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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当面说开误会 放肆发泄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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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肆发泄情绪当然有代价。
谢俞安被关进禁闭室,狭小逼仄,没有声响,独自一人,就如同多年以前,他在晨星福利院被关禁闭那样。
白炽灯布满黑黄的斑点,高悬头顶,灯下的监控更是张牙舞爪,像一只血淋淋的眼睛,充满恶意地窥视房间的动静。
谢俞安讨厌这个压抑的地方,长期不通风的潮气让屋子生出一种难闻的味道,他满心烦躁。
陆明庭怎么能那么好,明明自己已经不堪成这般模样,他还是会护着自己,而自己却一遍遍伤害这个人,简直就是罪无可恕。
情绪没能平静下来,和陈泉英争吵时的愤怒更没有消散,密闭的空间里,没有活物供他发泄,这种情绪便被幻化为深深的绝望、无力与焦虑。
现在的局面脱离了他的掌控,原本的计划是在清理完吴邺对家后直接潜回集团,不承想吴邺摆他一道,暴露了他。
刚被逮捕时他甚至怀疑吴邺弃了他这颗棋子,可细究起来,吴邺应该不敢逼他到走投无路的地步,现在只能赌吴邺会在他上法庭前救他出去。
原本的计划或许不会作废,但现下的情况还是让谢俞安措不及防。
他要面对陆明庭,面对被自己害了两个亲人的陆明庭,还要应付站着说话不腰疼的陈泉英。
他最痛恨陈泉英这样的人,高高在上,看似正直无私嫉恶如仇,满口仁义道德政治红线,只盯着手下人干出什么功绩犯了什么错,从不在乎他们面对的是刀山火海,是非功过全是一字定褒贬。
他心如乱麻,虽然清楚多思无益,可良心无法安定。
他满脑子都是自己害死了陆明庭的妈妈,棠俊儒死前瞪大的血眼、勐加村被全歼时绝望的呼号、被活埋的男人、被剖心的孩子,混着陈泉英的吼叫,旋转漂移,直直往视网膜撞。
监控上的红点一闪一闪,像是狙击枪一遍遍瞄准目标,谢俞安眼睛被刺得愈来愈痛。
红色是血液,是死亡,是疯狂的屠戮,是不计其数的尸体,他终于无法忍受,一把抄起椅子向墙上摔去。
“砰!”
木椅四分五裂,和红色的监控同归于尽。
谢俞安两步上前,掀翻了墙角的小床,又一脚踹裂那张不知用了多少年的桌子,他拼命砸着屋里的一切,想要和这些东西一同毁灭。
水壶迸裂的碎片嵌进他的手臂,刺出鲜红的血液,自指尖滴落在地。
不知道是砸到了开关还是电线,头顶的灯蓦地灭了,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房间,包括窸碎的物件和绝望的人。
谢俞安怕黑,尤其是密闭的黑色,像是被钉死的巨大坟墓,永远也逃不出去。
死一般的黑寂中,所有的幻觉都被无限放大,他感受到了黏腻的血液和蠕动的长条,跌跌撞撞跑向门口,一路上不知撞了几次才摸到铁门,“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哐哐”的声响彻整个房间,震得屋顶都发抖。
他疯狂砸着门,用力拉扯铁栏杆,企图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
自从在蛇坑待过,他就再也无法忍受这样恐惧的黑暗,平日只有陆明庭在身边时才能稍微缓解,此刻本就濒临崩溃,哪里还能经受黑暗中的幻觉。
一条条蛇缠绕在身上,冰冷的信子不断擦过裸露的肌肤,带来极度的恐惧。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谢俞安攀在门上,浑身发抖,尝试去撕扯脖子上不存在的蛇,“我认罪,我认罪还不行吗?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一声声呼喊石沉大海,好像所有人都忘记了这里。
他终于脱力倒在地上,如果此时有光亮,就能瞧见他惨白的脸色。
暴露后他曾被关进蛇坑,里面布满大大小小拔过牙的蛇,混杂着滑腻的粘液与尸臭,不见天日,那是他封存起来最不敢面对的恐惧,轻轻触及便足以崩溃。
病态的温度攀升,全身的血液是粘稠的滚粥,他绝望地躺在地上,任由蛇群在身上蠕动,意识逐渐脱离了颤动的身体,悬浮在半空,冷漠地将躯体送给蛇群蚕食。
时间一分一秒滴答流动,血液在冰与火间冷冻又消融,像是被困在无休止的地狱循环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
铁门撞在腰间时,谢俞安正在阿鼻地狱与恶龙缠斗,直到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灵魂才重新归来。
“有没有撞疼?”一个急切的声音响起,“怎么躺在地上,乖,起来。”
谢俞安的第一反应以为这是梦。
村里的阿奶说过,人死前无常会给他编织一个梦,梦里有他最想要的东西,这样无常不用费力就能将人带走。
直到陆明庭碰到了他刚刚被撞到的侧腰,疼得一激灵,他才意识到这不是梦,陆明庭真的来了。
欣喜只维持了很短的一瞬,他立刻伸手去推陆明庭,“你来干什么?快走!别让人发现了!”
陆明庭制住他的双手,一把将他拉进怀里,狠狠抱住,嗅着那独特的味道,偏头在他脖颈咬出一个深印。
怀里的人温度很高,明显不正常,都烧成这样了,还不忘推开自己。陆明庭忍不住嘲道:“气性这么大,吵个架给气成高烧了。”
嘴下不饶人,陆明庭还是将这气性很大的人打横抱起,举着手机手电筒寻找能落脚的地方。
满目狼籍,一地乱七八糟的碎片和断木头,一张小床也显而易见被掀翻。
陆明庭没有问这一地东西都是怎么回事,只径直扶起角落的床,掸了掸将谢俞安放上去,摸了摸他的额头,“好烫,缓一缓送你去医院,烧傻了都。”
整个房间其实只有陆明庭手机那一点微弱的光,可谢俞安却觉得很亮,全身都被照得暖暖的,不亚于沙滩上的日光浴。
陆明庭起身去找水壶时,谢俞安一把抓住了他的小臂,声音颤颤,“别走,别走。”
“刚不是还赶我呢,现在又舍不得了?”陆明庭坐回床边,轻轻摸了摸谢俞安乱糟糟的头发。
在轻柔的抚摸下,谢俞安突然崩溃似地嚎啕大哭,他不要命地扑进陆明庭怀里,声泪俱下,“对不起,哥,我对不起你,对不起……”
一声声抽噎揪得人心痛,那是压抑多年的号哭,藏着千钧重负万般苦痛,如同千年未动的死火山,一旦爆发便是摧枯拉朽,任谁听见都必然会被感染,忍不住要去担忧这人会不会泪尽而亡。
仅仅看着号恸崩摧的谢俞安,就没有人再怀疑杜鹃泣血的真实性。
一个人怎么能流出这样苦涩的眼泪,如何能绝望崩溃到这般地步,恐怕只有世间极端痛苦的经历才能造就肝肠寸断的悲哭。
谢俞安的胸口剧烈起伏,环着陆明庭的双臂越锁越紧,严丝合缝,只想将眼前人融入骨血,永不分离。
各种难言的情绪混杂,没有人说得清谢俞安究竟为何而哭。
陆明庭拥着他,与疯狂挤压的心脏共振,他不断帮谢俞安顺气,只怕谢俞安呼吸性碱中毒,如今这人的身体再遭不住作弄了,稍稍出些问题便足以让人牵肠挂肚。
心里担忧着谢俞安,陆明庭却没有安慰“别哭”。
他知道谢俞安的情绪已经挤压太久,难得能释放出来,于是一手揽过谢俞安的腰,一手摁在谢俞安后脑勺,方便谢俞安将脸埋进自己颈窝。
大概半个小时,又或者是一刻钟,谢俞安抽噎慢慢弱下去,小猫似的蹭蹭陆明庭的脖子,似是不好意思一般挪开头去,伸手摸了摸陆明庭湿透的衬衫。
在极暗的灯光下,看不清对方的神色,只有濡湿的水光略微闪出亮色。
谢俞安压下短促的呼吸,抹掉脸上的泪水,怯怯瞄了陆明庭一眼。
“对不起,我没能控制住,”见陆明庭无话,只是定定看着自己,谢俞安低头,“你怎么来了?会受处分的。”
“不来你怕是要死在这儿了,监控砸了,外面根本不知道你在做什么,烧成傻子都没人知道。”陆明庭语气并没有多少起伏,好像不曾心疼谢俞安的崩溃,只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陈述。
谢俞安轻咬嘴唇,不知道是伤心还是委屈,他坐在床边正了正身形,缓慢而坚定地说出压在心头许久的话:“舅舅的事,我之前对你说了谎,因为我太自私了,我不想让你恨我,不想与你惹上血债,所以一拖再拖,每次想坦白的时候就又懦弱地退缩。只是我没想到视频的存在,其实我在想,有视频存在才是公平的,否则我可能一辈子都没有勇气对你说出真相。”
“你恨我是理所应当,不论你怎么惩罚报复我都绝无二话,”谢俞安闭上眼睛,“我毁了你一辈子,害了舅舅,害了阿姨,还栽赃陷害你,对不起三个字太轻了,我不论做什么都弥补不了你。我一直都知道,从我开枪的那一刻起,我们这辈子就一定是有缘无分了,你早晚会知道舅舅死在我的枪下,只是我没有想到也害了阿姨。你不该来这里看我,看一个仇人,看一个罪犯。”
房间死寂,只能听见沉沉的心跳,偶尔几声耳鸣。良久陆明庭才开口,眼神晦暗不明,“我既然这么恨你为什么不放任你病死在这里?受处分就只为见见一个恨透了的仇人?”
沉稳的声线缠绕于谢俞安的心脏,他嘴唇轻启,“那你不恨我吗?”
声音轻不可闻。
有些难以察觉的期待,更多的却是怯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