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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腊月十一   杖责终 ...

  •   杖责终了。
      季峰肩背皮肉翻红,浸出细密血痕。他垂落双手,脊背绷得笔直,任由粗大的木杖一下下砸在肩背,钝痛之感层层叠叠的在皮下漫开。
      皮肉的疼反倒叫他思绪飘远,恍惚间又落回多年前那场大雪。
      那时他刚以私生子的身份入府不久,因为母亲是青楼歌姬,母子二人总被下人欺辱。一日他从蛮横无理的侍卫手中夺回给母亲治病的银票,身负重伤倒在云将军府外的雪地里,血浸透了单薄的衣衫。一个娇小的身影拨开积雪走来,那女孩生得安静,小手捧着伤药与干粮,还塞来一枚银锁,轻声叫他好好活下去。
      她说她是府上的小姐。
      那日后他发起了高烧,一连几日都卧床不起。只记得一个女孩经常偷偷跑来偏房看他,给他送药,送糕点。后来得知此人是府上心地纯良的二小姐,发誓此生必定保护好这位府上的妹妹。
      大小姐和二小姐长得很像,但他对于大小姐只有相隔甚远的几面之缘。有人告诉他,大小姐是个疯子,被关在后院,不便与人接触。
      云挽悠这个畜生,对自己亲妹妹真下得去手。
      刑杖再一次落下,季峰喉间微紧,是自己未能护二小姐周全,季峰垂着头,指节死死攥紧,指腹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但其却浑然不觉。
      云家少爷玷污自己的亲妹妹,这是多荒唐的戏文!偏偏云挽悠是长房唯一的男丁,杀他就是毁了云府的未来。云老将军去年秋日刚战死边疆,云家不得不保住这根独苗。
      天底下最讽刺、最煎熬的两难,尽数落在了他心头。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毁了小姐一生的人,偏偏是长房唯一不能折损的希望。
      那日他带人杀出云家,发誓替云家长老抓回云挽悠,将其软禁后院,没想到这小子东窜西窜,在云府附近耍的侍卫们团团转。他知那日躲进青楼的并不是云挽悠。那分明就是一个女扮男装的女子,他不傻,他认得出来。至于翻墙从云家逃走的云挽悠去了哪里,他暂时没有头绪。
      二小姐的母亲二房在家中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恳求长老们派人抓住云挽悠,不断其一臂也要将他囚禁半生。
      而长老派自己寻找云挽悠,自己半路跟丢,这顿打,该挨。
      季峰这样想着。他本就活得像云府的下人,哪怕再像一点,又有何妨?哪怕是做云府的下人,也比亲眼看着母亲被青楼里的野男人折辱要好。
      然而从前看着母亲被折辱,如今又未能护好恩人,这如笑话一般的经历让季峰内心绞痛。季峰的拳头越攥越紧,渐渐把掌心掐出了几道深深的血痕。
      云府朱墙高耸,内里冷暖不均、明暗汹涌。
      暮色压得很低,巷尾的风裹着碎雪往人脖颈里钻。季峰带着一身血痕,袍角沾着尘土,步子沉得厉害。方才罚跪半个时辰,浑身筋骨还在僵着,他没走正门大道,抄近路回住处,此刻的他只想寻个地方独自缓一缓心头郁气。
      转过断墙拐角时,一阵细碎又慌乱的呜咽先飘入耳中。
      季峰抬眼,当即顿住脚步。
      墙根下蜷着一道单薄身影,身着粗衣,面带纱巾,看上去像个精神不太正常的姑娘。
      此刻她发髻散乱,发丝黏着冷汗贴在脸颊,打湿了她脸上的面纱,双手死死攥着半块褪色的平安符,指尖用力到泛白,嘴里反反复复碎碎念着同一个名字,声音忽高忽低,颠三倒四,听着格外疯癫。
      “母亲,你回来了吗,母亲……”
      她时不时猛地抬头,空洞的目光扫过巷口每一处阴影,像是下一秒就能看见自己的母亲,可转瞬又垂落肩头,肩膀剧烈地发抖,眼泪混着泥痕在面纱上淌出一道道脏印子。有路过的下人远远瞥见,都嫌她神志不清,绕着道快步躲开,没人愿意多停留片刻。
      季峰立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心中有些五味杂陈。
      大小姐云挽庚怎么跑出来了。
      巷子里风更冷,她单薄的身子缩成一团,冻得不停打颤,嘴里依旧疯疯癫癫地呢喃,偶尔还会伸手胡乱去抓路过的空气。
      季峰沉默片刻,终究抬步朝她走了过去。靴底碾过地上碎落的枯枝,发出轻响,可沉浸在执念里的云挽庚半点没有察觉,兀自对着空无一人的巷子低语。
      “大小姐,寒风凛冽,您这身衣服穿在身上容易着凉,快回院子吧。”
      云挽庚闻言像是一怔,抬起头,乱糟糟的头发遮住了她的半只眼睛:“你……你是……你看见我母亲去哪里了吗……挽悠犯错了……”
      季峰叹了口气,早闻大小姐的疯病是一阵一阵间断发作的,发起疯来便不认识人。以往在院子里见过大小姐,这还是第一次看见其发疯的样子。不管她的亲弟弟是什么样的人,好歹她本人也是府里的小姐,季峰为此不由得有些头疼。
      听见“挽悠”两个字,季峰眼底转瞬掠过一丝极淡的阴翳。可眼前失魂落魄的是大小姐云挽庚,那点戾气只能硬生生死死压回心底。
      大房生育云挽悠的时候难产而亡,父亲也在前些日子战死边疆,云挽庚的至亲只有云挽悠了。
      为什么云挽悠不能老老实实的呆在云府继承官职,为什么他要犯下这么大的过错。
      季峰想起小时候的云挽悠,那时他们还曾一起摸鱼捉虾,他是少有不在云府欺负他的人。就是这么真诚纯良的小少爷,近几年完全像换了一个人。
      他缓步上前,靴尖轻轻碰了碰她垂落在地的胳膊,掩去内里复杂的情绪:“好好一个姑娘,蹲在冷墙根哭成这副模样,脸蛋哭花、衣衫脏透,再折腾下去,可半点好看模样都不剩了。”
      云挽庚沉浸在寻人执念里,全然听不进去,只顾垂泪反复呢喃弟弟的名字。
      季峰蹲下身,刻意放柔了语调,眼底对外人的杀伐冷冽尽数褪去,只是提起云挽悠时,语气不自觉冷了一瞬:“我清楚你心里的苦楚,日夜煎熬我都看在眼里。但你守在这风口作践自己,根本于事无补。”
      他伸手,不轻不重地掰开她攥到泛白的手指,指尖下意识轻轻蹭过她的手背,是他素来爱调戏女子的小动作,分寸却拿捏得当,从不会过分逾矩。
      “说句私心话,云挽悠做下的混账事,我这辈子都没法释怀。”他低声坦露半句心底怨怼,又立刻收敛锋芒,转回护着她的恳切,“可你是你,他是他,我不会迁怒于人。你若是冻垮身子、熬坏心神,日后真有他的下落,你又哪里有力气去寻?”
      痞意淡去,声线沉了下来:“大小姐,跟我回宅院。屋里有热茶暖炉,先好好歇息一晚。寻人一事我依旧帮你四处打探。但你也得爱惜自己,总不能为了一个混账,把自己彻底拖垮。”
      “不,我得告诉母亲,让母亲把挽悠找回来……”
      见她依旧摇头落泪,整个人摇摇欲坠,季峰轻叹一声,虚虚扶上她的胳膊,又掺了点哄人的轻佻来劝:“再不起身,我便直接把你扛回去,到时候满院下人都来看笑话,吃亏的可是你。先回家安顿,云挽悠的消息,我替你留意,只是你得记住,不值得为他赔上自己。”
      季峰自己知道,即便云挽庚不找弟弟的下落,自己也要掘地三尺把云挽悠找出来。
      季峰半哄半扶,好不容易将失魂落魄的云挽庚送回院中。随后退出后院,向二小姐云挽妤的院门走去。
      眼下还有一个更棘手的麻烦。二小姐被诊出了喜脉,名门闺秀,清白尽毁,怀着亲哥哥的骨肉,日日活在羞耻、绝望与煎熬里。眼下抱着请罪的念头,季峰收了一身疲惫,径直往里走去。
      只是刚踏入院门,氛围便彻底不对了。
      往日闲适安静的庭院一片慌乱,往来仆婢个个面色惨白,低着头匆匆奔走,低声啜泣、窃窃私语,人人心绪大乱,撞见一身冷戾气场的季峰,更是吓得纷纷噤声避让,不敢抬头。
      季峰眼底那点惯有的痞坏轻佻瞬间敛得一干二净,眉宇间覆上沉沉冷色。他素来敏锐杀伐,一眼便知出了大事,伸手一把拽住慌不择路的贴身侍女,语气沉得吓人:“慌什么?出了什么事?”
      那丫鬟被他慑人的气场逼得双腿发软,眼泪瞬间滚落,哽咽着道出实情:“季公子……二小姐不见了!”
      季峰心头骤然一沉。
      不等他追问,丫鬟泣不成声地继续解释:“方才奴婢陪着二小姐在凉亭静坐,她这几日便郁郁寡欢、终日垂泪,心思重得吓人。奴婢只是暂时转身去取点心,不过片刻功夫,回来就空无一人了!我们搜遍了假山、回廊、湖边,府里里外外都找遍,半点人影都没有……”
      季峰脑中轰然一响。
      二小姐平日便受不得半点委屈,如今怕不是觉得名声尽毁,寻了短见。
      “传令下去。”季峰声线冷硬如铁,字字带着迫人的威压,“封锁府邸所有出入口,仔细搜寻湖边、密林、深井,一寸都不许漏。务必找到二小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腊月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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