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分不清》梦中有你

3、分裂 圆珠笔

　　圆珠笔滚落在地板，撞击地面的脆响，像一把重锤狠狠砸进夏无遗早已千疮百孔的精神世界。医生痛苦的喘息、不断蔓延开的血腥味，现实残酷的画面死死钉在他的眼底。而脑海里，黑雾街巷、狰狞怪物、断肢的剧痛、那一声人类的惨叫，还在循环往复地回放。

　　现实与异界的记忆彻底搅作一团，他的意识内部，四块人格的领地，正在激烈地碰撞、嘶吼。

　　主人格夏无遗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双臂死死箍住自己的头颅。这是本体，是承载所有创伤的容器。他浑身控制不住地战栗，眼球布满血丝，视线时而聚焦在流血的医生身上，时而又穿透病房的墙壁，仿佛又看见那片翻涌的黑雾。混乱的感官来回轰炸他，他已经没有办法分辨，刚才刺出去的那一下，是对抗鬼怪的自卫，还是自己亲手伤害了眼前的人。巨大的愧疚、恐惧、茫然缠绞在一起，他的理智只剩一层薄薄的薄膜，随时都会彻底碎裂。嘴唇不停哆嗦，细碎破碎的呓语从喉咙里挤出来：“不是我……我刺的是怪物……不该是这样……”他已经快要守不住自我，正徘徊在彻底崩溃的边缘。

　　躲在意识角落的懦弱人格，此刻已经被吓得近乎休克。

　　他不敢去看现实里流血的场景，也不敢回想鬼怪世界被断手断脚的折磨。骨子里贪生怕死的本能支配着他，只想彻底封闭所有感知，逃避眼前的一切。他在精神深处瑟瑟发抖，不断向后退缩，恨不得把自己缩进不存在的缝隙里。满脑子只有逃跑、求饶，没有半分反抗的念头。
　　“完了，全都完了。被抓住，要受惩罚，会死的……”细碎颤抖的念头不断冒出来，他不敢面对罪责，不敢面对痛苦，只想一切全部消失，哪怕自己就此沉沦沉睡也无所谓，只顾着畏惧即将到来的恶果。

　　而高处，智慧人格正以超高的算力，疯狂梳理所有交错的记忆碎片。

　　他冷静得近乎冷酷，不受情绪裹挟，飞速拼接两段世界的时间线、感官记录。他复盘刚刚的全过程：异界遭遇怪物、攥起断刃刺出，穿越瞬间落地病房，手中的刀刃置换为圆珠笔，攻击对象变成主治医生。无数线索在他脑海飞速流转，一瞬间就推导出冰冷的真相——穿越的错觉混淆了本体的认知，在幻觉的支配下，身体在现实做出了伤人的举动。

　　可就算看透了真相，他也无力挽回局面。
　　他能理清逻辑，却没办法修复已经崩坏的感知，也压制不住其余人格。他在意识里高声呐喊，试图叫醒濒临溃散的主人格：“听着！没有怪物！刚才你面对的就是医生！所谓鬼怪世界，是精神构建叠加现实的错觉！分清现实！”

　　但他的声音被淹没在嘈杂的精神洪流之中。他看得懂一切，却阻止不了悲剧已经发生，这份洞悉，反而变成一种折磨，冷静的外壳之下，也滋生出无力的裂痕。

　　沉在意识最底层的杀戮人格，却在这场混乱里彻底苏醒过来。

　　血腥味刺激着他，绝境、恐惧、现实的暴行，全部化作滋养他的养料。他不在乎什么真假，不在乎罪责，不在乎医生的痛苦。骨子里的血腥暴力彻底翻腾，狂热又暴戾。他嘲讽着懦弱人格的畏缩，嘲弄智慧人格毫无用处的理智，也蔑视主人格的痛苦愧疚。
　　“害怕什么？”粗野狂躁的声音在精神世界轰然回响，“既然已经出手，那就继续。软弱只会任人宰割，痛苦就该宣泄在别人身上。所谓现实，所谓鬼怪，又有什么区别，只要力量在手，一切都可以撕碎。”

　　他在不断冲撞精神的枷锁，渴望夺取身体的主导权，渴望挣脱所有束缚。方才那一下刺伤，唤醒了他深埋的破坏欲，他跃跃欲试，想要接管这具躯体，去发泄所有积压的暴戾。

　　四种人格在同一个躯体里拉扯撕扯。

　　主人格濒临瓦解，被愧疚与幻觉来回蹂躏；懦弱人格只顾恐惧逃避，一心只求苟活；智慧人格洞悉全部真相，却孤掌难鸣；杀戮人格野心勃勃，渴望冲破牢笼大肆宣泄。

　　夏无遗的身体在地板上不住抽搐。他时而流下眼泪，流露出发自本能的惶恐；眼神转瞬又骤然变得冰冷凶戾，那是杀戮人格短暂浮上表层的征兆；下一秒眼神又恢复空茫，智慧人格的思索在瞳孔里一闪而过，随即又被无边的恐慌覆盖。

　　外面已经传来急促奔跑的脚步声，是听到警报赶来的护工。

　　可夏无遗已经听不太真切外界的声响。他的内心战场，早已硝烟弥漫，那层维持他心智的薄膜，正在一寸寸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