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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他没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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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辰靠在墙根,头仰着抵在冰凉的水泥墙上。
八月的夜风比白天软一点,但还是热的。
他手里捏着那盒烟,捏了很久,没拆。
烟是上周在便利店买的。
收银员没查身份证,他也没问。
买回来之后一直放在校服口袋里,没抽过。
今天第一次摸出来,也不是因为想抽——是因为手需要攥着点什么。
就像小时候打针,外婆让他攥着她的手。
他闭上眼。
外婆走的那天,他没哭。
不是不难受。
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哭。
爸妈那天来了,站在病房外面,他妈隔着玻璃看了一眼,转头跟医生说"拔了吧"。
他爸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像在等一趟迟到的公交。
陈辰就站在走廊尽头,看着那扇门关上。
然后他转身走了。
那年他十二岁。一个人坐公交车回了外婆家。
从那天起他就没再回过爸妈那里。
学校老师问过几次,他说"住外婆家方便上学",老师就没再追问。
邻居以为外婆只是住院,后来慢慢发现不对劲,但也没人多嘴——老小区嘛,谁管谁。
他就这么一个人过了三年。
交水电费,换灯泡,这些事没有人教他,他都是自己搜的。
搜完照着做,做错了下次再来。
外婆留给他的钱不多。
刚够交一阵子水电和买米面。
剩下的,他自己挣。
初一那年开始,他放学后去巷口的面馆洗碗,老板娘看他小,没问太多,给了他一小时十块钱。
后来面馆关门了,他又去便利店上晚班,周末在商场发传单,寒暑假去快递站分拣包裹。
学校老师问过几次"你爸妈怎么不管你",他说"他们忙",老师就没再追问。
他就这么一边读书一边干活,过了三年。
真正出问题是从初二下学期开始的。
不是突然的。
是一点点塌的。
先是睡不好。
晚上躺下脑子里像有人在翻书页,哗啦哗啦的,停不下来。
凌晨两三点还睁着眼,天快亮了才迷糊一会儿。闹钟响的时候,他有时候会盯着天花板发五分钟呆,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起来。
然后是没胃口。
冰箱里的东西放过期了也不想动,煮个面吃到一半就搁下了。
体重开始掉,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再后来是上课的时候。
他不是睡着了——是整个人"掉线"了。
老师讲什么听不进去,同学笑什么也没反应。
同桌用笔戳他,他转过头,眼神是散的,像刚从很深的地方被拽上来。
期中考试前一周,他没去学校。
不是请假。
是那天早上闹钟响了,他按掉,翻了个身,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不是大哭,是没有声音的,枕头湿了一小块。
他躺在那儿,浑身没力气,连拿手机的劲都没有。
后来还是面馆老板娘在楼下喊了一声"陈辰你咋不去上学",他才勉强爬起来。
他妈是在家长会的时候知道的。
老师打通了她电话,她来了,坐在办公室里听完情况,皱着眉说了一句:"现在的孩子就是矫情,我们那时候哪有这些毛病。"
那是他最后一次面对面跟她说话。直到过年,才收到他妈回的一条群发拜年短信。
后来他去医院挂了号。
诊断书上印着几个字:中度抑郁。
他看完,折好,塞进书包夹层。没告诉任何人。
药开了,他吃了两周,副作用太大——犯困、手抖、口干。
他查了一下说有些人停药后会反弹,但他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吃了。
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他算了一下,药钱够交半个月水电了。
活人不能被尿憋死。
他把诊断书从书包里拿出来,夹进课本最后一页。
像夹一张没用的草稿纸。
但有些东西,不是不看了就不存在了。
楼上的灯忽然灭了。
陈辰睁开眼。
手里还捏着烟盒,指节都发白了。
他把烟盒塞回兜里,撑着墙站起来。
腿麻得厉害,膝盖一软,他差点跪下去,咬着牙扶住墙才没出声。
刚走到二楼转角,三楼的门忽然开了。
一道光切下来。
时天奕穿着那件过大的T恤,光着脚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还压着枕头印。
两个人隔着半层楼梯对视。
时天奕先动的。
他没笑,没贫嘴,就那么蹲下来,把胳膊肘搁在楼梯扶手上,垂着眼看他。
"……你搁楼下当猫呢?"
声音哑的,像是刚睡又被硬拽醒的。
但语气是故意松的——像在努力不让空气凝固。
陈辰没说话。
他一只手还撑着墙,指尖在脱皮的墙面上抠了一下。
时天奕看见了。
他没追着问,也没站起来。
就那么蹲在楼梯口,光着脚,下巴搁在胳膊上,安安静静地看着陈辰。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手在抖。"
陈辰低头看了一眼。
确实在抖。
不是冷的那种,是那种控制不住的、细微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抖。
跟那天在机场听到他喊名字的时候一样——他以为自己藏住了,但时天奕看见了。
他把手缩回兜里。
"……腿麻了。"他说。
声音也是哑的。
不是装的,是太久没开口,声带像生锈了一样。
时天奕没笑。
他站起来,慢慢走下两级台阶,停在陈辰面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陈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晒过太阳的洗衣粉味——跟飞机上一样。
但这次混了一点不一样的:是他的体温。
热的。
活人的。
"上来。"时天奕说。
不是"快上来",不是"进来吧"。
就两个字。像在说:我知道你现在动不了,但我会等你。
陈辰没动。
时天奕也没催。
他侧过身,把门撑着,光从身后漏进来,把他整个人勾了一层毛茸茸的边。
"我帮你把充气垫铺了。"时天奕说,声音很低,像是怕惊着什么,"你那张床太小了,我怕半夜翻身把你挤下去。"
陈辰终于动了。
他迈上最后两级台阶,从时天奕身边走过的时候,肩膀擦了一下他的胳膊。
很轻。但时天奕没躲。
进门之后,客厅还是黑的。
时天奕摸黑拆了充气垫,蹲在地上吹气——没用泵,就那么一口一口吹。
塑料膜哗啦哗啦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大。
陈辰站在房间门口看着他。
时天奕吹了很久。中途停下来咳了两声,又继续。
充气垫鼓起来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还站在门口的陈辰,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的口水沫子,咧嘴笑了——不是白天那种欠揍的大笑,是一个很小的、很疲惫的、像是把所有力气都花在吹气上的笑。
"行了。厅长上岗。"
陈辰看着他。
然后他走进房间,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时天奕在外面,应该听见了那声滑坐的声音。
但他什么都没说。
没有敲门,没有问"你还好吗",没有进来。
只是充气垫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窸窸窣窣铺床单的声音。
陈辰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他没哭。
但眼眶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