闷闷不乐,后来就变成了恼怒。

      她又来我家做客,带着新抄的《上林赋》送给我。

      我不要,她一定要我要。

      那些字密密麻麻的,看得我头疼。

      我当着她的面把书帖丢进了炭盆里。

      她没说话,眼眶又红了。

      我更生气了。

      哭什么哭?

      我又没打她。

      再后来,我进了东宫,成了太子妃,与太子也算是琴瑟和鸣吧。

      她时常给我来信,我直接将信烧了,一封都没有看。

      我讨厌她,我恨她。

      如今,她进了宫,做了贵人。

      5

      我歪在凉榻上,背后垫了三个软枕,面前的冰鉴里镇着新贡的荔枝。

      李美人跪坐在我脚边替我剥壳,指尖染了汁水,白生生的果肉递到我嘴边,我偏头躲开了。

      “皇后娘娘今日心绪不佳?”

      她把荔枝搁回玉盘里,身子往前探了探,像一条没了骨头的蛇。

      百鸟朝凤,凤在正中,展翅欲飞。

      “陛下昨夜又去了漪兰殿。”

      她们说徐贵人今日陪着陛下在宣室殿批折子,陛下夸她的字风骨天成。

      我见过她一回,整了她一次。

      温柔,端方,进退有度,从不与人争执。

      永远是一副恭谨的模样。

      我叫她跪她就跪,叫她等她就等,从不辩驳,从不恼怒。

      她只是看着我。

      那双眼睛安静得映着我所有的狼狈和不堪。

      我没有令宫妃请安的习惯,她倒是每日找我请安,寅时就到了,在殿外候了半个时辰。

      我又不想见她。

      李美人不知什么时候贴了上来,肩膀挨着我的膝盖,一只手搭在我小腿上,仰着脸看我。

      她生得美,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像含了两汪春水。

      她最会来事,也最懂分寸,该撒娇的时候撒娇,该安静的时候安静,所以我愿意让她在身边待着。

      “李美人。”

      “妾身在。”

      “你说……”我顿了顿,伸手拈起盘中一颗荔枝,对着光看它殷红的壳,“本宫像不像陈阿娇?”

      “陈阿娇快被卫子夫赶下去了。”

      我觉得很没意思。

      李美人贴着我的耳朵说话。

      “娘娘。”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妾身替娘娘解决了徐玉衡去。”

      我偏过头看她。

      她的眼睛闪着疯狂的亮光。

      她是真的敢。

      我就喜欢这种人。

      我说,“快去,快去。”

      李美人笑了,她直起身,理了理鬓边碎发,转身走出长秋宫的大门。

      她的背影很轻盈,裙摆拖过光洁的石砖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看着她走出去,看着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第二日,太液池西边发现了李美人的尸体。

      6

      直觉告诉我,肯定是她干的啊。

      第二日清晨,外头天还没亮透,宫人就进来禀报,说徐贵人在殿外候着请安。

      我睁开眼。帐外灰蒙蒙的,卯时刚过,

      距离她每日雷打不动的请安时辰足足早了半个多时辰。

      昨日才死了个李美人,她今日倒是比往常更勤快了些。

      我想了想,没有叫宫人打发她走。

      “让她候着。”

      本将军要打仗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石砖地面上,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整个人都清醒了。

      我披了件外衣,趿着鞋往偏殿走。

      偏殿里烛火通明,徐玉衡站在殿中央,听见脚步声便转过身来。

      她今日打扮得很用心。

      发髻梳得一丝不乱,鬓边别了一朵新摘的玉簪花,白瓣黄蕊,还带着清晨的露气。

      耳坠子是成色极好的南珠,衬得她耳垂莹白如玉。

      衣裳是水碧色的,衣领和袖口绣着银线的兰草纹样,腰间的丝绦打了一个极繁复的结。

      她整个人站在那里,清清淡淡的,像一株被晨露洗过的兰花。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这身装扮,少说也要丑时就起身,梳头、敷粉、描眉、点唇、簪花、更衣,一步都省不了。

      日日如此。

      换了我,做不到,也不想做。

      好像她生来就该这样精致,这样妥帖,这样无可挑剔。

      陛下喜欢她,简直是天经地义的事。

      她见了我,规规矩矩地敛衽行礼。

      声音也是温柔的。

      “妾身给皇后娘娘请安。”

      我绕过她,走到榻边坐下,把腿盘起来,歪在扶手上看她。

      她维持着屈膝的姿势。

      “徐贵人今日来得格外早。”

      “昨日李妹妹的事,妾身心中不安,辗转难眠,想着早些来陪娘娘说说话。”

      她说这话的时候,抬起眼来看我。

      安静的,温驯的,眼睛里浮着一层水光。

      “有心了。”我扯了扯嘴角,转头吩咐守在门口的宫人,“去把那罐琉璃珠抬过来。”

      一整罐的琉璃珠,红绿两色,大小相仿,在陶罐里头混得密密麻麻,少说也有上千颗。

      这是去年西域进贡的玩意儿,陛下赏了我,我随手丢在库房里,昨晚才让人翻出来。

      两个宫人抬着陶罐进来,搁在殿中央。

      “本宫近来心绪不宁,看不得这些乱糟糟的东西。”我靠在扶手上,把外衣拢了拢,打了个呵欠,“你既有心陪本宫说话,那就替本宫分一分,红是红,绿是绿,分开来装。”

      “是。”

      宫人搬了小几和蒲团进来,又取了两个空罐子放在两侧。

      徐玉衡撩起裙摆,跪坐在蒲团上,伸手从陶罐里拈起第一颗珠子,举到烛火下端详了一眼,放进左边的罐子里。

      殿里很安静,只听得见珠子落进罐子里发出的脆响,叮,叮,叮,像在敲着什么节奏。

      偶尔有两颗碰在一起,声音便清脆几分,旋即又归于沉寂。

      我把脸埋进手臂里,闭上眼睛。

      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睡过去了。

      迷迷糊糊间,似乎听见珠子碰撞的声音一直没有停,像一场永无休止的雨,细细密密地敲在瓦片上。

      珠子的声音还在响,叮,叮,叮,一下一下,不快不慢,不急不躁。

      7

      待我养足了精神醒来,殿里的光已经换了个方向。

      那叮叮当当的声响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一阵轻柔的风,不急不缓地拂在我脸上。

      我睁开眼,面前是一柄蒲扇,再往上,是徐玉衡的手腕,细瘦白皙,骨节分明。

      她跪坐在我榻边,身子微微侧着,替我挡住了从窗棂漏进来的日光。

      蒲扇在她手里一上一下,扇出来的风带着她袖中的兰草香气,清苦而悠长。

      她见我醒了,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那双眼睛熬得泛了红血丝,眼眶底下浮着青灰,可眸子本身却是亮的,亮得过分,像是等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赏赐。

      她抿着嘴没说话,乖巧地跪在那里,像一只安安静静的兔子。

      我觉得她身后要是长出条尾巴来,此刻一定在轻轻地摇。

      我偏头看了一眼。

      两个罐子整整齐齐地摆在案上,一个满当当的装满了红珠,一个满当当的装满了绿珠。

      红是红,绿是绿,泾渭分明,没有一颗混错。

      陶罐空了,倒扣在地上。

      我翻身坐起来,赤着脚踩下地。

      石砖冰凉,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

      徐玉衡快速的放下蒲扇,双手去扯自己的裙摆,飞快地铺展开来,要垫在我即将落脚的地方。

      她的裙摆是水碧色的,绣着银线的兰草,在日光下泛着细细碎碎的光。

      我绕过她的裙摆,赤脚走到陶罐跟前。

      那罐子歪在地上,空空的,罐口朝下,一张哑了的嘴。

      我一脚踹了过去。

      陶罐飞起来,撞在柱子上,哐当一声砸得粉碎。

      碎陶片子四下迸溅,有一片从她脸颊边擦过,在她耳下的位置划出一道红痕。

      我转过身,一脚踢在她肩头,将她整个人踢翻在地。

      她的发髻散了,玉簪花从鬓边跌落,滚到地上沾了灰。南珠耳坠晃荡着,扯着她的耳垂。

      她倒在地砖上,微微喘息着,仰面朝天。

      我走过去。

      我的脚慢慢踩上她的小腿,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底下的骨肉温热而柔软。

      我踩实了,慢慢往上移,移到她的腿侧,移到她的小腹,隔着薄薄的衣衫,我的脚底能感觉到她腹部的起伏,一下一下,急促而隐忍。

      最后,我的脚停在她的脸上。

      我用脚尖抵着她的下颌,迫使她仰起头来看我。

      安静,温驯,像一潭死水里映着天上所有的云。

      我最恨她这副模样。

      “你肚子里千万不要跑出个什么货来。”

      她倒在地上,微微喘息着,胸口起伏,那朵被踩碎的玉簪花落在她散开的发丝旁边,白瓣黄蕊,碎了一半。

      她望着我,弯了弯嘴角,竟然要笑。

      “……不会的。”她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喘息,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不会有的。”

      我的脚从她脸上移开。

      她躺在满地碎陶片中间,水碧色的裙摆铺散开来,皱巴巴的,沾了尘土。

      我转身走回榻边坐下。

      “滚。”

      她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理了理散乱的鬓发,将那只南珠耳坠摘下来,仔细收进袖中,又弯腰去捡地上那些碎陶片。

      一片,两片,三片,捡到第四片的时候,她的手指被锋利的断口划破了,血珠子冒出来,滴在石砖上。她顿了顿,没有吭声,继续捡。

      “我叫你滚,”我又说了一遍,“没叫你收拾。”

      她直起身来,双手捧着那些碎陶片,血从指尖往下淌,滴在她水碧色的裙摆上。

      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妾身告退。”

      她转身往外走,背脊挺得笔直,裙摆拖着地上的血迹和尘土,一步一步,不急不缓,走出了长秋宫的殿门。

      我坐在榻上,盯着那把蒲扇看了很久。

      扇面上画了一枝兰花,墨色很淡,这种兰花最是费心思。

      我让人把蒲扇丢出去。

      宫女应声拿起扇子往外走,走到门口,我又叫住了她。

      “……放着吧。”

      我把扇子塞到了枕头底下。

      只是觉得那兰花画得不错。

      8

      那日,我喝了酒。

      陛下的手搭在我腰间,指尖很凉,他抚摸着我,浑身颤栗。

      我仰起脸,去咬他手上的荔枝。

      连他的指尖一并含住了。

      他微微地笑,我吃吃地笑,把脸埋进他胸口,蹭他的衣襟,他搂紧了我。

      殿门就是在这时候被推开的。

      徐玉衡站在门口。

      她的脸色很不好看。

      怒,妒。

      都有吧。

      不是自诩贤德吗?怎么会有这种情绪,她的脸色很不好看。

      我的手臂还挂在陛下脖子上,衣领滑下去了,露出大片春色,陛下的手还停在我腰侧。

      我偏了偏头,挑衅的看着徐玉衡,慢吞吞地抬手,拢了一把衣襟。手指捻着领口的丝绦,一圈一圈地绕,绕得很慢,慢到她每一眼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说了声,“陛下,臣妾就不打扰你和徐贵人了。”

      徐玉衡径直走向御案。

      陛下倾过身去,将一封折子推到她面前,指尖点在某一处,她微微欠身,侧过头去看。

      他们说北边的军屯,今岁的赋税折算和一个我连名字都没听过的郡县的粮仓亏空。

      荔枝壳搁在案角,壳上的汁水已经干了,黏腻腻的。

      9

      “皇后娘娘。”

      是徐玉衡的声音。

      我已经走出了殿门,站在丹陛之上。

      夕阳正往下沉,卡在西边宫墙的缺口处,半边天都是焦的。

      她的声音又响起来:“美人熟色,奉于君王,是吗?”

      她站在殿门的阴影里,脸藏在暗处,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往前迈了一步。

      夕阳落在她脸上,幽幽的,冷冷的。

      “夫妻恩爱,天经地义。”我说。

      她微微侧过头,耳坠子在夕阳里晃了一下,那颗南珠反射着血红的晚照,像一滴凝固的血。

      “娘娘说的是。”她屈膝行了个礼,“妾身告退。”

      10

      回了长秋宫,我把殿门踢上。

      陛下不喜欢我。

      我有的时候会觉得窒息,我就像一个会笑会闹的□□,而这样的□□,宫里要多少有多少。论谋略才华,我确实不如许多人,我很努力的去学,却还是差人一截。我宁可挽弓搭箭,去战场上拼杀。

      尽管帝后之间不需要喜欢,可什么能支撑住我呢?摇摇欲坠。

      我需要一个孩子。

      我忽然觉得很没意思,没意思透了。

      11

      慕氏与徐氏的恩怨,要从开国那年说起。高祖起于微末,仗剑取天下,帐下两支兵马最是得力——湘水勋将慕家,淮北文臣徐家。

      开国之日,高祖登基,立徐氏女为后。

      不过三年,高祖便废徐后,另立慕氏女为继后。

      自那以后,湘水与淮北,永远对立。

      两家面上姻亲不绝,两派人马在暗处较劲。一代一代。从高祖朝传到如今,整整三朝了。

      我母亲和徐玉衡的母亲是同族姐妹的原因,我们有了比较。

      慕家的女儿居然不如徐家的。丢人。

      我把她的《上林赋》丢进炭盆里的时候,她快要哭了,我想,你凭什么委屈?

      你徐玉衡走到哪里都是人人称颂的神童、才女、徐家的明珠,你受的那点委屈算什么?

      我慕璇玑才是那个活在你阴影底下的废物。谁要和你玩,我最不想和你玩了。

      恨一个人是可以恨出习惯的。

      一圈一圈,越磨越浓,磨到最后,我根本不知道她到底有什么过错。

      陛下太聪明了,我只能从与他交欢的□□上体会到一点点的喜爱。

      我害怕陛下失望的眼神,徐玉衡来了,她加重了我的恐惧,我害怕陛下也想他们说的一样,我不如徐玉衡。

      那晚我与几位交好的嫔妃宴饮。

      不知道怎么就说到了徐玉衡。

      “若有一日我掌了权——”

      “我定要将长安城里的徐家人,一个一个,全都赶回淮北去。收回他们的爵位,削去他们的封地。”

      “至于徐玉衡……我要杀了她。”

      赵昭仪和孙美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话。

      可这话还是传出去了。

      12

      秋日游湖是宫里的旧例。

      往年这个时候,太液池上画舫连着画舫,丝竹声从水面飘过来,夹着妃嫔们的笑语。

      乔美人有孕的消息是昨日传出来的。陛下很高兴,赏了不少东西下去,绫罗绸缎、珠玉金银。

      我喝了很久的苦药,也没盼来一个孩子。有一次,我高兴的说,我感觉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陛下笃定的说,怎么可能,你……

      游湖那日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又不肯下,闷着一口气。

      风从湖面刮过来,我闻到了枯萎的味道。

      年少时,我在林子里射中了一只奔跑的獐子,箭头从它的左眼穿进去,右眼穿出来。

      我把弓往肩上一扛,踩着獐子的尸体,笑得比太阳还亮丽。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做到。

      后来入了宫,我发现我什么都不能做。

      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稀松。陛下说话喜欢引经据典,我接不上,只能笑。

      有一次他问我读没读过《盐铁论》,我说没有,他看了我一眼,像看一棵草、一块石头,草和石头都没有思想。

      等我努力的学会了《盐铁论》之后,徐玉衡来了,他们会讨论这些。

      湖面上起了细细的波纹,一层推着一层,往远处散开去,散到湖心就看不见了。

      有人提议作诗。

      赵昭仪先起了一句,什么“秋水共长天一色”之类的,我不记得了。

      孙美人接了下一句,乔美人也凑了趣。

      她们你一句我一句,笑声盈盈的,一群春天里的画眉鸟。

      我转过头看徐玉衡。

      她正低着头剥一颗橘子,橘络被她一条一条地撕下来,搁在旁边的小碟子里。

      好像在所有人眼里,她和我不一样,又和我一样。

      不一样的是她什么都会却不屑于在这种场合显露,一样的是她也像个多余的。

      剥好的橘瓣盛在一片青瓷小碟里,她把小碟递了过来。

      “娘娘尝尝,很甜。”她说。

      我摇了摇头。

      我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觉得自己坐在这里很没意思。

      我像一把被收进鞘里的刀,刀鞘镶金嵌玉,摆在最显眼的位置上,人人都要对我行礼,可没有人需要我。

      有时候我会在寝殿里舞剑。

      站在殿中央,握着把木剑,慢慢地比划,手腕翻转,剑尖在空中画弧。

      只有一个我自己看得见的影子,和窗外漏进来的一地月光。

      画舫驶到了湖心,风大了些,吹得船身微微摇晃。

      我站起来,走到船舷边上。

      湖面灰蒙蒙的,和天色接在一起,分不清界限。

      风吹着我的脸,袖摆猎猎地响。

      “娘娘。”

      徐玉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走到我身边,站定了,顺着我的目光往湖面上看。

      湖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枯荷残叶在风里打颤,和远处几只缩着脖子的水鸟。

      “娘娘可是身子不适?”她又问。

      “没有。”我说。

      我往下看了一眼。

      湖水是暗绿色的,深不见底,波浪一层叠着一层,拍在船舷上,溅起细碎的白沫。

      我忽然觉得那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安安静静的,等着我。

      我想往前走一步,就一步。

      然后船身猛地一晃。

      “璇玑!”

      凉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我的耳朵、鼻子、嘴巴。

      我的衣裳吸饱了水,变得沉重,把我往下坠。我的头发散了,像水草一样缠在脸上、脖子上,糊住了眼睛。

      我睁着眼,看着水面上那一团模糊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

      气泡从我嘴边涌出去,一串一串的,往上浮,浮向那个我再也够不到的水面。

      我不想挣扎了。

      反正谁也斗不过,什么也做不了,与其等着被废,还不如死去。

      水灌进胸口,肺里像被火烧一样疼,真是一个难受的死法。

      一双手臂环住了我的腰,很瘦的手臂,却用着极大的力气,把我往上托,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在水底昏暗的光线里看见一张脸——徐玉衡。

      水碧色的衣裙在水里翻涌着,像一只折了翅膀的蝴蝶,蝴蝶在拼命的推我浮上去。

      她的力气比我想象中大得多,瘦瘦小小的徐玉衡,此刻像一头发了疯的兽,拼了命地把我往水面上推。

      我的头露出了水面,好几只手抓着我的胳膊往船上拽。

      我听见有人喊:“徐贵人还在下面!”

      我趴跪在甲板上,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上,水从衣裳上哗哗地往下淌。

      两个会水的内侍把徐玉衡托了上来。

      她躺在甲板上,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发紫,闭着眼一动不动。

      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我这才发现她瘦得不正常,整个人像覆了一层肉的骨架子。

      有人按她的胸口,她咳了一声,偏过头吐出一口水来。

      她终于睁开了眼,那双眼睛在水汽里朦朦胧胧的,没有焦点地转了一圈,停在我身上,她弯了弯嘴角。

      她应该因为那些屈辱,毒打,辱骂,变得同我恨她一般恨着我。

      我们应该是政敌,仇敌,相互啃咬,至死不休。

      可是,一只湿漉漉的兔子在用二十年前初遇的目光看着我。

      怎么可以,如此可笑呢?

      13

      陛下每日来长秋宫坐坐,饮一盏茶,问几句后宫琐事,神色如常。

      他问过我,少年夫妻和朝局大势,哪个重要?

      我言,家族更重要,我不会抛弃我的家族。

      所以,我们之间就别提谁亏欠谁了。

      都作风吹雨打去,死后做鬼,在谈什么爱恨吧。

      在东宫的那些时日,骄纵跋扈的太子妃和温和宽厚的太子,太子很喜欢看我舞剑,可陛下不喜欢。

      他变得很瘦,冬衣穿在身上,肩骨撑着锦缎,像衣裳在穿人。

      他的身体在急速的衰败,上天还是眷顾我的。

      冬月十九,乔美人产子。

      陛下撑着病体赶到漪兰殿,抱了抱那孩子,赐名“炟”。

      炟者,火起也。

      第二日,我传谕:乔美人即日携皇子迁入长秋宫偏殿。

      腊月初三,陛下传召徐贵人入宣室殿。

      那一场对答,由殿中内侍一字不漏地传到了我耳朵里。

      “玉衡,这匣里是废后诏书的底稿。”

      徐玉衡跪在地上,低着头:“陛下何意。”

      “朕驾崩之日,你辅太子,皇后必须死。”

      她叩首,额角触地,久久不起。

      “臣妾……不敢奉诏。”

      徐玉衡搬进与帝居比邻而居的嘉德殿,朝野震动。

      14

      我邀徐玉衡来长秋宫一聚。

      年末岁尾,长秋宫梅花开了,表妹若有闲暇,来陪姐姐坐坐,叙叙旧。

      长秋宫的偏殿里,我命人摆了一张小案,两只蒲团。

      炭火烧得正旺,暖烘烘的。

      案上放了一只漆盘,漆盘里是一只完整的烤獐子。

      她在我面前跪下,端端正正行了大礼:“妾身给皇后娘娘请安。”

      “起来。今日不论尊卑,只叙旧。”我亲自扶她。

      入座,斟酒。

      我夹了一箸獐子肉,搁在她碗里。

      “你小时候最喜欢这个。”

      她低头看着那块肉,嘴角微微弯了弯。

      她夹起肉,放入口中,慢慢嚼了。然后她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有一层水浮着。

      “真好吃。”她说,声音有些哑,“娘娘猎獐子的本事,一直是最好的。”

      那晚我们说了很多话。

      她说,小时候我送她的那对南珠,她一直戴着,日日戴着。

      只是珠子有灵性,离了海,光泽便一年不如一年。

      她问我,能不能再替她挑一对。

      我说好。

      她又说,那些年我在宫里,她在外头,时常给我写信。

      写了很长很长的信,遣词用句斟酌再三,怕我觉得晦涩难懂,便一再地删,删到最后只剩三五行。

      她将酒杯端起来,对着烛火看了看酒液,歪过头来看我。

      “璇玑,你还记得《上林赋》吗?”

      “我有一间小屋子,谁也不告诉,一得闲便躲进去,一遍又一遍地写那篇赋。上林赋曲折难写,我慢慢的写,慢慢的思考对你的感情。”

      “我无意帝王恩宠,陛下待我也只是君臣。”

      “人总想回去曾经的某一个瞬间,停在那里,一辈子享受姐姐的爱,那该有多好。”

      “我不在乎家族的兴衰荣辱,不在乎朝局政治大势,我想飞出去,飞出牢笼,因我曾经享受过鲜亮的人陪伴在身旁。”

      她的手指落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一滴泪从她眼眶里滚落砸在案面上。

      她端起酒杯,猛地往地上一掷。

      酒液四溅,碎瓷迸射。

      她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可这世上没有任何的事物值得我去爱。

      “我的呆霸王傻霸王姐姐啊。”

      她低笑,猩红了眼眶,状似癫狂,发出了一生中最大最烈的悲鸣。

      “我……我……我是爱你的啊。”

      “可爱……是什么啊。”

      披着盔甲的兵士拿着刀剑涌了进来。

      我闭上了眼睛,我输了。

      15

      醒来的时候,我闻到兰草的香气。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疼的。

      头顶是一顶红帐子,绣着金线的兰草纹样。

      帐钩是白玉的,雕成并蒂莲样。

      烛光从帐外透进来,朦朦胧胧的一团暖红,摇摇曳曳,有人点了满殿的红烛。

      我撑着手臂想坐起来,刚一动,脚踝处便传来一阵清脆的金属声响。

      一条细细的金链子扣在我的左脚踝上,另一头系在床柱上。

      链子打得极精巧,每一节都打磨得光滑圆润,不会磨伤皮肤。

      “醒了?”

      帐外传来温柔的声音。

      帐子被掀开一角,徐玉衡的脸出现在烛光里。

      她没有戴冠,长发只松松地挽了一个髻,垂了一缕在耳边。

      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寝衣,领口微敞,露出底下嶙峋瘦谷来。

      她的眼睛还有些红肿,是哭过的痕迹,可脸上的神情却是餍足的。

      她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碗。

      “药熬好了,趁热喝。”

      她说着在床沿坐下,舀了一勺药汁,放在唇边吹了吹,才递到我嘴边。

      我偏头躲开了。

      她也不恼,只是把勺子放回碗里,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这是哪里。”我开口,嗓子哑得厉害。

      “嘉德殿。”她说,“我的寝殿。”

      “先帝尸骨未寒,徐贵人就把皇后锁进自己寝殿里了?好大的胆子。”

      她没有接话,低下头,用勺子在药碗里轻轻搅了搅。

      药汁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陛下驾崩了,”她说,“遗诏命我辅佐太子,以女君临朝称制。”

      “呵,姐姐不知道什么是卧薪尝胆吗?”

      “其实,只要姐姐对我说一句,你不爱陛下,他一直在欺负你,我愿意放弃所有的谋划,拼死一搏,将你带出去。”

      “可姐姐,你恨我,你爱他。”

      我盯着她,询问我的命运。

      “我呢?”

      “皇后自然是皇后。”她抬起眼来看我,嘴角弯了弯,温柔得不像话,“我说过的,你会是皇后的,一直都是。”

      “一个被锁在床上的皇后?”

      她没有回答,把药碗搁在床头的小几上,然后俯下身来。

      她的手指落在我眼角,轻轻地擦了擦。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脸上是湿的。

      什么时候流的泪?

      我已经忘记了。

      “别怕。”她说,像是在哄一个被噩梦惊醒的孩子。

      “别怕。从今往后,没有人能伤害你了。”

      “等处理完这些事,我们就去大草原上好不好,去江南,去山间野外,我们两个就是天地造化出来的精怪,早晚是要融为一体,放逐山野的。”

      “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吗?”

      “你不知道,你只顾着游猎,饮酒,舞剑,和那些男人女人们玩闹取笑,你知道我有多嫉恨他们吗?”

      “是你将我带出来的,可你又不管我。”

      “你还叫人来杀我,我怎么可能会与你抢东西呢?”

      徐玉衡的笑容有些怪异,她温热的呼吸落在我脸颊上。

      “她杀我,可我不想手染血腥。”

      “可谁让她说,她也喜欢皇后呢?”

      “你疯了。”我说。

      “是啊,”她说,声音发着颤,“我疯了。”

      她的额头抵在我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你可以恨我,”她说,“恨我一辈子也没关系。”

      “只要你在我的身边。”

      帐子落了下来,把她的身影隔在外面。

      我听见殿门开合的声音,脚步声远了,终于什么也听不见了。

      16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徐玉衡每日卯时起身,梳洗更衣,去宣室殿与辅政大臣们议事。

      赶我醒来之前,她便已经回来了。

      她的朝服是玄色的,袖口和领缘绣着银线兰草,是特制的女君朝服,本朝从来没有过。

      她坐在床沿上,絮絮叨叨地跟我说今天发生了什么。

      慕家的事,她压下来了。

      “我不会动慕家的,”她说,声音很轻,“一个都不会动,你信我,璇玑。”

      我信她,她这个人说话向来算数。

      她又说起朝政。

      新帝年幼,她垂帘听政,每日要批的折子堆得比人还高。

      她说她不想杀人,不想用重典,不想让朝堂上血流成河。

      先帝用法严苛,刑狱里的囚犯多得关不下,她想大赦天下。

      “慢慢来,”她说,“慢慢来,总会好的。”

      而我,总是不理她,这比直接殴打她好用的多。

      她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了。

      有一回她坐在床沿上,直直地看着我,看了很久。

      “璇玑,”她开口,声音有些飘忽,“你今天跟我说句话好不好?骂我也行。”

      我偏过头不看她。

      她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

      又有一回,她半夜闯进来,赤着脚,披散着头发,手里捏着一封信。

      烛火下她的脸色白得吓人,眼眶红红的,像刚刚哭过。

      “璇玑,”她跪在床边,把信举到我面前,“这是你写的吗?是你要人送出去的吗?”

      上面只写了几个字——慕家安否。

      我让一个给我送膳食的小宫女带出去,让她设法递给我父亲。

      小宫女大约是被抓住了。

      “我没有要做什么,”我说,“我只是想知道家里人好不好。”

      她握着那封信,手在发抖。

      “你问我就可以了,”她说,“你问我就好了,不要让别人带信。我不放心。我不放心他们。”

      她伸手来握我的手,指尖冰凉。

      “璇玑,你陪着我就可以了。你只要陪着我就好了。别的事,都交给我。”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我开口,便慢慢站起身来。

      她把那张字条收进袖中,理了理散乱的头发,又变回了那个恭谨端方的徐玉衡。

      “好好歇息,”她说,声音恢复了平静,“明日我让人给你送新贡的荔枝来。”

      兰草的香气,清苦而悠长。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十五岁的徐玉衡站在我家门口,怀里抱着一叠书帖,怯生生地喊我“璇玑姐姐”。

      我梦见她把新抄的《上林赋》递给我,字迹工工整整,很是用心。

      在梦里,我没有把它丢进炭盆。

      在梦里,我接过来,翻了翻,说了声“写得不错”。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一只偷到糖吃的兔子。

      原来让她笑是这样容易的事。

      我想,如果那杯酒没有毒。

      如果我回过她哪怕一封信。

      如果我早一点看见她。

      就好了。

      没有如果了。

      爱意早已扭曲,谁都不愿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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