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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90章 不周山 与此同时。 ...

  •   与此同时。

      荒原城。

      大荒一统,四海归心。荒原城作为“荒“国的都城,如今已是天下第一雄城。城墙高逾百丈,以万年玄铁铸就,上面刻满了人族历代先贤留下的铭文与战痕,每一道痕迹都是一段血与火的记忆。城墙之上旌旗猎猎,在正午的烈风中翻涌如海。城门之前车马如龙,来自四面八方的使臣、商旅、求学之人络绎不绝。街巷之间人来人往,酒肆茶楼中到处是谈论国事的声音,孩童在街角嬉戏追逐,老者在树荫下悠然品茗——到处是一派盛世气象。

      荒帝宫,位于荒原城的正中央,是一座巍峨庄严的黑色宫殿。殿顶以九条巨龙盘踞为饰,龙口各衔一颗夜明珠,在夜间能将方圆数里照得如同白昼。殿内以紫檀为柱、白玉为阶,处处彰显着新朝初立的恢宏气象。

      然而——

      在这盛世的光鲜之下,有些东西是看不见的。

      比如此刻,荒帝宫的主殿之中。

      姜石端坐在御案之后,手中握着一支朱笔,面前是堆积如山的竹简和帛书。人族初统,百废待兴,政务之繁杂远超旁人想象。疆域的划分、官员的任免、法令的颁布、各地残余乱军的收编、流民的安置、荒地的开垦——每一件事都关乎国运,每一笔都牵涉万千生灵的命运。稍有差池,便是民怨沸腾、天下大乱。

      他已经连续处理了整整三日三夜的政务。

      御案上的帛书从最开始的整整齐齐,到如今已经散落了大半,有些滑落到地上也来不及拾起。殿中的烛台换了三次蜡烛,案上的茶水凉了又添、添了又凉,到后来连侍从都不敢再添——因为每次添上去的茶,都会在姜石处理完下一份帛书之前就彻底凉透。

      朱笔在帛书上飞快地批注着,笔锋凌厉果断,一如他征战沙场时的风格。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准、驳、留、议,四种批注泾渭分明,从无半点模棱两可。

      但就在笔尖即将落下一道批令的刹那——

      姜石的手忽然僵住了。

      那是一种没有任何征兆的停滞——就像一匹飞驰的骏马突然被无形的缰绳勒住,就像一道奔涌的激流突然被不可名状的力量截断。他的手指停在帛书上方一寸处,一动不动,朱笔的笔尖悬在半空,一滴朱砂缓缓凝聚、摇摇欲坠。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悸,毫无征兆地从他的心底深处涌了上来。

      那不是普通的警觉,也不是修士对危险的直觉预感——而是一种更加深层、更加原始的悸动,仿佛他身体中某个极其重要的部分正在发出求救的信号,如同千里之外的某根纽带正在被人狠狠拉扯。那种感觉就像——有人在远方试图切断他的根。

      朱笔从他指间滑落,“啪嗒“一声落在帛书上,溅出一朵殷红的朱砂花。那花朵在素白的帛书上绽放开来,殷红如血,触目惊心——像是一个无声的凶兆。

      “怎么回事?“

      姜石皱起了眉头。他缓缓放下双手,闭上眼睛,将感知扩散到极致,试图捕捉那股心悸的来源。

      他的感知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从荒原城向外扩展——先是城内,万事如常,万家灯火,人声鼎沸;然后是城外的大荒,千里之内风平浪静,飞鸟走兽各安其位;再向远处扩展——东面、南面、西面,皆无异常。

      不。

      在极远极远的西北方向——

      一股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正在弥漫。

      那气息极其微弱,微弱到以姜石如今的修为都差点忽略过去。它隐藏在天地之间最细微的灵气波动之中,如同大海中的一滴墨——如果你不知道去寻找它,你永远不会察觉它的存在。

      但正是因为它的微弱,反而更加令人不安——因为那意味着,要么是对方太弱不值一提,要么就是对方太强,强到刻意收敛了气息之后连姜石都难以察觉。

      而姜石很清楚,能让他感到心悸的存在,绝不会是前者。

      “小子,你感觉到了吗?“

      一个苍老而焦急的声音在他脑海中骤然响起。

      盘古的意识碎片。

      自从姜石获得盘古传承以来,这缕意识碎片便一直沉睡在他的识海深处,偶尔在关键时刻出言指点。平日里,盘古的意识碎片总是淡然超脱的,仿佛世间万事都不值一提——那是一个曾经开天辟地的存在应有的从容与淡定。

      但这一次——

      盘古意识碎片的语气与以往截然不同。没有从容,没有淡定,只有一种几乎不加掩饰的焦急与忧虑。那种焦急不是普通的紧张,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源自本源的惶恐——仿佛他自己也受到了某种直接的威胁。

      这是姜石从未在盘古意识碎片身上看到过的情绪。

      “感觉到了。“

      姜石睁开眼睛,缓缓点了点头。他的面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阴云密布,不见一丝光亮。

      “有不祥之兆。“

      他低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凝重。那三个字从他的唇间吐出时,大殿中的烛火同时摇曳了一下,仿佛连火焰都感受到了某种不祥。

      “是来自不周山方向的。“

      盘古的意识碎片直接说出了答案。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加急切了——那是一种被威胁到根本的焦急,就像一棵参天大树感受到了有人在砍伐它的根。

      “不周山?“

      姜石心中一紧。

      不周山——

      那两个字从他的脑海中浮现时,带来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近乎窒息的压迫感。

      不周山——那是盘古开天辟地时留下的天柱。

      传说在太古之初,天地未分,万物混沌如鸡子。盘古以无上伟力劈开混沌,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沉为地。但他担心天地会重新合拢,便以头顶天、以脚踩地,日长一丈,天高一丈,地厚一丈,如此一万八千年。而后盘古力竭而亡,他的身躯化作了日月山川、风雨雷电。

      而不周山,便是盘古撑天时脊梁所化。

      它是天地的支柱,是盘古伟力的遗存,更是——

      盘古传承的根源所在。

      姜石能拥有如今的盘古之力,根源便在于不周山。那里是盘古力量最初的锚点,是传承与天地法则的交汇之处。如果说姜石体内的盘古之力是一棵参天大树,那么不周山便是这棵大树的根——根若被毁,树何以立?

      这个道理,盘古的意识碎片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楚。因为——他就是那棵树残存的一缕意识,他能最直观地感受到那根纽带正在被拉扯、被威胁。

      “前辈,不周山怎么了?“

      姜石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之重。他几乎不敢去想那个最坏的可能——但如果那股来自不周山方向的阴冷气息真的代表着他所担心的那件事……

      盘古的意识碎片沉默了片刻。

      那片刻的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令人不安。因为姜石能感受到,盘古的意识碎片不是在斟酌措辞,而是在——确认。他正在用自己残存的感知力,去确认那个他已经隐约察觉到的事实。

      而确认的过程越是漫长,就说明那个事实越是可怕。

      “有人在觊觎不周山。“

      盘古的意识碎片终于开口,声音沉重如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那近乎枯竭的意识中硬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与悲怆。

      “他们要毁掉那里。“

      “毁掉……“

      姜石重复着这两个字,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御案的边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坚硬的紫檀木桌面在他掌下发出“咯吱“的细微声响——那是千年紫檀在荒帝之力的无意碾压下发出的呻吟。

      “如果让他们得逞,我的传承就会被破坏。“

      盘古的意识碎片继续说道,声音越来越急切,仿佛一扇正在被大火吞噬的大门后传来的呼救。

      “到时候,你也会失去力量。“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从姜石的头顶浇了下来。

      失去盘古之力——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不再是盘古的化身,不再拥有创造与毁灭的无上伟力,不再有与顶尖强者一较长短的资本。他仍然是人族的荒帝,仍然有千军万马和无数忠臣良将——但在面对永恒族群那种超越凡俗的存在时,他不过就是一个稍强一些的凡人罢了。

      而此刻,永恒族群的残余势力正在暗处虎视眈眈。如果失去了盘古之力,他拿什么保护这个刚刚建立的“荒“国?拿什么守护那些刚刚看到统一希望的人族百姓?

      那些他一路走来、亲眼看着从绝望中重新站起来的人们——那些在永恒族群的铁蹄下被蹂躏了千百年的人们——他们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了他的身上。

      如果连他都倒下了——

      姜石不敢再往下想。

      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铁青,如同深冬的寒冰。

      “谁?“

      他一字一顿地问道。

      那个字从他齿缝间挤出的时候,大殿中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几分。无形的威压从他体内溢出——那不是他刻意释放的,而是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导致盘古之力不受控制地外泄。御案上的帛书被震得四散飞起,烛台上的火焰剧烈摇晃,几乎要熄灭。大殿两旁的紫檀立柱发出“嘎吱“的声响,仿佛在姜石的怒意面前,连千年不腐的神木都在颤抖。

      “永恒族群的残余势力。“

      盘古的意识碎片说道。

      “而且——“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凝重。

      那种凝重不同于方才的焦急,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发自灵魂深处的忧虑——就好像他接下来要说的那个名字,本身就是某种不应该被提及的禁忌。在太古时代,那个名字代表着混沌之前的混沌、存在之前的存在——它不应该被任何生灵所知晓,更不应该被任何生灵所面对。

      “他们请来了一个非常强大的存在。“

      “谁?“

      姜石追问道。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虚无?混沌?都已经陨落了。还能有谁?永恒族群中,还有谁能让他——盘古的化身——感到真正的威胁?

      “太初。“

      这两个字从盘古意识碎片的口中吐出时,姜石的整个识海都震荡了一下。那不是普通的震荡——而是盘古意识碎片本身在说出这个名字时所产生的本能反应,一种来自本源的战栗,仿佛连“太初“这个名字本身就携带着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

      “太初?!“

      姜石瞳孔猛然紧缩。

      太初——

      永恒族群的开创者!

      混沌中诞生的第一位神祇!

      比虚无还要古老!

      比混沌还要久远!

      姜石的呼吸在一瞬间变得急促起来。他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在获得盘古传承时,盘古的意识碎片曾零星提及过一些太古时代的秘辛。其中就包括太初。

      盘古开天辟地之前,混沌之中已有存在。那第一个从混沌中诞生的意识,便是太初。他不是虚无的臣属,也不是混沌的造物——他是比它们都更古老、更原始的存在。在盘古劈开混沌的那一刻,太初便已经感受到了威胁。但因为某种原因,他选择了隐忍和蛰伏,没有正面与盘古对抗。

      而现在——盘古已陨,传承落在了姜石身上。

      太初终于不再蛰伏了。

      “太初还在?“

      姜石的声音微微发颤。那不是恐惧——身经百战的他早已不惧生死,那些刀山火海、九死一生的经历早已将他的胆魄淬炼到了极致——而是一种面对真正无法衡量之敌时,本能的警觉与紧张。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在丛林深处遇到了一头上古凶兽——他不是害怕,而是清楚地知道,这一战的凶险程度,远超以往任何一次。

      “一直都在。“

      盘古的意识碎片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苦涩。

      “他很少露面,所以很多人都以为他陨落了。但实际上,他一直在暗中观察着这个世界——像一只蛰伏在深渊中的古兽,等待着最合适的时机。“

      “他比任何人都古老,比任何人都深沉。他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是毁灭。“

      盘古的意识碎片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沉重:

      “现在,你统一了人族,威胁到了永恒族群的统治。所以,他决定出手了。“

      “他的目标不是你,而是不周山。他太清楚了——只要毁掉不周山,你的盘古之力就会消散。到那时——“

      盘古的意识碎片没有说完。

      但他不用说完,姜石也已经明白了。

      到那时,他就是一个失去力量的猎物,而太初和永恒族群的残余势力,便是蓄势待发的猎人。

      结局,不言而喻。

      姜石咬紧了牙关。

      牙齿咬合的声响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那是一种金属般的声响,坚硬而冰冷。他的目光从最初的震惊中逐渐恢复过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坚毅——那种他在无数次生死关头都未曾动摇过的、属于荒帝的决然。

      他不是没有怕过。他怕过——怕得很。太初,那是一个比虚无和混沌都更古老的存在!虚无和混沌都已经败在了他手中,但那两位毕竟是他一步一步、从劣势中翻盘击败的敌人。而太初——

      那是一个连盘古意识碎片都为之色变的名字。

      那是一个在混沌之前便已诞生的至高神祇。

      那是一个——他可能完全无法匹敌的存在。

      但——

      “怕“这个字,从来都不在荒帝的字典里。

      不是因为他不怕死,而是因为——他不能退。

      身后是千千万万的人族百姓,是刚刚从绝望中站起来的人们,是他一路走来、用无数鲜血和牺牲换来的太平。如果他退了,谁来守护他们?

      他不是一个人。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他身后站着整个种族。

      姜石站起身来。

      御案之后的那个身影,此刻看起来并不高大。三日的连续操劳让他的面容带着几分疲惫,眼底有着难掩的倦色,下巴上冒出了淡淡的青色胡茬——他已经三天没有打理过自己的仪容了。但当他站起来的那一刻,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都为之一凝。

      那种感觉——不是威压,不是杀意,而是一种更加内敛、更加深沉的东西。那是一种经历了无数血与火之后,沉淀在骨血之中的不可动摇的意志。

      “我去不周山。“

      他说道。

      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如同一块铁砸在了石板上,铿锵作响。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可更改的决绝——那不是在征求意见,而是在宣告一个已经无法更改的决定。

      “不能让他们破坏传承的根源。“

      他大步走向殿门,黑色的帝袍在身后翻涌如潮。每一步都沉稳有力,没有丝毫犹豫——那是经历了无数血与火的考验之后,淬炼出来的决然。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大地的脉搏上,沉稳得不可动摇。

      “陛下!“

      一个声音在大殿门口响起。

      姬轩辕——荒国的左相,姜石最信任的左膀右臂,如今掌管着荒国半数的军政要务。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殿门之外,显然是方才姜石情绪波动时那股无意识溢出的威压惊动了他。身为修为极高之人,他对那股威压的感知远比常人敏锐——当那股蕴含着愤怒与决绝的威压从大殿中涌出时,他便立刻放下了手中的事务,快步赶来。

      此刻,姬轩辕的面色同样凝重。他看着姜石的神情——那张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前所未有的紧迫与沉重——他便已经猜到了几分。能让陛下如此动容的,绝不会是什么小事。

      “我陪你去!“

      姬轩辕一步跨入大殿,声音铿锵。他的眼中没有丝毫犹豫,只有坚定不移的追随之意——从第一次在战场上见到姜石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经将此生的忠诚献给了这个人。

      “陛下,让我陪您一起去!“

      他单膝跪地,双手抱拳,目光坚定如铁。

      “不管前方是什么——哪怕是刀山火海、龙潭虎穴,臣愿为陛下赴汤蹈火!“

      姜石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姬轩辕。

      他的目光在那张坚毅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张脸他太熟悉了——从最初相遇时的少年意气,到如今历经沧桑后的沉稳厚重,他看着姬轩辕一步步成长为荒国左相,看着他从一个桀骜不驯的武者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国之栋梁。

      然后,他缓缓摇了摇头。

      “不。“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如同一座山压在了姬轩辕的肩上。

      “陛下——“

      “轩辕。“

      姜石打断了他。他转过身,正面看着自己最信任的臣子。殿外的天光从门缝中泻入,落在两人的身上,将他们的身影拉得极长。在那光影交错的瞬间,姜石的目光中罕见地浮现出一丝柔和——那种平日里绝不会出现在荒帝脸上的表情,此刻却毫无遮掩地流露了出来。

      “你留下来镇守荒原城。“

      姜石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但那种平静之下,藏着太多太多的东西。

      “荒国初立,百废待兴,根基未稳。我若离开,必然有人蠢蠢欲动——那些被暂时压下去的暗流,那些在暗中观望的势力,他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趁虚而入的机会。你是左相,朝中唯有你能镇住那些暗中的魍魉魑魅。“

      “可是陛下——“

      “轩辕!“

      姜石的声音骤然提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但紧接着,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他和姬轩辕两个人才能听到的程度。

      那是一种——只有最亲近的人之间才会有的、卸下所有盔甲之后的坦诚。

      “如果我出了什么事……“

      他的目光直视着姬轩辕的双眼,那双眼中有着太多说不清的情绪——信任、嘱托、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悲凉。那悲凉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他可能要放下的那些人、那些事、那些他拼了命也要守护的一切。

      “你就是新的荒帝。“

      这六个字,仿佛有千斤之重。

      姬轩辕浑身一震,猛然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与悲愤。那六个字如同一柄利刃,直接刺穿了他所有的伪装,让他最深的恐惧暴露在了阳光之下——他怕的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陛下的生死。

      “陛下!“

      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颤抖。那是一种不属于姬轩辕的颤抖——他是荒国左相,是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的绝世武者,是从不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软肋的铁血之人。但此刻,他的声音在颤抖,他的嘴唇在颤抖,他整个人都在颤抖。

      “臣——臣何德何能——“

      “你有。“

      姜石打断了他,语气不容争辩。他的目光中没有丝毫玩笑的意味——他是认真的。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姬轩辕就是他选定的继承人。

      “论谋略,你不输天下任何人。论心性,你足够坚韧果决。论对人族的责任——“

      他看着姬轩辕那双泛红的眼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那笑容中有欣慰,有释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苍凉——像是一个即将远行的人,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你比我自己都更在意那些百姓。“

      姬轩辕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地。他的嘴唇在颤抖,想说什么——想说“陛下不可以“、想说“臣宁愿死也不愿坐那个位置“、想说“陛下一定会平安回来的“——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他的喉咙被一团滚烫的酸涩堵住了,他发不出声音,只能拼命地摇头,一次又一次地摇头。

      “这是命令。“

      姜石的声音恢复了荒帝的威严与冷漠,仿佛方才那一瞬的柔和从未存在过。他的目光重新变得如同铁石般坚硬,不容任何反驳。

      他转过身,不再看姬轩辕。

      大殿的门在他面前缓缓开启,外面的天光涌了进来。但那光,不知为何,竟然带着一丝苍凉的橘红,像极了残阳如血的暮色——明明还是正午时分,天空却像是被什么染过一般,透着一股不祥的晦暗。

      姜石迈步走出大殿。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大殿的白玉地砖上,发出沉稳有力的“笃笃“声。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种古老仪式的节拍,又像是丧钟的余韵。

      身后,姬轩辕仍然跪在原地,久久没有起身。

      他的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地砖,地面上那几滴从他掌心滴落的鲜血已经凝固成了暗红色的斑点,像是一朵开在地上的、没有名字的花。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那是他极力压抑却仍然无法完全控制的情感的泄露。

      一滴。

      两滴。

      三滴。

      泪水无声地落在地面上,和掌心的血混在一起,洇成了更深更暗的颜色。

      他知道——

      陛下这一去,恐怕九死一生。

      太初。

      那可是比虚无和混沌都更古老的存在啊!虚无和混沌都已经败在了陛下手中,但那两位毕竟都是陛下一步一步击败的敌人——从最开始的实力悬殊到最后的逆转翻盘,陛下付出了多少、承受了多少,他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楚。

      而太初——那个在混沌之前便已诞生的至高神祇,他的力量,该是何等恐怖?虚无和混沌不过是他的后辈,是他看着成长起来的晚辈。如果虚无和混沌都已经是陛下需要拼尽全力才能战胜的敌人,那么太初呢?

      姜石独自前往,真的是去战斗吗?

      不——

      那更像是一场赴死。

      一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赴死。

      但陛下的命令,他不能违抗。

      不是不敢——而是不能。因为陛下说得对——荒国初立,根基未稳,如果他也离开了,谁来守护这个刚刚诞生的国家?谁来守护那些刚刚看到希望的人们?

      他只能跪在这里,用最卑微的姿态,送他最敬重的人踏上这条可能再无归途的路。

      “陛下……保重……“

      姬轩辕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那四个字像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他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那是臣子对君王最后的敬意,也是朋友对朋友最深的祝福。

      姜石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殿门之外。

      他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到姬轩辕眼中的泪,就会动摇此刻的决然。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想起这一路走来的太多人和太多事——想起那些在战场上倒下的袍泽,想起那些在人族旗帜下前赴后继的身影,想起姬轩辕从第一次见面时那个桀骜不驯的少年,到如今甘愿为他跪地叩首的臣子。

      他怕自己回头之后,就走不了了。

      所以他不回头。

      一步,两步,三步——

      帝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荒帝的背影在暮色中渐行渐远,像一座孤独的山,缓缓没入了天际的苍茫之中。

      而在他识海深处,盘古的意识碎片也在沉默着。

      沉默了很久。

      良久之后,那缕苍老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感慨,有欣赏,有怜悯,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愧疚。因为太初——那个盘古开天辟地时遗漏的隐患——说到底,也是盘古的过失。如果不是他当年开天辟地时留下了那个漏洞,太初不会存在,今天的危机也不会出现。

      “小子……你真的要去?“

      “嗯。“

      “你知道太初有多强。“

      “知道。“

      “你可能会死。“

      “知道。“

      “那为什么——“

      “因为不去的话,死的人更多。“

      姜石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盘古的意识碎片都无法从那语气中分辨出任何多余的情绪。那不是强作镇定的平静,而是一种经历了太多生死之后、看透了生死本质之后的从容。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初出茅庐的少年了——他是荒帝,是人族共主,是千千万万条生命的守护者。

      他的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盘古的意识碎片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中包含的东西太过复杂——有对姜石的欣赏,有对自己当年遗留隐患的愧疚,有对即将到来的战斗的忧虑,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跨越了无数纪元的怀念。

      怀念那个开天辟地的时代。

      怀念那个以一己之力劈开混沌的盘古。

      怀念那个——他自己。

      “你倒是……比我当年还要固执。“

      姜石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投向西北方——那里,是世界的尽头,是天地初开之地,是不周山所在的方向。

      此刻,那片方向的天际线上,一抹幽暗的紫光正在缓缓升起。那紫光不是日落的余晖,也不是雷电的残留——而是某种更加古老、更加诡异的辉光。仿佛天地初开时那第一缕混沌之气的余烬,穿越了无数纪元的时光,在此刻重新燃起。

      不周山——

      那座自太古以来便无人能登的天柱,此刻正在发出一声又一声低沉的嗡鸣。那嗡鸣声穿透了万里的空间,越过山川河流、越过荒原城池,传入姜石的耳中。它不像雷声那般震耳,而是更加低沉、更加悠远——像是盘古跨越时空的叹息,又像是天柱本身在颤抖着求救。

      它在呼唤。

      呼唤那个继承了盘古传承的人。

      呼唤那个——唯一有可能守护它的人。

      姜石脚下的步伐更快了几分。他的身影在荒原城外的旷野上疾行,帝袍在身后翻飞如旗。大荒的风迎面吹来,吹得他的发丝向后飘扬,露出了那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那面孔上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燃烧着的、永不熄灭的决然。

      风起。

      大荒的风,从来都是苍凉而冷酷的。它从北冥的冰原吹来,掠过千里的荒原,裹挟着沙砾和枯叶,呼啸着奔向远方。千百年来,这风吹过无数英雄的坟茔,吹过无数战场的废墟,吹过无数王朝的兴亡——它见证了太多太多,多到已经麻木。

      但今日的风,似乎格外冷了一些。

      冷到骨子里。

      冷到——连风本身似乎都在为即将到来的那场浩劫而颤栗。

      西北方,不周山的方向,紫光越来越盛。

      一场暴风雨,正在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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