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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审讯 冥冥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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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冥之中,造物主制定了世界运行的规律,“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称得上必然。
它一次次提高人经受苦痛的阈值,当你以为这就是极致的绝望与痛苦时,命运总能让你明白苦难永无止境,就像地震会有余震一样。
可人是坚韧不屈的,眼睛长在身前就是要向前看的,经受过猛然砸下的悲痛后,一边重振旗鼓,一边踉跄前行。
人会流血会受伤,可血色不会永远鲜秾。
陆明庭睁开眼,看着透出曙光的舷窗,将其他事情全部抛在脑后。
他要挺住,爸已经足够悲痛了,他不能再大吵大闹增加爸的创伤,他要担起身为人子的责任。
舅舅不在了,妈妈也不在了,逝者已逝,生者如斯,他要处理好后事,至少让爸不要再劳心费神。
赶回家时天光已然大作,阳光洒进房间,却怎么也照不亮妈妈苍白的脸。
往日高大可靠的父亲坐在一张小小的椅子上,憔悴而脆弱,他目光涣散着挪到门口的儿子身上,动了动嘴唇却没能说出话来。
陆明庭搭住爸的手,跪在妈妈床前,嘶哑着声音一字一顿,“妈,爸,我回来了。”
妈,对不起,我已经找到舅舅了,舅舅不在人世了,你在那边有没有看见他,若是遇见他了替我说声对不起。
陆平野将手搭在儿子肩上,拍了拍,“去准备火化吧,你妈不喜欢以这样的状态存在。”
陆明庭还想问妈为什么会心脏病发作,她以前没有心脏病呀,为什么呢,他不敢想,为什么偏偏就是今天晚上,是感应到舅舅了吗,还是,因为接受不了那个视频。
可他最终没能问出口,只默默下楼安排好早已等候在门口的人,和爸爸两人亲手抬着妈妈上车,一家三口最后一次团聚。
一个人,在炉子里一进一出,就只剩几斤重量,生前种种喜怒哀乐悲欢离合都轻飘飘消逝了,只留给生人无限的怀念与不舍。
棠徽如,一个热情潇洒的姑娘,一个精致爱美的女人,男人的妻子、孩子的母亲,真的从这个世界离开了,只剩下一堆磷化钙组成的物质。
陆平野抱着粉蓝色的骨灰盒走在前面,陆明庭隔着半步紧跟其后。两人都没有掉眼泪,只一步步离开火葬场,他们没让司机送,陆明庭坐上驾驶位,载着父母回家。
……
“回去吧,江宁最近事情多,不要耽误了,今天回来见你妈最后一面就好了。”
“爸,”陆明庭强忍泪水,有些哽咽,“妈她到底……”
陆平野将骨灰盒放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你是想问和你舅的事有没有关系吧,我不想瞒你,若说毫无关系你也不会信,但确实并不是因为那个视频。”
“我调任后参与过一次境外绝密任务,危险系数极高,但最后也圆满完成了,可我没想到因为我的疏忽暴露了个人信息,两年前你妈遭到报复,我没能保护好她,让她被迫染上毒瘾。这两年她一直在戒毒,可她被注射的是一种高纯度新型毒品,根本戒不掉,她厌恶透了这种生活,每天都痛苦恨不得自杀,而我身为丈夫却无能为力。”
“昨天早上,我拿到了关于谢俞安的证据,看到你舅,也没有瞒着你妈,告诉她你舅身亡的消息,她很伤心,尽管是早已预料到的结果,却还是忍不住难过,加上毒瘾又发作,她痛不欲生。毒瘾过后,她告诉我她受不住这暗无天日的生活了,她与我商议,我答应了,虽然不舍,但我真的没法让她继续受折磨了,我知道她坚持到现在都是我,我不能自私地强留她。我们商议好一切,晚上她喝下了药,离开了。”
“别怪你妈没有见你,她这几年躲着你,就是不想让你知道她染上毒瘾。”
陆明庭眼泪无声往外涌,刚才火葬场里封冻的泪水此刻开了闸。
妈以前最爱美最活泼,一向自由不羁,染上毒瘾对她是多么致命的打击,她受着无尽的折磨,而自己却从未关心过,只一味揪着谢俞安与舅舅的事不放,枉为人子啊!
陆平野看着陆明庭,直到他咬牙强压下情绪,才道:“我们都不希望你在我们的事上花费精力,你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有自己的人生。从前我们没有细心照料你,如今也不愿意你淹没在我们的痛苦里,这些年看着你单枪匹马干出成绩来,我们都为你高兴。”
“江宁不日会有一场大战,你应该也感受得到,你该回去守护你奋斗多年的地方,我今天告诉你这些是不希望你将妈妈的离开记在视频头上,你应该拥有独立的判断,不要因为感情冲动犯错。无论他是敌是友,有没有背叛信仰,你都要理智,即便他真的误入歧途,你也不要去责怪自己妄自菲薄,真心没有错,错的是辜负真心,明白吗?”
“嗯。”陆明庭重重点头,陆平野的话让他定下心来,“爸,我都记住了,你照顾好自己,等结束了我回来看你和妈。”
陆平野望着离去的儿子,五味杂陈的感情难以言传。
或许这就是诅咒,自己、棠俊儒、陆明庭,难得夫妻是少年,一家子人整整齐齐都是年少定终生,却俱是万分坎坷,为着那份情几乎是要了性命。
奉劝世间夫妇,固不可彼此相仇,亦不可过于情笃。否则一方罹难,剩下的那一个比死还痛苦百倍。
陆平野没拦过小舅子,也拦不住儿子,因为连他自己也知道,没有爱人的生命有多么寡淡多么痛苦。
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如今妻子离他而去,心里的那份痛是无止尽的凌迟,怕是直到死也不得解脱,万盼着陆明庭能得偿所愿,至少保住性命,也算一家人中有一个能善终的。
回程路上陆明庭无声落泪,下飞机时擦干眼泪,直接拐回市局,他依旧是那个雷厉风行、沉稳冷静的队长。
局里一如既往的平静,省厅的人只占用了审讯室那一层,但谢俞安被拘留的事不胫而走,还是带来了不好的影响,虽称不上人心惶惶,但明显感觉得到大家都不甚愉快。
对谢俞安的审讯处于保密状态,根据经验判断,目前他没被带走就说明事情还没弄明白,他要么是拿出了讲得通的解释,要么是拒不配合让省厅束手无策,才继续暂羁市局。
陆明庭想知道内情,不论是谢俞安近况还是关于他的犯罪证据,他跑到李局办公室,“李局,我申请去审谢俞安,我比其他人了解他,审出结果的可能性也更大些。”
“不可能!我说的话你都当了耳旁风是不是,我坚决不允许你和他继续扯上关系,见也不能见!”李局一把将手里的文件甩在陆明庭身上,恨铁不成钢,“风口浪尖上,你就偏要往上挤!”
陆明庭弯腰捡起地上的文件,规规矩矩放好,又给李局的大茶杯里续上热水,“我不是要掺合进去为他开脱,作为警察,我天然就和犯罪行为对立,再喜欢他也不可能包庇。我只是在想,现在显然没人从谢俞安嘴里撬出有价值的东西,但我或许可以,我了解他的性格、弱点,如果是我审他或许能有不一样的效果。”
李局端起茶杯吹了吹,叹了口气,“你心里有数就好,我和陈主任打个招呼,看能不能让你去审。”
陆明庭隔着玻璃看向审讯室,里面的人闭眼靠在椅子上,脸色苍白,双手也被桎梏在胸前的铁架上,只是短短一天,整个人就瘦了一圈,单薄又可怜。
“来了,陆队,”杜桥和陆明庭打了个招呼,他在省厅工作,这次和陆明庭一起提审谢俞安。
“他之前是你们局里的,你了解多,可得给我们帮帮忙,这人嘴太紧了,我们车轮战都没能撬出半点东西,而且他逻辑思维还很强,动不动就让我们跟着他的思路跑了,到头来毫无进展,偏偏态度还很好,牵动不起情绪,毫无破绽,我就没见过这么难搞的人。”
“辛苦了,杜科,”陆明庭指着玻璃对面道,“他看着也被耗得差不多了,说不定能吐出点东西。”
“希望如此,”杜桥拍拍陆明庭肩膀,“走吧。”
谢俞安微微垂着头,听见开门声眼睛都不曾睁开,被束在审讯椅上也安之若素。
杜桥声音响起时,他眉头微蹙,显露出些许不耐,缓缓立起脖子,却依旧在闭目养神,泰然自若的样子丝毫不像个阶下囚。
“你说你这么跟我们耗着有什么意思,大家都累,不如早点老实交代,完了还能在床上好好睡一觉。”
随着最熟悉的声音出口,谢俞安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我解释得很明白了,前因后果,桩桩件件,我没有跟任何人耗着也没有与公检法系统作对,只是没人相信,我也没有办法。”
他眼皮垂着,侧脸还有一个蚊子叮出的包,泛着不健康的红,瞧上去是低眉顺眼的可怜。
当然,只有陆明庭这样认为,杜桥只觉得头疼,他眼里的谢俞安是百毒不侵的笑面虎,正借轻飘飘的方式嘲讽警方一无所获。
“那你觉得你的解释说得过去吗?”陆明庭紧盯着谢俞安,他和杜桥同步过信息,知道谢俞安分明在胡说八道。
“月黑风高一堆人凑在一起就是为了埋个病死的马仔?你说马仔救过你的命,那为什么埋在荒郊野岭,跟你说话的男人又是谁?我看不是缅甸人,是‘方片K’吧,你们在密谋什么?”
谢俞安眼皮抖了抖,和陆明庭对视的瞬间很快闭了一刻眼,随即游移到头顶的天花板上,“陆队怕是不知道‘方片K’是谁吧。他是吴氏集团实际上的当家人,我虽然在他手下待过几年,但他极为谨慎,从不与手下人正面接触,我只和他的得力干将康哥有过联系,连他的面都没见过,又怎么可能和他站在一起。”
“你打入吴氏集团多年,又曾处于所谓的核心位置,没见过当家人?那算什么打入核心?”陆明庭认真观察着他的神色,没能发现任何不自然的地方,好像真的没有说谎。
在两股解剖刀般目光下,谢俞安轻笑:“能接触到康哥就足够称为核心了,陆队去问问其他卧底,甚至都没人见过康哥。吴氏集团等级森严管理十分精密,‘方片K’又是后来才上位的,只信任和他一同白手起家的人,能用我们这号外来户几次都不错了。”
“好,”陆明庭往后靠在椅背,双手交叠呈金字塔状放在桌上,这是一个很有自信的动作,“那我们聊点别的,你说视频中你杀人都是因为他们被注射过量毒品不可能生还,但是我有点想不明白。你在他们必死无疑的情况下开枪,难道不会引起其他毒贩的怀疑吗,周海青与你同为警察你冒险帮他结束痛苦,可为什么要帮另一个人,你说与他素不相识,何必因他让自己出于危险中?是因为太过善良?还是说你杀过太多人,此番只是顺手。”
这分明就是个坑,陆明庭赌谢俞安不会把自己扯进去,那谢俞安便不会承认认识棠俊儒。
而棠俊儒如果与谢俞安素不相识,一怎么会圣母心泛滥,帮陌生人结束痛苦,谢俞安一定得给出其他合理的解释。
而解释此事超出他原本的逻辑,即便重新编也要基于一定事实才有可信度,多少会掺些真话进去,审讯可能会有所进展,也能知道些舅舅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