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姜郁的版本 姜郁承认自 ...
-
“林澄。”姜郁说。
那两个字落在档案室里,没有回声。
闻雾低头看着纸页背面的刻痕。
> **不是她在找你。**
> **是你每一次,都把她带回同一扇门。**
字是用尖锐物隔着纸刻下的。没有墨,只有被压断的纤维。最后一个“门”字向□□斜,竖钩在收尾时突然变重,与林澄值班表上那个被反复涂改的名字很像。
但也只是很像。
“依据。”周荻说。
姜郁抬起左手,似乎又想按住手腕,动作到一半却停了。
“林澄写字时,最后一笔会突然加重。她右手受过伤,写到后面手指容易失去控制。”
“这种习惯可以模仿。”
“可以。”
“所以你不能确认。”
姜郁看着那张纸:“我确认她说过类似的话。”
闻雾抬眼:“什么时候?”
“第一次替换结束以后。”
“她对谁说?”
“祁弥。”
“原话。”
姜郁沉默了几秒。
“她说,你不是自己找到闻雾的。是你把线索放在闻雾能看见的地方,再站到终点,假装她穿过所有房间以后,选择了你。”
档案室里的风机发出持续低鸣。
那枝白色风铃草仍停在屏幕最后一帧。
五年前的闻雾将它推进墙缝,手指离另一只手不到一厘米。刚才那段画面看起来像某种记忆无法解释的残留——一个人忘记姓名、面孔和关系,却仍然沿着身体记得的路径,走向同一扇门。
现在姜郁说,那条路径可能也是被布置出来的。
花是祁弥放的。
敲击是祁弥教的。
那句“对不起,我来晚了”,或许同样来自某段被闻雾忘记、却被项目反复强化的场景。
连门的位置,都可能是祁弥选择的。
“你认为她在诱导我。”闻雾说。
“不是我认为。”
“那是谁认为?”
“林澄。”
“林澄已经不能回答。”
姜郁的脸绷紧了一瞬。
闻雾没有收回这句话。
死者留下的字迹可以成为证据,却不应该被活着的人拿来替自己作证。
“所以我问的是你。”闻雾说,“你认为祁弥在做什么?”
姜郁看向屏幕。
“她在证明你不会忘记她。”
“证明给谁?”
“最开始是沈照临。”
“后来呢?”
姜郁没有回答。
闻雾替她说完:“后来是证明给她自己。”
这一次,姜郁没有否认。
周荻将两人的对话时间记录下来,随后示意勘查员封存纸页。
“你刚才说,第一次替换以后。”她问,“具体是哪一次?”
“姜郁第一次作为祝弥进入闻雾房间。”闻雾说。
周荻看向姜郁:“她说得对吗?”
“对。”
“林澄当时是什么身份?”
“记录助理。”
“她还没有成为第三位祝弥?”
“没有。”
“也就是说,她可能同时看见了祁弥如何布置线索,以及你如何完成替换。”
姜郁点头。
“相关记录在哪里?”
“正式数据库里不会有。”
“为什么?”
“因为林澄写的不是观察报告。她在指控祁弥干预实验结果。”
“项目组不处理这种指控?”
“处理。”
“怎么处理?”
“把提出指控的人变成下一个变量。”
没有人立刻说话。
姜郁这句话很轻,却比档案中的任何处罚记录都更接近林澄后来遭遇的事情。
她质疑锚定者可以操纵结果。
于是项目让她成为锚定者。
让她亲自进入那个位置,证明任何批评者一旦承担同样职责,也会做出类似选择。
闻雾问:“你有记录。”
不是疑问。
姜郁站在原地,像已经等了很久,等到终于有人逼她说出这件事,又像始终希望没有人问到这里。
“有一段。”
周荻的语气立即变了:“在哪里?”
姜郁从外套内侧取出一只黑色塑料盒。
盒子只有掌心大小,边角磨损严重,表面没有任何编号。她将它放在桌面空出的证物垫上,没有推向任何人。
“你一直带在身上?”周荻问。
“不是。今天进入旧宅前,我从排水通道的旧检修箱里取出来的。”
“什么时候?”
“你们第一次封锁楼上时。”
“你没有报告。”
“没有。”
“为什么?”
姜郁看着黑盒。
“因为它不是保护我的证据。”
周荻没有碰盒子。
“里面是什么?”
“一张存储卡。火灾当晚我从观察终端复制出来的。”
“原始文件?”
“其中一部分。”
“有没有剪辑?”
“我不知道。”
闻雾看向她。
姜郁说这三个字时,手指没有按住左腕。
可她在说完以后,目光落到了档案室门口。
不是闻雾撒谎时那种习惯。
更像一个人知道出口在那里,却没有资格离开。
周荻让勘查员对盒子拍照、测量,提取表面痕迹,再将存储卡接入写保护设备。技术人员读取数据时,屏幕弹出三个文件夹。
第一个名为:
**Z-M/训练。**
第二个:
**分离阶段。**
第三个没有名称,只有日期。
二〇二一年十月十八日。
火灾当天。
周荻没有打开第三个文件夹。
“先看与你刚才陈述相关的内容。”
姜郁指向第二个。
文件夹里有十七段录像,绝大多数没有声音。时间集中在闻雾入住后的第三周,也就是回声计划的“分离”阶段。
技术人员按创建时间排序。
最早一段来自会议室固定摄像头。
画面中的房间很小,一面墙贴着七阶段流程图。沈照临坐在镜头外,只能看见搭在桌边的手。年轻的姜郁坐在右侧,头发比现在长,双手放在膝上。
祁弥坐在她对面。
那时她还没有完全成为录像中的祝弥。
耳朵上没有双孔耳钉,衣服也不是项目规定的深色。她胸前挂着记录员证件,证件被翻到背面,看不见名字。
沈照临的声音从镜头外传来。
“W-07已经能够在无提示状态下识别你。”
祁弥说:“她不是识别。”
“你认为是什么?”
“她在排除。”
“区别?”
“识别是看见我以后知道我是谁。排除是她看见其他人,知道那不是我。”
沈照临停顿片刻。
“从结果上看,没有区别。”
“对她有。”
“我们讨论的是治疗结果。”
“我讨论的也是。”
沈照临没有继续争辩。
他翻动文件,纸页摩擦声很清楚。
“目前锚定强度过高。你离开房间十二分钟,她便中止全部测试。继续下去,项目会变成对单一执行者的依赖培养。”
“所以你要换人。”
“所以我们要判断,她依赖的是你,还是你承担的功能。”
镜头中的姜郁抬起头。
她比现在更年轻,脸上还没有火灾留下的伤。可闻雾仍然认出她紧张时压住左腕的动作。
“由我进入?”年轻姜郁问。
“你已经完成基础训练。”
“她会认出来。”
“认出来也是结果。”
姜郁看向祁弥。
祁弥没有看她。
“分离刺激不够。”祁弥说。
闻雾站在屏幕前,呼吸停了一下。
沈照临似乎也没有预料到这句话。
“解释。”
“十二分钟没有意义。”祁弥说,“她知道我还在观察席,知道只要反应达到阈值,我就会回来。那不是分离,是延迟。”
“你建议多久?”
“至少一个完整睡眠周期。”
“风险很高。”
“你们想知道她依赖的是人还是位置,就必须让她真的相信那个位置空了。”
年轻姜郁看着祁弥。
“然后让我进去?”
“是。”
“以你的名字?”
“是。”
“如果她没有认出我呢?”
祁弥终于看向她。
“那就说明沈医生是对的。”
“如果她认出来?”
“也不能说明我是对的。”
“为什么?”
“因为你们会说,是训练不够。”
姜郁的嘴角轻微绷紧。
“那你为什么同意?”
祁弥没有回答。
沈照临替她回答:
“因为她希望实验结束。”
视频中的祁弥转向镜头外。
“不是。”
“那是什么?”
“我希望你们停止用我安抚她。”
“除非我们证明,安抚功能可以转移。”
“所以提高分离刺激。”
“这是你的正式建议?”
祁弥说:“是。”
画面到这里出现了一次短暂跳动。
时间码向前跳了四十七秒。
闻雾立即说:“暂停。”
技术人员停下画面。
“中间少了一段。”
姜郁看着屏幕,没有说话。
“不是普通丢帧。”闻雾说,“时间码连续性被重新写过,音轨环境底噪也发生变化。有人抽掉了四十七秒,再把后面的内容前移。”
周荻看向姜郁:“你复制时就这样?”
“我不记得。”
“你刚才说这份录像不保护你。”
“是。”
“被删掉的部分和你有关?”
姜郁的手指重新按住左腕。
“可能。”
“谁删的?”
“我不知道。”
周荻没有追问。
“先记录缺失,继续。”
视频恢复。
沈照临已经离开会议室。
年轻姜郁站在门边,祁弥仍坐在原位。桌上的流程表被翻到“分离”一页,上面用红笔增加了几项:
移除锚定者私人物品。
停用原始声音。
替换惯用香味。
更换触碰顺序。
制造主动离开叙事。
最后一项旁边写着:
> 由锚定者亲口告知受试者:关系终止。
姜郁低声问:“你真的要对她说?”
“要。”
“她会相信。”
“必须相信。”
“她可能又会要求重置。”
祁弥看着桌面:“我知道。”
“那你还建议提高刺激?”
“是。”
“你到底想证明什么?”
祁弥沉默了很久。
会议室摄像机的自动曝光不断调整,窗外树影在她脸上缓慢移动。那张脸没有后来录像中祝弥惯用的温柔,也没有面对闻雾时刻意放轻的神情。
她只是疲惫。
“我想知道,她需要的是我,还是一个不会离开她的人。”
年轻姜郁说:“有区别吗?”
“有。”
“对项目?”
“对我。”
画面结束。
档案室里只剩设备运行声。
闻雾没有说话。
这段录像没有证明祁弥从一开始就在伤害她。
祁弥提出提高分离刺激,可能是为了结束项目,也可能是为了证明自己的不可替代。两种动机可以同时存在,甚至连祁弥本人都未必能够分清。
但有一件事已经确定。
那次分离不是沈照临单方面安排。
祁弥主动参与了设计。
她知道闻雾会受到什么刺激,知道替换者将用自己的名字进入,也知道闻雾可能因此再次要求删除记忆。
仍然签了字。
“你把这段留下,是为了证明她也有责任。”闻雾说。
姜郁没有否认。
“我不想五年以后,所有人都只记得她反抗过。”
“她没有反抗?”
“她反抗沈照临。”
姜郁望着屏幕中已经变黑的会议室。
“但她没有停止使用你。”
闻雾问:“你呢?”
姜郁的目光移到她脸上。
“我没有说自己更干净。”
“你接受训练,进入房间,用她的名字抱我、骗我,后来又把我送回来。”
“是。”
“可你保存这段录像,不是为了证明你做错了什么。”
“不是。”
“是为了在有人追究你的时候,证明祁弥先提出了替换。”
姜郁沉默。
这一次,沉默持续得足够久。
“是。”她说。
周荻看了她一眼。
“这句话会进入笔录。”
“可以。”
闻雾看着姜郁。
她第一次清楚意识到,所谓共同整理四十九盘录像,并不等于几个人拥有同一个版本的过去。
祝弥有祝弥的版本。
姜郁有姜郁的版本。
林澄把自己的版本藏进音轨、墙壁和纸张背面。
每个人都保留对自己有利的原件,删除无法承担的片段,再把剩余部分交给闻雾,要求她作出选择。
房子替她们作证。
录像也替她们作证。
唯独没有人问过闻雾,是否愿意再次进入这场审判。
技术人员打开第二段录像。
这一次不是会议室,而是复演病区的第一间卧室。
年轻闻雾坐在床边。
祁弥站在门口,身上已经换成作为祝弥模板的深色衣服。她的右耳多了两枚耳钉,头发也被整理成后来所有替代者都会使用的样子。
这应该是分离实验正式开始前的最后一次接触。
房间里没有其他人。
但摄像机正在运行。
祁弥对闻雾说:“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年轻闻雾看着她:“多久?”
“不知道。”
“你会回来吗?”
按照表格,标准回答应该是:
> 当你不再需要我时。
祁弥却没有说这句话。
她看着闻雾,很久以后才回答:
“不会。”
年轻闻雾没有哭,也没有追问。
她只是转头看向门。
祁弥的手指动了一下。
仿佛想走过去,又记起自己正处在摄像机里。
“你为什么看门?”她问。
闻雾说:“确认你真的会走。”
“如果我走了呢?”
“我就不等。”
“如果我回来?”
年轻闻雾重新看向她。
“那也不是因为我需要你。”
祁弥的脸上第一次出现近似慌乱的神情。
“那是因为什么?”
闻雾没有回答。
她看了一眼镜头。
然后将门完全打开。
“现在走。”她说。
祁弥站在原地。
年轻闻雾又说了一遍:
“不是要提高分离刺激吗?”
祁弥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闻雾知道。
五年前的她已经知道房间里发生的一切是实验,也知道祁弥参与了设计。
可她仍然主动打开门,让祁弥离开。
祁弥走到门外。
门即将关上时,她忽然伸手挡住。
“闻雾。”
年轻闻雾没有抬头。
祁弥看着她,声音很轻。
“把我从你的生活里拿走一次。”
她停顿片刻。
“彻底一点。”
门缓慢合上。
画面最后,祁弥隔着越来越窄的门缝,补完了那句话:
“我想知道你找回来的,究竟是祝弥——”
门锁落下。
她最后两个字被隔在外面。
音轨却完整录了下来。
“还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