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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失控暴起 尽管是夏日 ...

  •   尽管是夏日,但看守所上上下下还是透着森冷,尤其是在夜晚,寂静更是加重了这股寒意。

      谢俞安背靠墙壁,水泥墙将冷意从肌肤传递到他的五脏六腑,他捂着绞痛的胃微微蜷缩起来,尝试着远离冷墙,而失去支撑后的身体更觉不适,只好又挪回墙的怀抱。

      半梦半醒,似呓似醉,恍惚的灵魂在三界荡了一圈又一圈,想要等候命运最终的宣判,可没有摆渡人引渡这残存的灵魂,它被一声喊叫驱逐,一脚跌回想要逃离的原点。

      “谢俞安!”

      一名警察站在门口,一人进来给他戴上了手铐,谢俞安坐着稍微缓了缓,直到眼前不再发黑才站起来,轻轻晃了晃才稳住身形。

      押解他的警察看见桌上一口没动的饭菜,说道:“人是铁饭是钢,你这都一两天没吃饭了,扛不住呀。”

      谢俞安没说话,只点了点头作为回复就朝门外走去。

      一路上他发现市局比往日安静些,连站岗的警察都比平时站得更端正,若不是有什么大型检查,那该是和自己有关了,今天大概是有省厅领导亲自指导审讯。

      他叹了口气,这帮人真有毅力,自己都快要累死了,他们还是斗志昂扬,真是在熬鹰呢,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这样吧。

      谢俞安坐在椅子上,他已经很熟悉这把陪他很久的椅子了,椅子上的铁板表面一共有四十七道划痕,椅子有点矮,很不舒服,还咯的屁股疼。

      他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加油加油,这只是一场普通的审讯,不要动气,打起精神。

      警方连日的忙碌并没有结果,有关线索依然少的可怜,杜桥几乎没抱什么希望,在没有证据和思路的情况下,还不是任由谢俞安胡编乱造也没有法子。

      实话说,如果谢俞安不是人民民主专政的对象,他还真是佩服,当警察铁齿铜牙,当卧底隐形匿迹,现在成了阶下囚还镇定自若。

      “谢俞安,我们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你还是拒不配合,我们会直接将你押送到省厅,上法庭,就凭现有的证据,牢狱之灾肯定是免不了的,甚至还会因为你死不悔改罪加一等。你是个聪明人,权衡权衡利弊,我们是在帮你。”

      杜桥这话当然是危言耸听。

      谢俞安从来没表现出抗拒,甚至说得上过分配合,就算上了法庭,卧底的判决也不是那短短几个视频能决定的,警方手里没证据没线索,全凭谢俞安一张嘴巧舌如簧,到最后大概率还是搁置审判,谁也不能奈他何。

      虽是心知肚明,谢俞安却也没表现出分毫。他点了点头,示意杜桥可以继续问话,自己会如实回答。

      视频与照片的事没有半点进展,谢俞安熟练地打着太极,借力发力的技术是炉火纯青,杜桥没法,只能转战“311案”。

      “既然你声称没‘311’案和你无关,那你有什么证据,怎么解释现场全部是你留下的痕迹?”

      类似的问题在谢俞安刚回到警方系统时就被问过很多次了,翻来覆去地问,答案已经在谢俞安口中转过无数遍了,但与视频不同,这桩案子警方有确凿证据,而他空口无凭,没人会信。

      “我解释不了,我进入房子时就已经发现了林俊生的尸体,当时我脑子很混乱,意识到自己已经暴露了,林俊生的死是吴氏集团对我的报复,我没有办法只能暂时逃离。如果说我有什么线索,那就是你们手中的证据。假设我是凶手,我不可能在现场留下指纹、鞋印,甚至是血液,我有足够的反侦察能力处理好现场,绝不会让警方追查到我身上,而现场证据太过确凿,这分明就是蓄意栽赃。”

      杜桥追问道:“那你为什么不投案解释清楚,证明自己的清白?”

      谢俞安低头笑了一下,“我当时是紧张,但也不是傻子,那么确凿的证据我定然无力回天,现场的东西足够警方结案了,即便有蹊跷也没人愿意帮我昭雪。我从十八岁起卧底八年,没有在系统待过一天,和警方唯一的联系就是林俊生,若他活着,我还可以相信有人会为了我的清白下功夫,可死的人是他,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暂时逃离尚且有一线生机,往后可能查清真相,但归案就是自投罗网,真正的凶手永远都会逍遥法外。”

      “你不相信我们,但最后救出你的还是我们,你应该相信警方,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们不会放过一个坏人,同样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杜桥观察着谢俞安的神色,他并没有因为杜桥的话产生波动,“你外逃三年,期间发生了什么,和吴氏集团有什么联系,为什么我们会在吴氏集团发现你?”

      杜桥顿了顿,问出一个他也觉得有些残忍的问题,“既然吴氏集团已经发现你是卧底,抓到你后为什么没有杀了你,反而将你养起来,甚至在警方营救你时也没有下死手。”

      对呀,为什么呢?谢俞安嘲弄地笑了,他也希望吴氏集团能杀了他,给他一个解脱,而不是施加无止境的折磨。

      所谓外逃三年,哪里有这么久,他不到一个月就被吴氏集团抓走了,三年在阴暗的刑房日夜与酷刑相伴,那种背离人性的折磨下,铁骨也要化成血水。

      至于吴邺为什么没有下死手,这更好解释。

      原本也折磨了上千个日夜了,多少消了些气,吴邺又清楚他即便落到警方手里也不会有好结果,没必要为这么一个废人与警方火拼,劳心费力,犯不着。

      谢俞安仰头看向天花板,让一些说不清的东西倒流回去,良久开口道:“三年间我在北缅隐姓埋名,没能接触到吴氏集团,后来有一次碰见了康哥手下的马仔,来不及逃跑就被他们抓回去了,期间被辗转好几个地方关着。至于吴氏集团不杀我的原因,可能是他们压根没想到我还能活着,警方营救我时,我已经奄奄一息了,当时病危通知书都下了好几次,抢救了很久才勉强生还,病历上都有。他们也许是不想为了一个将死之人费力气,也许是其他,我也不知道,你或许可以去问伍康。”

      离开审讯室时,谢俞安更觉疲惫,他看见陆明庭站在门外,正和一个人说着话。

      余光隐秘地捕捉陆明庭的脸色,谢俞安低着头往前走,脚铐发出刺耳的碰撞声,终于快要经过陆明庭身边时,他听见旁边领导打扮的人说了一声“节哀”。

      他心里咯噔一声,立刻抬起头,那位看上去职位不低的中年男人拍了拍陆明庭的肩膀,像是在安慰,那句“节哀”是对着陆明庭说的吗,是因为舅舅吗,还是陆明庭家里又出了什么事。

      谢俞安被压着走到领导面前,他这才看清楚,老熟人了。

      眼前的人叫陈泉英,陈厅,他刚被营救回来时陈泉英就参与过审讯,脾气火爆,态度强硬,当时要送他上法庭,前前后后不知道多少次将他骂得狗血喷头,在他担任刑侦队长时更是坚决反对,恨不得直接将他扭送进监狱。

      “什么节哀?”谢俞安嘴唇微微有些颤抖,偏头小声问陆明庭。

      陆明庭并未回避,也没有显出不正常的神色,好像谢俞安不是爱人也不是罪犯,只是最普通的一个同事,“我妈妈离世了。”

      他轻飘飘回答。

      什么!

      谢俞安脚下踉跄了一下,明明没有走动却被脚铐绊到。他瞳孔放大,不相信刚刚听到的话,明明前不久才见过阿姨的,怎么,怎么就离世了。

      是因为那个视频吗,是因为自己杀了舅舅吗,自己是杀害陆明庭两位亲人的刽子手吗?

      他的反应其实很轻微,除了陆明庭没人看出来。

      陈泉英皱着眉剜了他一眼,“都已经被逮捕了,还当自己是警察跟同事聊天呢?别以为现在证据不全我们拿你没办法,满口的含冤负屈问心无愧,根本没人相信你的鬼话,邪不压正,总有一天真相大白。”

      这些话谢俞安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满脑子都是陆母离世,短短几天陆明庭就失去了两位亲人,还要回队里继续工作,他怎么能承受得住!

      毫无反应的样子在别人眼里,就是油盐不进,陈泉英看得火大,“别一副所有人都欠你的样子,仗着自己卧底八年居功自傲!你卧底期间,多少人拼了命协助你,牺牲的一线缉毒警墓碑能摆满一层楼,后来即便你反水我们也还费心费力营救你。可你睁大眼睛瞧瞧,吴氏集团这些年依旧是那么猖狂,‘方片K’规模越来越大,犯罪体系越来越完备,警方连他们的尾巴都摸不着,这就是你的功勋你的成果!口口声声说自己无辜,摸着良心想一想,吴氏集团发展到今天真的没有你的功劳?你根本就是在替吴氏集团卖命!你让我们怎么相信你?你对得起那些为了保护你牺牲的警察吗?”

      类似的质问谢俞安已经听过太多,本早不会因此再生波澜,可面前的陆明庭因自己受尽苦楚,等了自己十一年却得知自己杀害了他舅舅,母亲也或许因此丧命。

      陆明庭经受的一切,都是拜自己所赐,自己对陆明庭的爱除了伤害与苦痛,又能带来什么,那毫无用处的爱是多么自私虚伪。

      谢俞安突然就非常崩溃。

      陈泉英说得没错,自己卧底多年,虽剿灭了多个犯罪窝点,可吴邺一直活得好好的,如今越发如鱼得水,自己这些年是不是借着所谓的卧底助纣为虐,几千个日夜的浴血奋战孤灯难眠算什么,有什么意义?

      “你闭嘴!”谢俞安急促喘息着,一边挣脱身后警察的束缚,一边朝陈泉英喊:“是你们要我去当卧底,是你们让我潜伏,牺牲的警察也是你们安排进去,从来都不是我害了他们!你说吴氏集团依旧猖狂,可如果没有我,它早占了半片江山,不可能只蜗居在江宁一片!你们就只因为我没有接受过公安教育就怀疑我,你们从来都没有信过我!你坐在办公室加官进爵,我险些骨枯黄土,你又有什么资格指责我!”

      这是反驳,却也是对自己的安慰,这世上种种,我只对不起陆明庭一人,任何人都没有资格指责我!我没有做错!

      “放你妈的屁!真当自己大功臣!你绝对和‘方片K’有交易!说白了你就是个毒枭!”
      陈泉英比其他人更了解吴氏集团和“311案”,他对谢俞安是伍康手下的话一字不信,早肯定于谢俞安在吴氏集团不简单,甚至断定他和“方片K”有不正当交易,他眼里的谢俞安就是一个作困兽之挣的毒枭。

      谢俞安恨透了毒枭二字,更恨透了“方片K”吴邺,陈泉英的话彻底点燃了他藏压许久的怒火,多年的委屈、不甘与愤怒开了闸就刹不住。

      他顾不得陆明庭还在旁边,一把挣脱了手铐,咯噔两下将脱臼的大拇指正了位,随即掐住了陈泉英的脖子。

      “咳咳咳!”陈泉英是厅长,哪里有人对他动过手,当即便被制住动弹不得。

      旁边几名警察赶忙上前去拉开他们,厅长被打他们没一个有好果子吃,可谢俞安的手像是有千钧之力,怎么也掰不开,情急之下有人跑去法医室要镇静剂,一时间现场混乱得不成样子。

      陆明庭几下扯开其他警察,掰着谢俞安的肩膀,用力去转他的头,“谢俞安,冷静一点!看着我,冷静!”

      熟悉的声音很有效,一声声的呼唤将谢俞安从癫狂的状态中拽回。

      他脑子里的嗡嗡声渐渐小了,手上稍稍卸了力,立刻就有眼尖的警察使劲去掰他的手指甩开,刚刚受过伤的手牵扯出一声闷哼,随即失力往后退了两步。

      他意识不清,眼里也空空洞洞,无措地站在一边,看着一堆人争先恐后去扶那位陈厅,只觉得世界是天旋地转的聒噪,他好想安静地睡一觉。

      “一切都过去了,不用怕,有我在呢。”

      是啊,有哥在呢,他没有恨我,他拥住了我。

      谢俞安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像是最后一次见到那般珍惜地握住陆明庭的胳膊。

      他努力瞪大双眼,企图看清楚陆明庭的脸,但眼前只一味旋转扭曲。

      他愈发着急地去触碰熟悉的肌肤,疯狂渴求陆明庭的亲吻,只想和眼前人近一点,更近一点,紧紧拥抱一寸不离,却在碰到温热肌肤的一瞬间,触电般迅速收回。

      不可以,你不可以亲近陆明庭,他是警察,你是罪犯,你不可以再让他与你扯上任何关系了,不要再恶心他了。

      一丝血从谢俞安嘴角渗出,他咬破了嘴唇,强硬地从魔鬼手中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用力推开陆明庭,急速后退几步,被脚铐绊倒在地。

      后脑勺将要着地的瞬间,谢俞安被拽住,陆明庭握住了他的小臂,使他免于受伤。

      “陆队!没事吧!”旁边的警察赶忙帮着陆明庭拽起谢俞安,他们刚刚目睹谢俞安的暴起,下意识就觉得陆队被揍了,立刻控制住谢俞安,摁着他的胳膊就要往背后扭,举着一支镇静剂往他身上怼。

      “别碰他!”陆明庭忽地用力推开镇定剂,语气严厉,伤痕累累的一双手被他抢夺回来。

      他轻轻揉着谢俞安的右手腕,蹭过狰狞的血痕,护住那脆弱的后脖颈,冷冷盯着几人,“药物不能滥用,他目前还可以控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失控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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