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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88章 联盟成立 三个月。 ...

  •   三个月。

      九十个日夜。

      对修士而言,三个月不过是闭关修炼中一次短暂的调息,睁眼闭眼之间便已过去。但对荒原城中的某些人来说,这三个月漫长得如同三百年。

      姜山是其中之一。

      作为荒原帝国的重臣,他每日都要处理如山的政务,但真正压在他心头的,并非那些繁杂的日常事务,而是悬而未决的那件事——合并。

      第一个月,他尚能沉住气。各国使臣往返需要时日,国君们商议权衡也需要时日,这些都是意料之中的事。他只是在每日的奏报中多加了一项——各国动态。燕国朝堂上发生了一场激烈争论,主合派与主守派几乎拔剑相向,一位老臣当廷撞柱以死相谏,血溅金阶,震惊朝野;赵国国君连开三次御前会议,始终未能达成一致,据说每一次会议结束时,国君都会独自站在殿中,面对着赵国历代先君的画像久久不语;齐国朝中倒是风平浪静,但那份平静反倒更让人不安——齐国以商立国,他们的沉默往往意味着更深层的算计,谁也不知道齐国那位年轻而深沉的国君在平静的表面之下究竟布了怎样的棋局。

      第二个月,他开始焦虑。楚国的老者——那位在大会上发言的大巫——托人传来一封私信,信中只有八个字:“事有可为,尚需时日。“这八个字既像承诺,又像托辞,让人读后更加心焦。而魏韩两国则干脆没有任何消息,仿佛那日在天极殿中的一切从未发生过。姜山甚至一度怀疑他们是否已经暗中与永恒族群接触——这当然只是焦虑之下的胡思乱想,但那胡思乱想却如同毒蛇一般缠绕着他,让他夜夜难安。

      他不止一次地在姜石面前提及此事,每一次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但姜石只是淡淡点头,说一个字——“等。“

      那个“等“字说得云淡风轻,仿佛他在等的不是一场关乎人族命运的决定,而是一壶尚未泡好的茶。但姜山知道,姜石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从容——他只是习惯将所有的重量独自扛在肩上,不让旁人看见他弯腰的姿态。

      第三个月,连姬轩辕都坐不住了。

      这位人族复兴会的会长、姜石最倚重的谋臣,在一个深夜推开了御书房的门。彼时姜石正独自坐在窗前,面前摆着一盘残棋,不知是在与人对弈,还是自己在推演什么。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如同一个不安分的幽灵。

      “陛下。“姬轩辕的声音苍老而疲惫,“三个月了。七国方面……仍无定论。“

      姜石拈起一枚黑子,放在棋盘上。那落子的声音清脆而笃定,仿佛他对这步棋早已成竹在胸。

      “你担心他们不会来?“他问。

      “老臣担心的是……“姬轩辕犹豫了一下,枯瘦的手指攥紧了袖口,“他们来了,却不是来同意合并的。“

      姜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说,他们可能联合起来,提出反条件?“

      “不无可能。“姬轩辕走近几步,压低声音,灰白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七国之间虽有嫌隙,但在面对一个更强大的存在时,他们未必不能暂时联手。若他们以'联盟'取代'合并'——只奉陛下为盟主,却不肯放弃国号与国柄——届时陛下如何应对?强行合并?那便成了吞并,失了道义,后患无穷。“

      姜石沉默了片刻,又落下一枚白子。

      “那就看他们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平淡,如同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姬轩辕跟随他已久,知道这平淡之下是何等的笃定。这个男人从不打无准备之仗——他既然敢在大会上提出合并,便一定已经想到了所有的可能。所有的可能,包括最坏的那种。

      姬轩辕不再多言,拱手退下。

      而他退出御书房的那一刻,姜石放下了手中的棋子,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终于浮现出一丝旁人看不到的情绪——

      不是焦虑,不是忧虑。

      是孤独。

      盘古化身,宇宙最强大的存在之一。这样的身份赋予了他无与伦比的力量,却也赋予了他常人无法理解的孤独。他看得到旁人看不到的东西——命运的走向、因果的脉络、众生在劫难面前的脆弱与渺小。他知道自己必须走这条路,必须把所有人族的力量拧成一股绳,否则等待人族的只有覆灭。

      但没有人理解他。

      他们只看到他的强大,看到他的威严,看到他在高台上俯瞰众生的从容。没有人看到他独自坐在御书房中对着残棋发呆的深夜,没有人看到他偶尔站在城墙上望向远方时那微微蹙起的眉头,没有人看到他在说出“合并“二字之前,心中经历过的千万次推演与权衡。

      他背负着整个人族的命运,却无人可与之分担。

      这便是帝王的孤独。

      而这份孤独,他从未向任何人提起。也不会向任何人提起。

      夜深了。御书房中的烛火渐渐暗下去,他没有添灯,就那样坐在黑暗之中,像一座沉默的山。

      ---

      转折来得很突然。

      第三个月的最后一天,黄昏时分,荒原城的北门守将送来一份急报——燕国使团已至城外三十里,正在向荒原城行进。使团人数比上次更多,仅马车便有二十余辆,还有一队精锐骑兵护送,旗号鲜明,甲胄锃亮。

      紧接着,第二份急报——赵国使团也到了,与燕国使团在同一日抵达。赵国使者没有坐马车,而是骑在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上,身后跟着三百铁骑,马蹄声如雷,十里之外便能听到。

      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

      短短一个时辰之内,七份急报如雪片般飞入皇宫。七国使团,竟不约而同地在同一天抵达了荒原城。而那些小势力、小部族的代表,更是早在数日之前便已陆续赶来,此刻正聚在城中的客栈与会馆中,翘首以盼。街巷之间到处都是操着不同口音的人,到处都是不同颜色的旗帜,整座荒原城仿佛一锅即将沸腾的热水,到处都在冒着腾腾的热气。

      这不是巧合。

      这是七国之间达成了某种默契——他们在同一日启程,同一日抵达,既表示了对荒原帝国的尊重,也在无声中宣告了一个事实:他们的决定,是共同的。七国已然商议妥当,此番前来,绝非各自为政。

      姜石收到急报时,正站在御书房的窗前。

      他看完了七份急报,嘴角微微动了动——那不是笑,而是一种释然。三个月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

      “传令——“他转身对姜山说道,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力量,“明日辰时,天极殿,召开大会。“

      “是!“姜山应声而去,脚步比往日快了三分。他心中的那块石头,此刻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

      翌日。辰时。

      天极殿。

      一切都与三个月前如出一辙——同样的白玉巨柱,同样的夜明珠穹顶,同样的玄黑石板地面。但殿中的气氛却截然不同。

      三个月前,使者们带着震惊、愤怒、不安而来,殿中的空气仿佛一锅沸腾的热油,稍有火星便要炸裂。而今日,殿中安静得出奇,安静得甚至有些压抑。每一位使者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凝重,仿佛肩上压着千钧重担。他们走路的姿态也与三个月前不同了——三个月前他们是昂首挺胸而来,带着各自国家的骄傲与底气;今日他们低眉敛目,步伐沉稳,像是来赴一场不得不赴的约。

      他们的身后不再有随行的官员与护卫。这一次,每位使者都是独自入殿,只带了一颗印信——那是各国国君亲笔签署的国书,代表着不可违逆的王命。那印信被他们紧紧握在手中,或揣在怀中,仿佛那是他们此行唯一能够倚仗的东西——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姜石依旧端坐于龙椅之上,墨色龙袍、沉静面容、深邃眼眸。他的姿态与三个月前毫无二致,仿佛这三个月的等待不过是一次呼吸之间的停顿。但若有人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他的手放在龙椅扶手上的位置,比三个月前更靠近前端——那是一个随时准备站起身的姿势。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在每一位使者身上停留了片刻。

      燕国使者——还是那个赤红锦袍的中年男子,但三个月的磋商在他脸上留下了明显的痕迹。他的鬓角多了几缕白发,眼窝深陷,目光中少了当初的锐利,多了一种看透了什么之后的平静。那种平静不是释然,而是一种在痛苦中反复煎熬之后,最终将锋芒收入鞘中的克制。

      赵国使者——依旧虎背熊腰,但那股沙场武将的悍气消减了许多。他的双手交叠在膝上,十指微微用力,指节发白。他的目光不再像三个月前那样四处扫视,而是固定在高台的某一点上,仿佛在用全部的意志力说服自己接受即将发生的一切。

      齐国使者——那个年轻的俊美男子此刻不再笑了。他的面容冷峻,唇线紧抿,那双曾经藏满算计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决绝的坦然。三个月前他还在计算利弊得失,但三个月后他似乎已经算明白了——在生死存亡面前,所有的计算都是徒劳。

      楚国老者——须发似乎又白了几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握着一根翠色法杖,法杖顶端的那颗碧绿珠子在夜明珠的光华中幽幽闪烁,如同他此刻深不见底的心绪。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也许是一段古老的巫祝祷词,也许只是在为故国默哀。

      魏国使者和韩国使者——两人并肩而坐,面色苍白但目光坚定。三个月的等待对他们而言是一种煎熬,但也是一种准备。他们是小国,没有大国的傲骨与底气,却比大国更早地认清了现实——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小国的命运从来不握在自己手中。与其在大国的夹缝中苦苦挣扎,不如将命运交给一个值得信赖的人。

      姜石没有急着开口。

      他等待着。

      殿中的沉默如同一根越绷越紧的弦,每过一息便更紧一分。那沉默有着千钧之重,压在每个人的胸口,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殿角的侍卫们大气都不敢出,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如同擂鼓,一声一声震得太阳穴嗡嗡作响。

      终于,燕国使者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抵抗着某种巨大的力量。他的双腿微微发颤,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那是燕国人骨子里的骄傲,即便是在投降的时刻,也不允许自己弯下腰来。

      他站定之后,没有立即开口,而是环顾了一圈殿中众人——赵国使者向他微微点头,齐国使者闭了闭眼,楚国老者轻轻叹了口气,魏韩使者挺直了脊背。这五个细微的动作,却如同一份无声的契约,将七国的意志凝聚在了一起。

      他转回身,面向高台,面向龙椅上那个沉默的身影。

      “陛下。“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三个月来无数次争论、无数次妥协、无数次彻夜未眠所留下的疲惫。但他的语气是坚定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碑上的铭文,不可更改。

      “我们商量过了。“

      他没有说“我“,而是说“我们“。

      这两个字代表的不只是燕国,不只是他一个人,而是七国,是所有人族势力,是这三个月来无数次交锋与让步之后的共同决定。

      殿中数百人的呼吸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各国——同意合并。“

      四个字。

      轻如鸿毛,重如万山。

      殿中先是一片死寂,而后隐隐有了骚动——那些小势力的代表们难掩激动,有的浑身颤抖,有的红了眼眶。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在大国的夹缝中求存,在永恒族群的阴影下苟延残喘——他们比任何人都渴望一个统一的人族、一个强大的后盾。有位年迈的部族长老双手掩面,枯瘦的指缝间淌下两行浊泪。他活了七十余年,从未想过有生之年能看到人族合为一体。

      但燕国使者的话还没有说完。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更加沉稳,却也更加沉重——仿佛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要从他心中剜去一块肉:

      “但有一个条件。“

      姜石的目光微微一动。

      “什么条件?“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坐在他身侧不远处的姬轩辕分明看到了——他的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只一下,却叩得极重,仿佛连龙骨都在微微震颤。

      燕国使者直视着姜石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道:

      “由陛下担任新人族的皇帝。“

      殿中再次安静了。

      但这次的安静与之前都不同——这是一种惊愕的安静,一种超出预料的安静。

      姬轩辕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原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七国提出反条件、以联盟取代合并、保留各自的国号与国柄——却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们提出的条件竟然是这个。

      不是让姜石做盟主,而是让他做皇帝!

      盟主与皇帝,一字之差,天壤之别。盟主是平等的领袖,对各成员国没有实质的管辖权,遇事须协商而定,一国一票,谁也不服谁;皇帝则是至高无上的君主,一言可定天下事,号令所至,莫敢不从。推举姜石为皇帝,意味着各国国君甘愿俯首称臣——这比合并本身还要令人震撼!

      “各国国君愿意退位为王,成为陛下的臣子。“燕国使者继续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这是他们共同的决定。“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说了出来。这些话他本不想在这种场合说,但他觉得——有些事,应当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到。

      “陛下或许不知……这三个月来,七国朝堂之上,经历了怎样的争论。“

      “有人坚决反对,以死相谏,说宁死不做亡国之臣。燕国便有一位三朝元老,在朝堂上撞柱而亡,临死前还在高喊'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他的血溅在金阶之上,三天都没有擦去——不是不想擦,是国君不让擦。国君说,让那血迹留在那里,让每一个走过金阶的人都看到,看看代价。“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但很快又稳住了。

      “有人犹豫不决,日夜难安,在祖宗牌位前跪了三天三夜。赵国国君便是如此——他跪在赵国太庙之中,从清晨跪到深夜,从深夜跪到天明,膝下的石板都被磨出了两道深痕。身边近侍说,国君跪在那里一言不发,只是流泪,流了三天三夜的泪。“

      “有人痛哭流涕,说对不起列祖列宗。楚国国君在决定的那一夜,亲手将楚国传国玉玺从中间折断——那枚玉玺是楚国初代国君以心头血炼制,与楚国国运相连。玉玺断时,整座楚国王宫都在震动,据说方圆百里之内的楚国修士都感应到了一股国运崩塌的悲鸣。“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像是在诉说自己亲身经历的一切——事实上,他确实经历了。作为燕国使者,他亲眼目睹了燕国朝堂上那场持续了整整七天的论战,看到了老臣们跪在殿前痛哭,看到了年轻的将军拔剑怒吼,看到了国君在深夜独坐书房、对着先祖画像沉默到天明。

      “但最终——“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种决绝的力量,“所有人都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不是因为我们软弱,不是因为我们畏惧荒帝的威势。“

      “是因为——我们怕。“

      “怕永恒族群卷土重来时,我们还在为各自的地盘争得头破血流。怕我们的子孙后代,要在一个四分五裂的世界中苟延残喘。怕一百年后、两百年后,人族的名字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只剩下永恒族群的奴隶和牲畜。“

      “所以——我们选择放下。“

      “放下祖宗的基业,放下国君的尊严,放下数百年的恩怨。“

      “因为我们相信——“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望向高台上的姜石。那一刻,他不再是燕国的使者,而是一个普通的人族老者,一个在这乱世中挣扎求存了半辈子、终于找到了一线希望的人。

      “只有陛下,能带领人族走出这条绝路。“

      殿中,有人开始低低啜泣。

      那是魏国的使者。他并不年轻,已是知天命的年纪,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红了眼眶。他的国家太小了,小到在七国之中几乎没有存在感,小到每一次大国交兵他们都提心吊胆地担心战火蔓延到自己的国土。他比任何人都渴望统一——但此刻,当统一真正来临,他却又想起了那些守卫边境的士兵、那些在田间劳作的农夫、那些在学堂中读书的孩童——从今以后,他们都将在一个新的名字下生活。

      那个名字叫——荒。

      姜石沉默了。

      他坐在龙椅上,一动不动,如同石化。

      殿中所有人都注视着他,等待着那个最终的回答。他们的目光中有着不同的情绪——期待、紧张、不安、释然——但无一例外,都有着同一种东西:决绝。

      他们已经做出了选择,现在轮到他了。

      “陛下,答应吧。“

      一个苍老而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是姬轩辕。

      这位辅佐他多年的老人,此刻声音微微颤抖,眼眶中竟有泪光闪烁。他一生都在为人族的复兴而奔走,做梦都想看到人族团结一心的那一天——而此刻,那个梦就在眼前。他等了太久,太久了。久到鬓发从乌黑变为霜白,久到脊背从挺直变为佝偻,久到身边的老友一个接一个地离世,只剩下他还在苦苦支撑。如今,他终于等到了。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姬轩辕低声说道,每一个字都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一旦成功,您将成为人族历史上第一位统一所有势力的皇帝。从盘古开天至今,从未有人做到过这件事。这份功绩,将超越任何人——超越三皇,超越五帝,超越所有先贤!“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姜石一人能听到:

      “而且……这是他们自愿的。不是您逼迫的,不是用武力征服的。是他们在恐惧与希望之间,自己选择了希望。这份选择,比任何盟约都更坚固。“

      姜石依旧沉默。

      他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

      也许他在想那些将在这一刻改变命运的数千万百姓——他们的生活不会因为一道圣旨就立刻改变,但他们的子孙后代,将生活在一个不再四分五裂的世界中。也许他在想那些甘愿退位为国君的七国之主——他们放弃了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国君放弃自己的国柄,那不是放下一顶王冠那么简单,那是将祖宗数百年的基业、将万民的期望、将自己毕生的尊严,统统交到了另一个人手中。也许他在想那个遥远的未来——永恒族群卷土重来时,他是否真的能守护住这来之不易的统一?

      又或者,他在想的是——自己。

      一个从荒原中走出的少年,一路走来,踏过尸山血海,踏过万丈深渊,踏过无数次生死一线的绝境,最终站在了这里。他从未想过要做什么皇帝,从未想过要统一天下,他只是在走一条不得不走的路——因为没有人替人族走这条路。

      而此刻,这条路走到了一个他再也无法回避的节点。

      一旦点头,便再无回头路。他将成为万民之主,将成为所有人人族命运的主宰——这份重量,比盘古之力更沉,比天地之压更重。

      他缓缓站起身来。

      整座大殿,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

      他站在九阶高台之上,俯瞰着殿中众人。他的目光不再是方才的沉默与深思,而是变得锐利而坚定——如同出鞘的剑,如同破晓的光。

      “好。“

      一个字,掷地有声。

      “我接受这个提议。“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殿中每一个人的耳中、每一个人的心中。那声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仿佛不是一个人在说话,而是整片天地在通过他的口宣布一个不可更改的律令。

      然后,他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踏出,脚下的高台微微震动,仿佛整座天地都在回应他的决定。白玉巨柱上流转的灵光骤然明亮了几分,穹顶上九十九颗夜明珠同时绽放出更璀璨的光华,将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昼。殿中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力量从高台之上倾泻而下,如同春风化雨,却又如同山岳压顶——那是来自盘古血脉深处的力量,开天辟地的原始伟力,在这一刻不由自主地流露了出来。

      “从今天起——“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如同九天之上滚过的惊雷,回荡在整座天极殿中,回荡在整座皇宫之中,回荡在整座荒原城的每一个角落——

      “所有人族势力合并为一个国家!“

      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掌心中骤然爆发出一团金色的光芒。那光芒不是灵力,不是法术,而是来自他血脉深处的东西——盘古之力,开天辟地的原始伟力。金光冲天而起,化作一条金色的巨龙,盘旋在穹顶之上,龙吟声震彻天际!那巨龙栩栩如生,龙身上的每一片鳞甲都在散发着灼目的金光,龙目俯瞰众生,威严而悲悯。

      “国号为——'荒'!“

      金色的巨龙在穹顶炸开,化作万千金色碎片,如同一场金色的雨,纷纷扬扬洒落在殿中每一个人的肩头。那碎片落在身上,温热而柔和,如同苍天的恩赐,如同命运的加冕。有人伸出手去接,那碎片在掌心停留了一瞬便化入肌肤,一股暖流顺着经脉流遍全身,说不出的舒畅——仿佛连身体都在呼应这个新生国家的诞生。

      姜石挺直脊背,目光如炬,声音响彻天地——

      “我,姜石,为荒帝!“

      五个字。

      宛如开天之音,从天极殿传出,越过皇宫的高墙,越过荒原城的城门,越过千山万水,传向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殿中的白玉巨柱在这一刻齐齐发出嗡鸣,仿佛九百九十九根琴弦同时被拨动,奏出一曲无人听过却让所有人热泪盈眶的乐章。殿顶的九十九颗夜明珠在那一刻光芒大盛,亮得如同九十九轮明月同悬天际,将整座荒原城照得亮如白昼——远在百里之外的人都能看到,荒原城的上空,有金光冲天而起,直入云霄。

      殿中,先是一瞬间的沉默。

      然后——

      “万岁!!“

      第一个声音响起,是姜山。这位忠心耿耿的部下此刻泪流满面,双膝跪地,声音嘶哑而狂热。他跟随姜石多年,从荒原中那个一无所有的少年,到今日一统人族的荒帝——这条路有多长、有多苦,只有他最清楚。

      “荒帝万岁!!“

      第二个声音,是姬轩辕。他苍老的面庞上老泪纵横,双手颤抖,却不顾一切地放声高呼,仿佛要将这一生的等待与期盼都倾注在这一声呼喊之中。他的膝盖已经跪不下去——太老了,跪下去就站不起来了——但他努力弯下了腰,弯得几乎与地面平行,那是一个臣子对君王最深的敬意。

      “荒帝万岁!!荒帝万岁!!荒帝万岁!!!“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越来越多的声音汇聚在一起,从小声到大声,从零星到整齐,最终汇成一道排山倒海的洪流!

      七国使者齐齐跪下——燕国使者的额头触碰到冰冷的石板,他的双肩在颤抖,分不清是激动还是悲怆,赤红锦袍铺展在地面上,如同一摊凝固的火焰;赵国武将紧握双拳,指甲刺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玄黑石板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高台上的姜石,眼中翻涌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齐国年轻人闭上了眼睛,眼角有一滴清泪滑落,顺着俊美的面庞无声地滑入颌下——他终于不再算了,因为有些东西不是算出来的;楚国老者仰天长叹,翠色法杖上的碧珠光芒大盛,与那漫天的金色碎片交相辉映,他的嘴唇在翕动,像是在用最古老的巫祝之语为这个新生的国度祈福;魏韩使者伏地叩首,泣不成声,他们的泪水打湿了面前的石板,也打湿了怀中那颗印信——那是他们国君亲手交给他们的,此刻已经不再需要了。

      数十个小势力的代表们跪倒了一片,有人高呼万岁,有人放声大哭,有人呆呆地望着穹顶上那渐渐消散的金色巨龙,仿佛在梦中。那位骑瘦驴走了一个月才到荒原城的老者,此刻跪在地上,枯瘦的双手高举过头顶,仰面向天,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荒帝万岁!“——那声音又老又破,却比任何人的呼喊都更真挚,因为在这统一的国家中,他那小小的部族终于不再是被遗忘的存在。

      声音冲破了大殿,传到了殿外。

      殿外,早已等候多时的数万荒原军民听到了殿中的呼喊。他们不需要任何人解释——那三个字清清楚楚地传入了他们的耳中——“荒帝万岁!“

      “万岁!!“他们跟着高呼。

      “荒帝万岁!!“声音从皇宫传到城中,从城中传到城外,从城外传向更远的地方。街巷中的百姓、城墙上守军、田间劳作的农夫、山间修行的散修……所有人都在这一刻停下了手中的事,向着荒原城的方向跪下叩首。

      荒原城的百万军民,在这一刻,齐声高呼。

      呼声如潮,一波接一波,响彻云霄,震动天地。

      远处的山峦似乎都在这呼声中微微颤动。天穹之上,方才还翻涌的乌云忽然裂开一道缝隙,一束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洒落在荒原城的上空,如同上天也在为这一刻作证。那束光恰好落在天极殿的穹顶之上,与九十九颗夜明珠的光华交融在一起,将整座大殿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辉之中。

      姜石站在高台之上,被万人的呼声环绕,被金色的光芒笼罩。

      他没有笑。

      他的目光穿过欢呼的人群,穿过宏伟大殿的穹顶,望向那遥远的天际——那是永恒族群所在的方向。他的眼神沉凝如渊,其中有坚定,有决绝,也有一丝旁人永远不会看到的——

      忧虑。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今日之统一不过是开始。前方的路还很长,很长。永恒族群的威胁尚未消除,内部的融合亦非一日之功。七国虽已合并,但数百年的隔阂与嫌隙不会因为一道国书便烟消云散。他要做的,远不止登基称帝这么简单。

      他必须让人族真正地站在一起,而不是仅仅名义上站在一起。

      这条路,道阻且长。

      但他别无选择。

      万岁之声仍在回荡,一浪高过一浪,仿佛永不会停歇。

      姜石收回目光,缓缓坐回龙椅。金色的碎片还在空中飘落,如同为这个新生的帝国降下的第一场雪。

      荒。

      一个字,一个国,一个时代。

      从今日起,人族再无燕赵齐楚魏韩之分。从今日起,千万子民共戴一主,百万雄兵同出一门。从今日起——

      荒国,立于天地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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