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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夜烽火(二) 攻把受带到 ...

  •   凛冽的山风卷着焦糊的草木气息,漫过满目疮痍的断壁残垣。方才那场灭门浩劫还历历在目,火光染红半边夜空,哭喊与兵刃碰撞的声响仿佛仍旧回荡在耳畔。

      江凌烬怀里紧紧抱着江云衍,衣袍上浸透温热刺目的鲜血,昔日热闹巍峨的竹坞宗,一夜之间化为炼狱。同门师长、师兄弟大多倒在血泊之中,偌大宗门活下来的仅仅四人。他们二人被迫分散突围,如今生死未卜,前路茫茫。身后追杀的人马依旧穷追不舍,马蹄声与呼喝声隐隐从远处山林传来,每一刻都像是在催命。

      江凌烬不敢有片刻停留,一手牢牢托住江云衍绵软的脊背,灵力裹住两人身形,足尖点地,借着夜色掩护,拼尽全力向着深山最幽僻的地域掠去。

      怀中的人沉沉昏睡着,长长的睫毛无力垂落,脸色白得如同宣纸,唇瓣褪尽所有血色,只有肩头不断渗出来的猩红,染透了白色里衣。江云衍原本清瘦的身子此刻轻得吓人,每一次微弱的呼吸,胸口都跟着艰难起伏,偶尔无意识地蹙起眉头,喉咙溢出细碎压抑的痛哼。

      “师尊,撑住,别睡。”江凌烬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十二年朝夕相处的画面一幕幕撞进脑海。

      一股悔恨与心疼死死攥住江凌烬的心脏。若是那时候他能提前察觉仇家的阴谋,若是他可以躲下那一剑,冮云衍便不会承受这般苦楚。

      山林之中荆棘丛生,枯枝划破江凌烬的衣摆,划出数道血痕,他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放在怀里之人。他运转自身灵力,源源不断渡入江云衍体内,勉强压制住伤口不断扩散的煞气。仇家兵刃之上淬了阴寒蚀骨的毒,那毒素顺着伤口经脉游走,不断侵蚀沈清砚的五脏六腑。若是毒素彻底侵入心脉,便是神仙也难救。

      循着记忆,江凌烬穿梭过重重密林,越过陡峭险峻的崖壁,终于寻到一处隐匿在藤蔓巨树之后的天然石洞。

      洞口被层层交错的古藤与茂密灌木遮掩,从外面极难发现踪迹,是早年他游历四方之时偶然找到的避难之所。

      他弯腰侧身踏入洞内。石洞内部不算宽阔,却足够容下两人,地面铺着一层干枯的落叶,石壁缝隙渗出点点微凉的山泉,空气潮湿阴冷。江凌烬小心翼翼屈膝坐下,轻轻将江云衍平放安置在干草堆之上,动作轻柔,生怕牵动他肩上可怖的伤口。

      借着洞口透进来的淡淡月光,可以清晰看见那道狰狞可怖的伤口。短剑刺入极深,皮肉外翻,乌黑的毒血混杂鲜红血液缓缓往外流淌,周围的肌肤已经泛开一层诡异的青黑色。毒素已经在经脉中蔓延开来。

      江云衍在剧痛之中微微苏醒过来,眼皮沉重,费力掀开一条缝隙,视线模糊,艰难望向身旁的江凌烬。他想要开口说话,只是稍稍一动,伤口便传来撕心裂肺的疼,又是一口腥甜涌上喉咙,咳出血沫。

      “凌……凌烬”他气息微弱,声音细若蚊蚋。

      江凌烬立刻俯身,伸手轻轻抚上他冰凉的脸颊,指尖都在微微发抖:“我在这里,师尊。”

      “追兵……还在吗?”江云衍喘着气,额头上布满一层细密冷汗,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湿鬓边发丝。

      “师尊,暂时甩开了,这里十分隐秘,短时间之内他们找不到此处。”江凌烬一边说着,迅速解下自己外层衣襟,撕成干净布条。他拿出随身携带的疗伤药瓶,可指尖倒出丹药才发现,瓶中丹药所剩无几。宗门仓促遇袭,突围之时来不及携带大量珍贵灵药,这点药只能暂且暂缓毒性,根本无法彻底拔除兵刃上的奇毒。

      仇家蓄谋已久,那毒十分阴邪普通丹药完全化解不了。

      江凌烬神色沉了下来,心底沉甸甸压着一块巨石。

      他小心清理江云衍的伤口。一碰触伤口,身下的人便控制不住浑身颤栗,牙关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痛呼出声,额角青筋隐隐浮现。

      “师尊,很疼吗?”江凌烬担忧道。

      江云衍摇了摇头,眸光朦胧,望着眼前的人。十二年相伴,江凌烬于他而言是他唯一的亲传弟子,也是这世间最重要的人。灭门那一刻,看见短剑直去江凌烬性命,他没有半分犹豫。哪怕身死,他也不愿看见弟子受到伤害。

      “只要你平安……便好。”江云衍轻声呢喃,说完这句话,体力再难以支撑,脑袋一偏,又陷入沉沉昏迷。

      江凌烬将布条仔细缠好他的伤口,牢牢压住出血的创口。指尖触碰到少年冰凉的皮肤,心底的惶恐愈发浓重。

      仅仅依靠这点残存丹药,撑不了多久。阴毒会持续腐蚀经脉,再过数日,毒素侵入心脉,江云衍就回天乏术。

      当下唯一的出路,便是前往百里之外的澜风宗。

      澜风宗宗主苏艳,是江云衍多年至交好友,两家世代交好,也是竹坞宗为数不多可以完全信任的友方势力。澜风宗精通岐黄医道,谷中珍藏无数奇珍灵药,更有专门克制这类阴邪毒素的秘方。唯有到那里,江云衍才有活下去的希望。

      可从这深山石洞去往澜风宗,路途遥远,一路上危机四伏。仇家派出大批人手四处搜捕漏网的竹坞宗余孽,各处关卡要道都布下眼线,到处张贴他们二人的画像,一旦暴露行踪,便是死路一条。

      洞内一片寂静,只有石壁山泉滴答滴落的声响。洞外时不时传来野兽遥远的嚎叫声。

      江凌烬守在江云衍身侧,彻夜未眠。他时而渡入灵力稳住江云衍摇摇欲坠的生机,时而探察他体内毒素蔓延的情况。每一次探查,都能察觉到那股阴冷毒素又往前侵吞了几分经脉。

      天边一点点泛起鱼肚白,长夜终于过去。

      江云衍烧得厉害,浑身时而发冷颤抖,时而浑身滚烫,昏睡之中不断呓语。

      江凌烬伸手贴上他的额头,滚烫的温度灼着掌心。不能再继续耽搁,多停留一日,江云衍便多一分死亡的风险。

      他简单收拾妥当,寻来宽大的黑色斗篷,将江云衍严严实实裹住,遮住身形与面容。又取来炭灰抹在自己脸上,稍稍改变容貌,尽可能降低被认出的概率。

      再次将江云衍抱入怀中,他身体滚烫,呼吸愈发急促微弱。

      “再坚持一阵,我们去澜风宗,苏宗主一定能救你。”江凌烬对怀里昏迷的人说道,仿佛对方能够听见一般。

      他谨慎观察洞外四周,确认没有追兵踪迹,才抱着江云衍走出藏身石洞,借着清晨浓雾的掩护,专挑人迹罕至的荒山野岭赶路,避开城镇官道。

      一路上步步惊心。远处官道上,时常能够看见仇家的搜捕队伍来回巡逻,铠甲碰撞之声远远传来。好几次,都险些撞上搜查的人马,江凌烬只能抱着江云衍隐匿在山石林木之后,屏住气息,等搜捕的人马走远之后,才敢继续前行。

      长途奔波,不停动用灵力赶路,江凌烬自身也损耗巨大,肩头手臂之前打斗留下的旧伤隐隐作痛,可他不敢停下。怀中之人的生命一分一秒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珍贵。

      途中江云衍数次高热惊厥,中途短暂醒过两三次。每一次醒来,都虚弱得连抬手臂的力气都没有,肩头伤口的绷带反复被毒血浸透,青黑色的痕迹一点点渗透出来。

      “凌烬……累不累……”半梦半醒间,江云衍靠在江凌烬的怀里,听着他沉稳跳动的心跳,微弱开口。

      江凌烬低头,垂眸看向他,眼底满是疲惫,却放柔了语调:“无妨,不要说话,保存力气。”

      逃亡的日子苦不堪言,饿了就吃随身携带的干硬干粮,渴了便寻山间溪水。没有安稳居所,白日赶路,夜里便寻树洞、岩缝短暂歇息。十二年来读书练字、舞剑弹琴的安稳岁月恍如一场大梦,如今只剩下颠沛流离,生死一线。

      足足跋涉三日三夜,跨过重重崇山峻岭,躲过一波又一波搜捕,远处终于望见澜风宗标志性的连绵竹海,青翠无边,云雾缭绕。

      看见那片竹海的瞬间,江凌烬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半分。可怀中的江云衍情况已经极为凶险,持续高热,陷入深度昏迷,对外界几乎没有回应,嘴唇乌青,脉搏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肩头伤口流出的毒血已经将整件斗篷内侧浸染得发黑。

      澜风宗外设有护山大阵,外人不可随意闯入。江凌烬抱着奄奄一息的江云衍,站在阵法之外,抬手捏出旧日约定好的传讯玉符,将灵力注入其中。

      一道淡青色微光冲天而起,消散在竹海云雾之间。

      接下来便是漫长的等待。江凌烬心神紧绷,一边持续给江云衍输送灵力吊住性命,一边警惕扫视四周,生怕追兵尾随追至此处。

      没过多久,竹海深处传来脚步声,几道身着青衫的澜风宗弟子拨开竹林走了出来。看清阵外之人,几名弟子皆是一惊,连忙开启护山大阵的侧门。

      “江师弟?你怎么会到此地,这般狼狈?”“竹坞宗近日传来噩耗,我宗中已经收到消息!”领头的弟子面露震惊,目光落在江凌烬怀中被斗篷裹住,毫无动静的人影身上,察觉到浓重的血气,神色骤然凝重,“怀中这位是?”

      “是我的师尊,身受重伤,身中奇毒,性命垂危。求见苏宗主,还望速速通传,恳请苏宗主出手相救。”江凌烬声音带着掩不住的沙哑。

      几名弟子见事态紧急,不敢怠慢,一人飞速向内通报,余下之人连忙引路。

      穿过无边无际的青青竹海,脚下石板小路蜿蜒曲折,四周亭台楼阁隐于云雾翠竹之间,便是澜风宗内域。这里常年药香弥漫,道路两侧遍布各色珍稀药草,与方才一路所见的荒寂山林截然不同。

      一路疾行,很快来到主殿药云堂。

      苏艳已经接到禀报快步赶来。他一身青色长衫,面容温雅,看见满身血污、衣衫破损的江云衍,再看见那斗篷之下气息几近断绝的人,脸色瞬间沉下来。

      “凌烬,究竟发生何事?竹坞宗为何会惨遭灭门?”苏艳快步上前。

      “仇家蓄谋已久,深夜突袭宗门。师尊为替我挡剑,中了淬毒灵剑。一路逃亡至此,那毒素侵蚀极快,我只能勉强吊住他一口气。”江凌烬小心翼翼将江云衍安置铺着软垫的卧榻之上,伸手掀开斗篷。

      当看见那道狰狞伤口,还有皮肤蔓延开大片青黑毒素之时,苏艳神色大变,立刻上前伸手搭住沈清砚的腕脉,指尖仔细探查经脉状况。

      片刻之后,苏艳眉头紧紧锁起,神情十分严峻。

      “这是蚀骨寒,乃是青夏宗独有的剧毒,毒性极为霸道。毒素已经侵入大半经脉,五脏都已受毒侵扰,生机流失严重,再晚来半日,便是大罗金仙也无力回天。”苏艳收回手,说道,“救,我自然会救。只是解毒过程凶险万分,痛苦难忍,能不能熬过去,还要看他自身意志。另外,玄夜阁既然敢覆灭青云宗,未必不会查到你逃来我澜风宗。收留你们二人,澜风宗等于直接与青夏为敌,会招来灭顶祸事。”

      江凌烬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尖泛白。他清楚其中利害。澜风宗本可以置身事外,一旦庇护他们,便是引火烧身。

      “我明白其中风险。”抬眼,目光恳切,“此番大恩,我永世铭记。若是日后青夏宗祸及澜风宗,我江凌烬拼上这条性命,也必护澜风宗上下周全。师尊他不该就这样殒命,求你,救救他。”

      卧榻之上,江云衍安安静静躺着,面色灰白,呼吸若有若无,全然不知周遭的对话,依旧深陷痛苦的昏迷,时不时低声闷哼。

      苏艳望着榻上的江云衍,又看向满身风霜,眼底布满红血丝的江凌烬,长长叹息一声。

      “我与你师尊相交多年,何须说这些。竹坞宗遭此横祸,我亦心中悲戚。医者本心,我不会见死不救。”苏艳转身对着门外高声吩咐,“即刻,取清心莲、凝魂草,备冰淬毒汤,召集宗内全部医修过来,即刻准备施救!另外,传令下去,封锁今日江云衍师徒到来的消息,所有出入口严加戒备,严防青夏宗密探混入宗中!”

      门外弟子应声领命,脚步匆匆奔走开来。

      药云堂之内,药童不断捧着一箱箱珍稀灵药、冰盆、炭火快步送入屋内。浓郁的药香瞬间填满整间屋子。

      江凌烬站在卧榻一旁,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江云街。他在心底默默祈祷,希望他能够熬过这一场生死劫难。只是他心中同样清楚,危机远远没有结束。就算江云衍侥幸捡回性命,青夏宗的追杀依旧不会停止,他们依旧没有安身之所。而澜风宗,因为收留他们,已然被拖入这场巨大的漩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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