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队的病美人》夜眠七尺

43、破罐子破摔 “那我说真

　　“那我说真话你会信吗？”

　　谢俞安目光第一次落在陆明庭脸上，语气与刚才也有所不同。

　　陆明庭对上他的眼睛，意识到他说话的对象是庭哥，而不是陆队，停顿片刻，郑重地点头。

　　不知是不是错觉，陆明庭看到谢俞安眼睛里泛出水光，有些过分的亮，却又让人感到脆弱，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被吴氏集团的人抓去。但他当时被折磨得太痛苦了，全身多处骨折，外伤也不计其数，还被注射过一种叫做红焰的新型毒品，这种毒品还在试验中，之前试药的人要么自焚要么啃自己的肉直到死亡，我不想看到他那样。”

　　“之所以动手杀了他，是因为他是我见过唯一一个被折磨成那样还有自我意识的人，魔窟里只有恶魔与祭品，难得有‘活生生’的人，他一直尝试逃离，从未放弃，直到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可控，会忍不住啃咬□□露出白骨，他不想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于是想方设法激怒毒贩一心求死，我敬他，于是遂了他的愿。实话说，杀周警官和这个人的确让我被怀疑过，甚至一度处于危险中，但当时吴氏集团集中于内部争斗，风声不紧，而我已经受到康哥信任，加上连着顺利走毒几次，被监视了几个月就也过去了。”

　　陆明庭的心剧烈颤抖，又是毒品，舅舅也被注射了毒品，这是命吗，妈妈和舅舅，都受尽毒品折磨以至痛苦而亡。

　　谢俞安的故事，他信，舅舅的确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人。

　　舅舅认识谢俞安，甚至可能就是舅舅让谢俞安给自己一个痛快的，这不是谢俞安的错。

　　只是理智并不能完全战胜情感，谢俞安亲手开了枪，这就像是一根刺，让他翻来覆去的难受，如鲠在喉。

　　他还是怨，怨谢俞安为什么不早点帮舅舅，至少让舅舅能离开魔窟，他知道这是无理取闹，谢俞安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每天命悬一线，如何有办法救出舅舅，即便心有余却也力不足。

　　只是陆明庭不知道，谢俞安发现舅舅太晚，那时已经无力回天了，但凡发现早些，他便是粉身碎骨也会救出舅舅，绝不会让舅舅经受那般折磨。

　　审讯室沉默良久，谁也没有先开口，谢俞安的眼睛慢慢暗下去，又垂下了眼皮。

　　鸦睫在眼下挡出一片阴影，很落寞的感觉，少了审讯室独有的紧张感和压迫感，多了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与不舍。

　　陆明庭突然有些不舍得继续审问，可现在依然没有进展，必须趁着对方心理防线弱乘胜追击。

　　他狠下心，以公事公办的声音冷漠开口，“你只杀过两次人，又恰好被同一个人拍到，也太巧了吧，卧底又不是楚门的世界，随时随地都有摄像头。而且我注意到有一点很奇怪，这两段视频的角度都比较正，拍摄时你应该不会无所察觉，你是不是知道这些视频的存在？”

　　他观察着谢俞安的反应，问道：“拍照的人是‘方片K’吗？还是你口中的康哥？”

　　杜桥眼里闪过几分惊讶，陆明庭的确敏锐，发现了拍摄点的反常，只是不知道他怎么能联想到“方片K”。

　　以现在他们掌握的信息来看，谢俞安与“方片K”应该是很难直接产生联系的，而且对那些亡命之徒来说，杀人的证据并算不得什么，没有必要留存这些影像资料。

　　一连串的问题抛在谢俞安面前，直白尖锐。

　　诚如陆明庭所说，他手里的人命绝不止这些，而视频则是吴邺所拍。

　　不知道什么原因，吴邺经常吩咐底下人拍他，或许是威胁或许是爱好，反社会人格的动机常人很难窥测。

　　陆明庭本就比其他人更了解他，又因为同灿阳曾对自己产生过感情方面的怀疑，现在还知道了“方片K”的存在，将他与“方片K”联系起来，一旦坐实了他与“方片K”的关系，他的处境会非常被动。

　　好在他的心理素质很强，表面上依然八风不动，看上去是不假思索便可作答，因棠俊儒产生的负面情绪好像从未存在，对陆明庭的怀疑与询问也没有紧张与心虚。

　　“所谓无巧不成书，我确确实实就沾过这两条人命，至于为什么都留下了视频证据，我也不清楚，有可能我一直都在被什么人监视，所有动静都被洞悉。至于我是否知晓被拍摄，您的怀疑实在没有任何道理，那两处地点都不在我的控制下，有摄像头我不可能清楚，而且我只是个小人物，即便是康哥怀疑我监控我，我也未必知道。”

　　谢俞安是有问必答，但全无实质内容，和“一问摇头三不知”没什么区别，聊胜于无罢了，祁晓说得对，这是一块难啃的骨头。

　　没留下找破绽追问的机会，谢俞安继续道：“我的事千头万绪，警方一直在搜寻各种证据和污点证人，但其实一切都很清楚。我成为卧底效忠警方八年，打入吴氏集团核心，也算是立下赫赫战功，期间因故惹下两条人命并留下了确凿证据。”

　　“但四年前‘３１１案’使我成为罪人，我声称自己没有杀害林俊生，只是现场有我的指纹等痕迹，我的联系人林俊生死亡，没有人会罔顾证据相信我，因此我出逃三年，一年前上面有人为我作担保，我归入江宁市刑侦支队，同年找到了‘３１１’案漏洞，只是同样没有人会在意我的是非功过，所有人都只想利用我的功绩加官进爵而不想劳心费神对我负责。”

　　“在这种情况下，我产生了不平衡心理，恰好队长陆明庭信任我，我栽赃陷害他以达到上位的目的，我也想体验我该得的权力地位。当然，我知道这种行为极为错误，只是没能抵抗住诱惑，我仅剩的良心让我在将枪放入陆队办公室时拍照留证据，以便往后事情败露还陆队一个清白。举头三尺有青天，我做了亏心事，很快也被举报，因曾经的错误即将面临牢狱之灾，我会服从任何制裁。”

　　看似客观公正的叙述，其实主观色彩很重。

　　言语中谢俞安自己几乎是没有犯过大错，全是警方误会他，给他不公正待遇以至于逼他上梁山。

　　他虽一副知错认错的良好态度，但陆明庭和杜桥都看得出他不服气，完全是消极抵抗，偏偏还没办法，任何审讯策略都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谢俞安以不变应万变，翻来覆去都是“不清楚、不知道、并没有”，让人火大却发不出脾气，怪不得杜桥那么无奈又疲惫，可见老祖宗所言“以柔克刚”实在是上上箴言。

　　审讯时间一次次拉长，连带着陆明庭在内的所有审讯人员都疲惫不堪，而谢俞安本人却像是不知道累似的，明明没有休息没有补给，思路却依然清晰，一点破绽都不曾留下。

　　到后面审讯人员甚至都不知从何下手，只能一次次询问已知的问题，企图在谢俞安心力交瘁时找到漏洞。

　　３２小时高强度审讯让所有人筋疲力尽，省厅王主任在单向玻璃后听了两场，终于拍板让谢俞安先回看守所，自己马不停蹄回省厅汇报进度、商议对策。

　　顶灯的光刺眼，谢俞安躺在看守所的的小床上，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不是铁打的，连续审讯几乎耗尽了他的心力，在那么多精锐的车轮战术下，他的身体和精力已经告罄。

　　看守所空间密闭，狭小安静，只有排气扇不停歇工作着，略微显出那么一点人气，他听着那嗡嗡的声音，困乏却没有丝毫睡意，身心双重疲惫，几乎到有点麻木的地步。

　　他回忆着陆明庭冷峻的脸色，脑袋却像生了锈，半天想不起自己当时什么感受。

　　他嘲弄地扯了一下嘴角，这不应该是早预料到的吗，谢俞安你矫情什么，你活该如此。

　　你杀了陆明庭的舅舅，还因为贪恋他给予的欢娱隐瞒良久，说了那么多谎骗取他的心疼，甚至利用他完成自己的计划，种种恶劣罄竹难书，现在被嫌恶正是罪有应得。

　　陆明庭已经足够给他脸了，既没有在审讯室直接质问棠俊儒的死，也没有咄咄逼人于“方片K”的事，充其量不过是公事公办而已，算得上仁至义尽。

　　只是他以往整日享受着赤裸裸的偏爱，惯出了毛病，像是被溺爱坏了的孩子，稍微比往常少了些偏爱，就各种不称意，敏感而脆弱。

　　今天在陆明庭面前的那段总结，谢俞安故意将自己说的不堪，显露出愤懑的消极不甘，的确是有破罐子破摔的心情。

　　没人愿意在心爱的人面前露出丑陋的嘴脸，但如今陆明庭知道他杀了舅舅，又开始怀疑他与“方片K”的关系，他不禁想，自己在陆明庭眼里应该已经变成了不择手段、毫无底线的毒枭。

　　既然如此，就让以前那个还不错的形象彻底死掉，让关于谢俞安的一切都彻底烂掉，万一以后自己死在异乡也不会再伤陆明庭的心了，一切都是正正好。

　　排气扇还在一刻不停地工作着，门外偶尔传来脚步声，谢俞安撕扯着手腕薄薄的一层皮，指甲嵌入一道道凸起的增生，强制脑海中不该出现的东西离开。

　　多年的出生入死，换不来一丝安宁，害了爱人，失了心肺。

　　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