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冉红梅》果仔菱

3、一夜峰火（一） 受交了攻1

　　时光倏忽，转瞬便是十二年。

　　竹坞宗后山的清彩居，常年云雾缭绕，人迹稀少，没有前山的喧嚣热闹，恰是修行读书的好去处。自江凌烬拜入江云衍门下之后，便长居于此。

　　彼时五岁的稚童，如今已是十七岁的少年。

　　十二年来，朝暮相伴，岁月安静得如同山间流淌的清泉。

　　前七年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漫过庭院里的青竹，江云衍便会立于廊下。案几摆开，铺好素白宣纸，墨块在砚台里细细研磨开，墨香淡淡散开。江云衍，身姿清逸，执起狼毫，手把手握住江凌烬的手腕，教他落笔写字。

　　“握笔需稳，心定则字正。”

　　温热的手掌包裹住江凌烬的手，一笔一横，教他写经义，写心法，写他自己的名字——江凌烬。江凌烬眉目已经长开一些，眉眼清冽，眼底却唯独对着江云衍时，才会卸下所有锋芒，温顺沉静，还有些黏人。起初他字迹生涩，日复一日临摹苦读，案头堆起厚厚书卷，经史子集、修仙典籍，一卷卷通读熟记。

　　剩下几年庭院空地之上，剑光起落。

　　江云衍手持长剑，示范招式，。江凌烬握着属于自己的剑“静华”一招一式跟着修习，汗水浸透衣衫，也从不会叫苦。自小那份深埋心底的不安，在这十二年安稳岁月里慢慢被抚平。他所有的依赖、敬重，乃至未曾言说的慕念，全都系在江云衍一人身上。清彩居岁岁花开叶落，春去秋来，没有纷争，没有仇怨，他几乎以为，这样安稳的日子，会一直这样持续下去。

　　竹坞宗在修仙界屹立多年，却也树敌不少。多年前结下死仇的青夏宗，一直暗中蛰伏，养精蓄锐，窥伺复仇的时机。他们忌惮江云衍的修为，不敢贸然进犯，隐忍数年，终于寻到竹坞宗大比结束，主力弟子大多外出历练，宗门防守空虚的这一日。

　　夜色沉沉，圆月被乌云遮蔽。

　　夜半三更，凄厉的破空之声骤然划破清彩居长久的宁静。

　　滔天的火光骤然从山下燃起，厮杀呐喊、法器碰撞的巨响穿透云雾，打破了后山千百日的平和。

　　江凌烬猛地从榻上惊醒，佩剑瞬间握入手中，心头猛地一沉。庭院外，火光染红半边夜幕，滚滚浓烟顺着山风漫上来。

　　“师尊！”

　　他快步冲出屋舍，江云衍已经立在院中，神色不复往日温润，眉宇凝起冷霜，灵力在周身盘旋。山下传来的惨叫不绝于耳，青夏大批高手突袭，不止清彩居，整个竹坞宗，已然遭逢大难。

　　青夏宗与竹坞宗旧怨深重，此番倾巢而来，意在彻底灭门。

　　宗门各处烽火四起，弟子死伤惨重，楼宇亭台在烈火之中轰然倾塌。原本仙气缥缈的仙门圣地，转瞬沦为人间炼狱。不多时，江野和柳言狼狈逃往后山，算上江云衍与江凌烬，仅仅只剩下四人。其余之人，或是战死，或是下落不明。

　　“师尊！柳言亲至，前山已经守不住了！”江野咳出一口鲜血，铠甲破碎，满身血污。“嗯，知道了”江云衍回答

　　黑雾翻涌，大批黑衣杀手踏着烈火追上山来，魏祈寒一身赤红长袍，面容阴鸷，携数名高手拦在他们退路之前。

　　“竹坞宗，今日便在此覆灭，江宗主不介意吧？”魏祈寒明知故问，大手一挥，无数道凌厉术法扑面而来。

　　仅存四人奋力抵挡，可对方人数占尽上风，实力悬殊，节节败退。山石炸裂，树木焚烧，鲜血溅落在青石地上。柳言为护住众人，拼死挡下一击，当场重伤倒地，再难起身。局面瞬间更加凶险。江野连忙上去扶着他

　　江凌烬持剑迎上，他的剑法虽然早已炉火纯青，但是对方皆是久经厮杀的老牌修士，数道攻势同时朝他要害袭去。刀光凛冽，杀机刺骨。

　　魏祈寒看出，江云衍最为看重的便是这名亲传弟子，眼中寒光一闪，暗中蓄力，避开江云衍的正面阻拦，一道淬了阴毒戾气的短剑，裹挟着毁灭性的力量，径直绕过攻防，直奔江凌烬心口刺去！

　　速度快如闪电，猝不及防。

　　“凌烬小心！”

　　江凌烬正抵挡身前两名敌手，来不及回身，眼见那致命一剑就要贯穿胸膛。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猛地扑上前。

　　江云衍几乎没有半分迟疑，跨步挡在了少年的身前。

　　锋利的短剑狠狠刺入江云衍的后背，剑尖穿透躯体，从胸前透出，像一朵红色的彼岸花，暗红色的鲜血瞬间浸染大片道袍。

　　“师尊——？！”

　　江凌烬瞳孔骤然收缩，大脑一片空白，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撕心裂肺的呼喊冲破喉咙。

　　温热的血溅到江凌烬的脸颊。江云衍身躯微微一颤，闷哼一声，硬生生承受下这足以致命的一击，他拼尽残存灵力，反手挥出一道磅礴剑气，逼退面前的敌人。

　　魏祈寒见状，微微挑眉，轻笑出声：“赫赫有名的江宗主，竟会为了自己的徒弟舍命挡剑。”“又与你何干？”他回。

　　鲜血顺着江云衍的衣摆不断往下滴落，他微微侧身，一手死死按住伤口，另一只手还下意识将江凌烬护在身后，脸色迅速变得苍白如纸，可眼神依旧清醒。

　　“走。”他气息不稳，低声对江凌烬说道，声音压得极低，“活下去。”

　　剩下另外两名残存之人也知晓此刻不能恋战。此地已经是死局，继续留下，所有人都会尽数殒命。

　　江凌烬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伸手想要扶住摇摇欲坠的江云衍，眼眶通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十二年朝夕相伴读书练字、月下练剑的画面一幕幕在脑海翻涌。那些安静温柔的岁月，方才还历历在目，转眼之间，宗门覆灭，他最重要的人，重伤垂危。

　　“我不走！要走一起走！”少年声音嘶哑，死死攥住江云衍的衣袖，不肯舍弃。

　　江云衍后背伤口剧痛，灵力飞速流失，他咬牙，抬手按住少年的肩膀。火光映着他苍白的眉眼，往日温润荡去大半，只剩沉重的决绝。

　　“听话。留得性命，才有来日。”

　　身后敌人的追杀再度逼近，浓烟滚滚，四处都是兵刃相撞的轰鸣。仅剩四人，带着重伤的江云衍，借着夜色与山林乱石掩护，拼尽全力杀出重围，仓皇逃离已成一片火海的竹坞宗。

　　身后是熊熊燃烧的故园，前方是茫茫未知的乱世。

　　江凌烬扶着不断呕血的江云衍，掌心沾满师尊温热的鲜血。十二载清净岁月，一夜之间，尽数化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