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梅点墨》邻乡月

1、腊月初十 北风徐

　　北风徐来，吹着楼阁外的那棵梅树。梅花点点，妆缀了漫天白雪皑皑。
　　这应当是金陵城中处地最偏的青楼。虽然平时里面的客人不算多，楼阁却看上去十分温暖。
　　大概是楼前的几簇红梅应景吧。红艳艳的花瓣宛若姑娘们的朱唇，娇艳欲滴，却又清纯傲骨，与雪一起更是盛气凌人。
　　就着红梅，此处青楼有个别样的名字，叫作冬红阁。冬红，既是冬日红梅，也是冬日生意的红火。而此刻除了腊梅之景，这冬红阁里赏雪的姑娘们也算一方美景。她们有的抱着手炉和同伴说笑，有的抬起纤纤玉手想接住一片完整的雪花，脸上被风雪扫出片片红晕，煞是好看。
　　楼前裹着袍子的鸨儿双手叉腰，口中喃喃自语:
　　“这雪怎么又开始下起来了，多少天了还不停。”
　　鸨儿身旁站着几个娇俏女子，相互拥着袄被和披风。其中一个长得最为矮小，鼻尖被大雪冻得通红，忍不住朝鸨儿说道:“天寒地冻，妈妈不如进屋歇歇。”
　　“你们想歇的就回去歇吧，别冻出了风寒。”鸨儿随口一说。
　　今日大寒，屋里只有几个临时来躲避风雪的路人，并无往日几位公子贵客来时的那般热闹。整个冬红阁像是淹没在冰天雪地里，和周围之境混成一幅白花花的画卷。
　　几个歌姬舞姬在门外赏够了雪景，便受不住寒冷回了楼里。鸨儿独自在屋外赏雪，片刻也觉得无趣，转头便要离开。
　　忽然间，耳边传来的脚步声让她一顿，再抬头便看见一个身材高挑，头顶帷帽的人站在了她的面前。
　　帽子遮住了那人半边脸，看不清容貌。鸨儿上下打量着来人，似乎是个云游四方的少年。不是熟客，又这般年轻，鸨儿的戏弄之言几乎脱口而出:“哎呦小公子，这么冷的天别在门口站着了。快进屋，我让姑娘们给你倒杯茶水暖暖身子。”
　　然而青衣人一语不发，默默从袖子中摸出几粒碎银。修长的手掌摊在鸨儿眼前，示意她将其拿走。
　　鸨儿愣了一下，还是接过了碎银。这孩子小小年纪就学会逛青楼，真是不学无术！心中这样想着，但毕竟收了银钱，于是随意挥了挥手:“小公子还是先里面请吧，要什么尽管说。”
　　青衣人毫不犹豫的踏入楼中，白雪在其脸上勾勒出极具完美的轮廓。他径直走进暖烘烘的青楼，顺道抛给了鸨儿自己的钱袋。
　　鸨儿呆呆颠着手里鼓鼓囊囊的钱袋，打开的瞬间瞳孔骤然放大，心里盘算这是哪家贵公子偷偷溜出来玩了。
　　“您想找什么样儿的姑娘，听曲还是赏舞……？”鸨儿贴心问道。
　　“一盏茶。”那人低声道。说罢，来者指指二楼，向楼上雅间里走去。
　　给了这么多钱却只要一盏茶，鸨儿心生古怪，倒不愧是有钱人的孩子，他自己开心就好。
　　楼里香粉气息扑鼻而来，熏得人大脑发昏。青衣人左顾右盼，看似是想找个二楼的角落歇息片刻。一旁，楼中的歌姬见来了客人，便走上前挽起他的胳膊，准备将他带入客房。
　　就在此时，耳边响起了急切的马蹄声。
　　青衣人好不容易舒展的眉头又拧了起来。为了甩开这些不速之客，躲都躲到青楼了，这些家伙居然还不死心。不等加以抱怨，楼下便响起一道熟悉的男音:“好你个云挽悠，给我出来！”
　　青衣人立即推开妓女，跌跌撞撞闯进一间屋子。可巧，透过窗户刚好能看清楼下人的一举一动。
　　来者是一帮侍卫模样的人，只见领头的男人手持一副卷轴，在鸨儿面前“刷”地摊开:“这个人，见没见过？”
　　画像上的人蒙着脸，瘦削高挑，与刚刚闯进来的青衣人身型有八九分的相似。
　　“啊……”见来者不善，鸨儿有些哆哆嗦嗦地回答，“官爷们，奴家这里刚刚确实来了位公子，但不确定是不是你们要找的……”
　　“他人呢？”领头男子打断了她的话。
　　“就在楼上，奴家这楼经不起各位爷的折腾，若有什么私事您最好去楼外商量……”
　　来者不再理会鸨儿，一行人在鸨儿胆颤的目光中径直走上楼梯。
　　楼上的身影在暗处听着一切，逐渐泛起阵阵头疼。
　　不能踌躇，左顾右盼只有一道道木门。跑是来不及了，这楼恐怕已经被不速之客围了个四面八方。迟疑一瞬，青衣人只得硬着头皮，迅速闯进楼阁的另一个极为偏僻的房间。
　　三两步踏进门内，青衣人缓缓呼出一口气，静静打量这间屋子。
　　屋子里很是安静，也十分整洁，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梅香与阳光的味道，像是一直无人来过。
　　青衣人眯起眼睛，顿了顿便在屋内缓缓踱步，试图找些趁手的工具。可就在其翻找角落里的木柜时，猛然间察觉脖子一凉——
　　一把匕首紧贴在了他的喉间。
　　“别乱动哦。”娇俏温婉的声音冷飕飕地在他耳边响起，语调动人至极。
　　余光一扫，青衣人心中微动。房间里有人，看身形来者并不是男子，是个模样动人、打扮和楼中其他姑娘差不多的女子。然而此人身手和技法绝非常人可及，显然绝不是歌舞姬这么简单的身份。
　　暗幢。青衣人脑中瞬间浮现这两个字。
　　没想到在这偏僻的青楼里也能碰到刺客，青衣人暗暗冷笑。朝廷对这些江湖势力充耳不闻，任由他们成长，真是越发无法无天。
　　此刻这位看似娇弱的姑娘一手持着匕首，另一手紧紧环住擅闯者的腰细。
　　而被擒之人面上纹丝不动，右手却不易察觉的摸往袖间。
　　暗器，人人都有。
　　不巧的是此举尽收那姑娘眼底，伸手便是争夺，你来我往，凌乱间姑娘猛地睁大了眼睛，随后眼眸一笑。
　　……
　　冬红阁著名绝色舞姬柳江情，只卖艺不卖身，歌舞写词样样过人。此时的屋内，外传能歌善舞的柳江情手持一把杀气凛然的匕首，垂眸望着被她挟持住的猎物。说是急那是快，柳江情手腕迅速打在青衣人的胸腔上——“哟，这位公子生得好是窈窕。”
　　青衣人瞬间瞪大了眼睛。在柳江情走神的刹那，青衣人便已握住她的手腕，动作快得不似常人，眨眼间局势扭转，匕首直直抵在柳江情的脖子上，人也被按在墙角。
　　且听一声冷笑刮在她耳畔，开口便是女性温雅柔情的嗓音:“你跟他们不是一伙的？”
　　这看似柔美的语调中不知夹杂了多少杀气。
　　柳江情眉眼弯弯，讥笑道：“猜对了，姑娘这身躯想必也不是来杀我的，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楼下的吵杂声不断响起，伴随一道男子的呼吼，“别跑了云大少爷，你有种别当缩头乌龟，赶紧给兄弟们出来!”
　　“你是何人？”那青衣人并未理会楼下的声音，反而直勾勾盯着面前的青楼舞姬。
　　“这话不应该是我问你吗？”柳江情看着眼前人。
　　青衣人的匕首又近了一寸:“区区青楼怎会有刺客暗桩。”
　　柳江情:“那我也想问问姑娘为何女扮男装，闯入我的房间引火上身。”
　　窗外不停响起男子的叫骂，有些刺耳:“云大少爷就这点能耐？调戏自己亲妹妹还让她怀了孩子，你还有什么脸在云家待着!还不赶快出来给老爷磕头赔罪!”
　　望着眼前的冷艳面容，柳江情唇角勾起弧度:“云家的大少爷？我记得好像是叫云挽悠，青衣翩翩，模样俊朗。楼下是您的仇人还是家丁，怎么连您是女儿身都不知道？”
　　青衣人唇角微微一扬:“云挽悠向来不近女色，你又怎知他的样貌？青楼为什么会藏有你这种人，我也好奇。”
　　柳江情靠近她的耳边，在那圆润的耳垂边上轻轻吹气: “云挽悠若不近女色，又怎会落得这样的传言？话说回来云家大少爷云挽悠前几年就已经失踪在塞北，若是他还活着……”
　　不等她说完，楼下的高声和骂变成了嘲讽与鄙夷，“既然你自己不来，那只好由我来寻了——所有人只要见到大少爷，通通奖赏一百两银子，给我搜!”
　　一瞬间，屋中对峙的二人神色皆是一变。柳江情挑了挑眉，而面前的青衣人更是眼疾手快，左手迅速捂住了柳江情的唇:“衣服用一下。”
　　柳江情被突如其来捂住口鼻搞得一愣:“嗯？”
　　青衣人:“会梳妆吧？”
　　……
　　片刻，望着镜中一张白皙俊美的容颜，柳江情微微一叹:“居然还是个大美人。”
　　房门突然被“砰”地推开，门外站着几个身形高壮的男子，为首者手持长刀，身着锦衣，模样颇有几分男子英魂。见到柳江情还颇为风情的对她一笑:“江情姑娘，许久不见。”
　　柳江情像是与来者认识，马上像换了张脸，完全收敛起刚才的神态后柔声细语道:“季公子言重了……不知公子今日来访是想听曲还是……”
　　“怎么了，”被称作季公子的男人偏头挑眉，“江情除了能听曲赏舞外还能做别的？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痛快的答应过那些老男人。”
　　话已至此，柳江情嘴角抽了抽，不再好接下去。且看季公子的目光移向另一边——女人此刻一身白裙坐在床边，指节来回摆弄着一根随手拿来的白玉簪子。
　　闯进来的青衣人此刻已经脱掉了青衣，摘去发髻，身着柳江情的白纱衣仿佛脱胎换骨。
　　季公子目光平射在女人脸上，视线里说不出有什么意味:“这位姑娘以前似乎没在楼里见过。”

作者有话说

　　新文，新人，望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