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梅点墨》邻乡月

2、大寒 准备掉马

　　女人抬头瞥了对面一眼，并未说话，就此四周陷入短暂死寂。顿了顿一道温雅之音响起，竟然是柳江情率先开口:“……她来才有一个礼拜，一直在我这里住着，人平日有些孤僻，季公子莫怪。”
　　随之而来是男人的脚步声，当女人再抬头时，季公子已经来到了她的面前。
　　柳江情在一旁笑道:“瞧您在记性，季公子些许前几日路过时还赏过她些许银两，怎么转头就忘了？”
　　女人低头像是在欣赏自己在这间屋中随意拿的白玉发簪，眉梢不易察觉间轻轻一挑。
　　但显然，季公子平日虽的确常常沾花惹草，却并非如此好糊弄过去的角。他将信将疑，再次将目光转向女人。
　　娇媚的阳光温柔撒在她的脸上，使得本就易碎的容颜此刻更加楚楚动人。不过只在其脸上停留了一刹，便又回到最初冷冰冰的样子。
　　——这女人确实漂亮，不止是季公子愣了一瞬，连柳江情都暗自咂舌。水中月，镜中花，让人舍不得委屈她一分一毫。
　　街巷风声凛冽，门外脚步声越来越多。
　　季公子缓步走到女人身前，微微俯身，抬手便欲挑起她的下巴。
　　这举止轻浮又突兀，让女人瞬间心生戒备。她眸光一凛，侧身闪躲，身姿轻盈利落，稳稳避开了对方的手。眉眼覆着一层清冷的疏离，眼底满是警惕，牢牢盯着眼前的男人，不敢有丝毫松懈。
　　落空之后，季公子愣了一下。随即唇角微扬，低低笑了起来，神色让人捉摸不透。
　　女人静静看着他，一言不发。
　　“没想到平日里娇弱动人的姑娘也有这般身手，你们冬红阁果真不一般。”男人笑着瞥了柳江晴一眼。随后转身用犀利的目光看着白衣女子:“姑娘这身手可是平日里跳舞跳出来的？”
　　柳江晴微微摇头:“她以前是贵族小姐的贴身侍卫，会点武功，只是后来家族落寞，家主把她卖到了青楼。”
　　季公子将视线移向柳江情，而后又把目光移向女子，良久未曾说话。
　　门外忽然有人高呼:“姓季的，兄弟们可不是陪你出来闲逛的，人找到了没有？这边抓到一个黑衣男人，快来瞧瞧。”
　　季公子闻言起身，最后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二人。
　　季公子脚步离去的刹那，沉重的房门轻轻合上，屋内凝滞紧绷的空气终于松动些许。
　　“……”
　　“喂，我说，”柳江情扯着为她编好的头发，“帮你说谎可不是我在这楼里该干的事，你该怎么感谢我？”
　　女人长长的睫毛扇了一下，什么话也没说。
　　柳江情掌心一挥松开女人一头秀发:“好歹回句话啊，真没意思!”
　　女人淡淡道:“我交银子了。”
　　“交了银子来换女装……”一时间柳江情有些语塞。
　　“省事。”见其不答，女人又轻吐出两个字。
　　甭管是什么省事，柳江情只是嗤了一声:“把你供出去更省事，楼下几位爷正等一声报官呢”
　　女人质问的语气十分平静:“你报。”
　　“你看我敢不敢报，”柳江情眯着眼睛打量着她:“身价一百两银子。”
　　女人沉默良久，半晌冷冷道:“你大可用一百两银子换你我二人的性命，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柳江情一脸无辜的歪歪头，努力让自己变得人畜无害:“奴婢平日学学舞剑怎么了，能在舞台上多现出点才艺，又不会真的伤人。暗幢？奴家一届娇弱女子听不懂这些。”
　　女人淡淡瞟了她一眼。
　　柳江情无所谓的一笑。
　　屋中陷入短暂沉寂，而后骤然一冷，一道寒气直逼柳江情的喉间——
　　“哎我说，我这都算是救了你一命……”柳江情无奈的摇摇头，“你怎么还恩将仇报啊。”女人目光冰冷，手中的刀柄顿在柳江情脖子上:“你到底是什么人，藏在青楼想干什么？”
　　柳江情皱眉道:“我是谁跟你又没关系，再者我还不知道你是谁，干什么非要听从你的呼来唤去？”
　　眼前女人眉头紧锁，忽然勾了勾唇角:“是吗？”
　　一只手掌攀上了柳江情的侧腰，像是找准了穴位，一掌抓下去惹得柳江情一声大叫:“啊!我！你，你个女流氓！臭不要脸!”
　　女人淡然自若:“我交了银子”
　　“你……你!”柳江情脸颊气的通红，“我就是个给江湖刺客打杂的!平时为了生存偶尔动动功夫，跟你们没半毛钱关系，跟朝廷也没关系！你这人怎么这么看得起我!”
　　“江湖暗幢。”女人淡淡道。
　　“行行行行行你这么说也行。”柳江情摆摆手，“倒是你啊，你认识刚刚来的那个季公子？他为什么要找你？”
　　本觉着女人不会回答，没想到她轻轻开口:“认识。”
　　“……可我看上去他并不认识女装的你？”
　　“他不记得我了。”
　　“嗯……”柳江情忽然眉间一挑，“男男女女的，你们之间不会还有恩怨情债吧？”
　　女人没说话，似乎是翻了个白眼。
　　正说着，房门倏然被推开，去而复返的季公子站在门口，一身锦衣衬得他眉眼深邃，唇角勾着一抹玩味的、浅浅的笑容，目光戏谑又锐利，牢牢锁住屋内二人。他淡淡启唇：“外面黑衣男人只是个普通客人，并不是我要找的逃犯。”
　　话音未落，他缓步踏入屋内，神色微敛。视线一寸寸扫过白衣女人，不肯放过她身上的任何一处暗角，先前压下的疑虑尽数翻涌上来，空气中充满了戒备，让屋内气氛再度降至冰点。
　　女人心下一凛，下意识敛住所有神色，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之人。她并不确定刚刚的话有没有被其听到。
　　一旁的柳江情见状，心知已是危急关头，她伸手一把拉住女人，顺势旋身而起，带着她一同起舞。
　　“公子何必为难我们两个小女子，前些日子我教了她一些舞步，公子若心有烦闷，我们二人共舞为公子解乏助兴。”
　　舞姿柔婉缠绵，肢体辗转间带着青楼独有的妩媚旖旎，二人身姿交叠，动作亲昵暧昧，营造出一片温柔旖旎的光景。
　　但只有柳江情知道，自己在用毕生所学的方法挽救一个完全不会跳舞的舞伴，用自己衣摆的缥缈和眼眸的媚态，尽力遮掩白衣女人动作的僵硬。好在女人气质本就清冷，即便胡乱挥舞都是一幅佳画。
　　舞姿在眼前流转，佳人眉目温婉，景致缠绵。季公子紧盯审视的目光渐渐柔和，紧绷的戒备悄然松弛，眼底的锐利一点点褪去。
　　片刻后，季公子再无深究之意，淡淡扫了二人一眼，便转身，彻底离开了这间客房。
　　确认脚步声远去，柳江情立刻收了舞姿，收敛所有媚态，眸光瞬间沉静机敏。她转头看向女人，低声道:“姓季的原名叫季峰，脑子不笨，来我们这里很多次，每次都找姑娘们的茬，是个难缠胡，他现在应是对你我都起了疑心。若想脱身我倒有一计，你需配合我。”
　　“我为何要信你？”女人道。
　　柳江情:“……”
　　柳江情:“信不信由你，我若想害你自然有一万种方法害你，到现在你还怀疑我，我别无他法。”
　　“你别无选择。”女人道。
　　柳江情挑眉:“这么笃定？”
　　“暗幢在没有必要的情况下，能不暴露身份就不会暴露身份。”女人说出了今天最长的一句话，“而你最初就没有立即杀我，而是威胁我谈条件。”
　　闻言柳江情眨眨眼，顿了顿道:“姐姐真是又美又聪明。”
　　“……”女人白了她一眼，没接话。
　　柳江情微微一笑:“怎么就是我别无选择了，为什么就不能是被你的脸迷的神魂颠倒，鬼迷心窍听了你的话呢？”
　　女人嘴角抽了抽，随后回归话题:“说说你的计划。”
　　柳江情道:“眼下他需要找的人是你男装的样子。你换上侍卫的衣服，先行趁乱离开。我扮做你的样子引开他，随后绕道回到楼里。我从小在这里长大，附近地形再熟悉不过，甩开他们不是问题。”
　　女人点头。
　　“另外，我救你一命，也该问问你的名字了。”柳江情走到女人身后，贴近她的耳廓轻声言，“长江的江，情谊的情，江情还是娘给我取的。”
　　“云挽庚，我的名字。”女人背对着柳江情道，“今日之恩必定相报。若有要事，我在云府等你来信。”
　　“你还真是云家的人，”柳江晴微微一笑，“估计是没什么要事，若想报答我，改日再来冬红阁给我凑些赎金。”
　　计策既定，二人分头行动。
　　柳江情身着云挽庚先前的衣袍，身姿挺拔，刻意模仿她的步态，看似鬼鬼祟祟实则大摇大摆的走出客房，行径张扬，故意暴露在巡逻的视线之中。
　　守在外围的季峰一眼便瞥见她的身影，果然中计，当即眸光一沉，立刻带着大批追兵紧随其后，浩浩荡荡朝着柳江情离去的方向追去。
　　待所有人的注意力尽数被引走、包围圈出现巨大空隙的瞬间，云挽庚一掌拍昏了季峰手下的一个士兵。扮作士兵的云挽庚屏住气息，借着混乱的局势，身手灵巧地隐入人群，撤出了重重包围。
　　另一边，引走众人的柳江情跑出一段路程后，看准时机，立刻转身进入丛林中的一条密道，身形一闪，顺利脱身，彻底甩开了身后追击的季峰一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