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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少年心事与躲藏 你心软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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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多,商淮安才回到家。
他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陆景鹤坐在沙发上看书。
“回来了。”陆景鹤抬头看他一眼,目光落在他单薄的校服外套上,“让你加件外套,怎么没换?”
“来不及找。”商淮安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准备上楼。
“过来。”陆景鹤放下书。
商淮安站住了。他转过身,慢慢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和陆景鹤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商淮安。”陆景鹤叫他的名字,声音不重,却让商淮安肩膀绷紧了。
“您说。”
“昨晚的话,我认真想过了。”陆景鹤看着他,语气是斟酌过的沉稳。
“你现在十七岁,人生才刚刚开始。你该去交朋友、去旅行、去遇见不同的人。我不该成为你唯一的选择。”
“您就是我唯一的选择。”商淮安抬起头,眼睛红了一圈,却倔强地睁得很大,“从我第一次见到您的时候就是。”
陆景鹤愣了一下。他像是被这句话堵住了所有准备好的说辞,张了张嘴,最终只轻声说:“那是你还太小,分不清感激和喜欢。”
“您又不是我,您怎么知道我分不清?”商淮安的声音颤抖着,却一个字都不退。
“我喜欢您,跟您资助我没关系,跟您给我补课没关系,跟您半夜去接我也没关系。我就是喜欢您这个人。您坐在那儿看书,我觉得好看;您皱眉,我就想伸手替您抹平;您对我说一句‘早点回家’,我就觉得天塌下来都有人替我顶着。这些,不是感激。”
他说完,喉结上下动了动,像把所有力气都用尽了。
陆景鹤久久没有说话。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商淮安看见他放在膝头的手指慢慢收紧了,指节泛着一点白。
“对不起。”陆景鹤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商淮安从未见过的沉重。
商淮安猛地站起来:“您别道歉。您没做错任何事。”
“我让你难过了。”陆景鹤也站起来,比他高了半个头,却第一次显得有些不知该拿他怎么办。
“是我自己非要喜欢的,又不是您的错。”商淮安笑了一下,眼泪却掉了下来。他飞快地用手背擦掉,别过头去,说:“我先上楼了。”
他转身往楼梯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陆景鹤,声音闷得像从很深的水里传上来:“您别赶我走就行。我不会做那些让您为难的事。我保证。”
陆景鹤站在原地,看着少年瘦削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他的眼底翻涌着很多情绪,心疼、无措、还有一丝极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楼上的房门轻轻合上,发出细微的一声响。那一刻,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日子像被人按下了快进键。
商淮安把所有精力都砸进了学习里。他起得比楼下的早餐铺还早,睡得比路灯还晚。
课间别人趴在桌上补觉,他拿着错题本一道一道地过;体育课自由活动,他把自己往死里练,温泽野说他疯了,他也不反驳,只是笑笑。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疯了,是怕了。
怕停下来。怕一停下来,那些关于陆景鹤的念头就会像野草一样从每个缝隙里钻出来,缠住他的手脚,把他拖回那个路灯下的夜晚。
商淮安申请了住宿……但被陆景鹤否决了。
他也不敢主动联系陆景鹤了……
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拎到半空的猫,扑腾不得,落地又不敢,只好僵着脖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可假装从来都是最累的事。
周测考试那天特别冷。商淮安坐在考场里,手冻得有点僵,开考前不停地搓着,考时却异常平静。
等考完最后一科,他走出考场时天已经暗了。温泽野从后面追上来,一把勾住他脖子:“淮安,我感觉我这次数学能上一百三!你简直是神了,考前给我讲的那道大题,居然考了同样的类型!”
“那是你自己会了。”商淮安笑。
“少来。我请你吃烧烤去,必须请。”温泽野不由分说地拽着他往校门外走。商淮安推脱了几下,没拗过,只好跟着去。
烧烤摊烟熏火燎,人声鼎沸。温泽野要了一堆串儿和两瓶啤酒,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得满嘴油光。
温泽野把啤酒倒进一次性杯子里,泡沫溢出来,他赶紧低头嘬了一口,然后推了一杯到商淮安面前。
商淮安没拒绝。他确实需要一点什么东西,把喉咙里那团堵了好几天的棉花冲下去。
串儿上来了,温泽野吃着烤串,嘴里还含混不清地骂着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有多变态。
商淮安听着,偶尔应两句,手里的串儿半天才咬一口,只是桌上的啤酒已经喝了几杯。
“你到底怎么了?”温泽野放下签子,难得正经地看着他,“别跟我扯噩梦那套,你这状态不对劲。”
商淮安手一顿,签子上的辣椒粉簌簌往下掉。
“你们吵架了?”温泽野试探着问。
“没有。”商淮安低下头,“是我自己的问题。”
温泽野张了张嘴,大概是想追问,但看他那副样子又咽了回去。他仰头灌了半杯啤酒,咂了咂嘴:
“行吧,你不想说我不逼你。但有句话我得说:你最近太绷了,别把自己勒死。”
商淮安没说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啤酒有点苦,凉的,顺着嗓子眼滑下去,胃里泛起一阵涩意。
自那天起陆景鹤换了新的作息,新的路线,新的生活节奏,以出差的名义躲着他……
越刻意越明显,越压抑越汹涌。
“老板,再来十串腰子!”温泽野冲炉子那边喊了一嗓子,然后扭头看商淮安,“你知道吗,我外婆常说,心里有事儿的时候,不能光憋着。要么说出来,要么跑出去,把它累死在半路上。”
“那你外婆挺通透的。”
“那可不,我这一身优点都随她。”温泽野嘿嘿笑,又给他杯子里添了点酒。
商淮安打开手机,屏幕上空荡荡的。没有消息。上一次对话,还停在三天前。陆景鹤发来一条:“最近降温,早晚记得添衣服。”他隔了两个小时才回:“知道了,您也注意。”像例行公事,客气得让商淮安自己都觉得恶心。
他点开陆景鹤的对话框,手指停在键盘上。
明明是您说的……是您说我可以贪心一点的……
商淮安把说不出的委屈闷在心里,接着灌酒。
“你少喝点,上次胃疼忘了吗?”温泽野恨铁不成钢。
商淮安没理会温泽野的话,端起杯子又灌了一大口。凉啤酒顺着嗓子眼滑进去,胃里那股涩意反而更重了。
“行了行了,别喝了。”温泽野把他面前的杯子挪开,“你看看你现在这样,桌上这些串儿你吃了几口?全在灌酒。你当啤酒能治胃病还是能治心病?”
商淮安没去抢杯子,靠在椅背上,周围欢闹的声音闯进他心里,越发孤寂。
“温泽野,”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你说……如果一个人,对你好,好到让你分不清是关心还是别的……该怎么办?”
“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温泽野正往一串韭菜上撒辣椒面,闻言手一抖,辣椒粉差点呛进鼻子里。
“你醉了,商淮安……”
商淮安像是没听见温泽野那句“你醉了”,他抬手抹了把脸,指节蹭过眼角,带着点酒后的潮热。烧烤摊的灯从他头顶打下来,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一颤一颤的。
“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温泽野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在衡量他这句话的重量。过了好一会儿,他猛灌了一口酒,把空杯子往桌上一磕:“行,清醒是吧?那你说,那个人是谁?”
商淮安没说话。他偏过头,目光落在烧烤摊顶棚垂下来的塑料布上。风吹过,那层油亮的塑料鼓起来又瘪下去,像谁在远处缓缓呼吸。
“不能说?”温泽野又压低了嗓子。
“不能说。”商淮安重复着,声音像被砂纸磨过。
“他呢?知道了?”温泽野问。
“知道了。”商淮安的声音很轻,“他躲着我。出差,换路线,不回微信。我发了那么多条,他只回我一句‘注意身体’。”
温泽野沉默了好一会儿,拿起一串凉透了的鸡翅,又放回盘子里:“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商淮安诚实地说,“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再不说出来,我觉得自己会疯。”
“那现在呢?说出来好点没?”
商淮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因为酒精而微微发麻,心里那团堵着的棉花却好像真的散开了一点。他轻轻点了点头:“好点。”
温泽野叹了口气,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他没像平时那样插科打诨,只是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商淮安,这事我帮不了你什么。但你要是不高兴,随时可以来找我,别一个人扛着,你胃本来就不好。”
商淮安“嗯”了一声,弯了弯嘴角,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
温泽野到底没再劝他别喝,就那么看着他,烧烤摊的烟一阵阵飘过来,把商淮安的眼睛熏得更涩了。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还是黑的。
“走吧。”他忽然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尖细的一声。
温泽野愣了一下,赶紧跟着起身:“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想自己走走。”商淮安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半张脸缩进领口里。
温泽野盯着他看了两秒,把手里那串没吃完的韭菜三两口撸干净,铁签子往桌上一扔,看着满桌的酒瓶:“你醉了。”
商淮安摆摆手,转身走进夜色里。
“商淮安!”
“真不让人省心……”温泽野找出陆景鹤的聊天框,发了一句:陆哥,商小猫喝醉了,还不让我跟着,你去看看吧。
商淮安沿着街边慢慢走。没让温泽野跟过来。
啤酒的后劲比他想象的要大,风一吹,太阳穴突突地跳。
胃里翻腾着一股酸苦的液体,顶着喉咙口,让他不得不偶尔停下来,扶住路边的树或电线杆,等那阵眩晕过去。
街边的店铺已经关了大半,只剩几个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亮着惨白的灯。他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在头顶兀自闪烁着,他站着等,其实这个点根本没有车。
绿灯亮了。他迈出步子,刚走到路中间,胃里猛地一抽,那种熟悉的绞痛像一只手从里面攥住了他的胃壁,狠狠拧了一把。商淮安整个人弯下腰,捂着肚子蹲在了斑马线中间,冷汗瞬间从额角冒出来,打湿了鬓角的碎发。
他蹲在空荡的马路中央,像一枚被随手丢在棋盘上的棋子。
疼。
疼得他想骂人,疼得他觉得这具身体正在从内部开始背叛他。明知道不能空腹喝这么多冰啤酒,明知道胃病犯起来能要他半条命,可他还是灌了自己一个透心凉。像一种缓慢的、变相的自我惩罚。
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只知道最后是硬撑着又挪了回去,背靠着花坛,把脸埋进膝盖里。冷汗顺着脖颈往下淌,衬衫领口湿了一片。手死死抵着胃部,指节泛白。
等他好一点,进了这家便利店。
没有买药,因为尼古丁使人忘记疼痛。
手机就在这个时刻震了一下。
商淮安没有动。
过了几秒,又震了一下。
他依旧没抬头。
第三声震动来得更久一些,像是有人在另一端反复犹豫,最终才按下了那个键。
商淮安终于抬起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光刺得他眼睛发疼,他眯着眼,看到通知栏上跳出来的三条消息。
「你在哪儿?」
「商淮安,给我个定位。」
是陆景鹤。
商淮安盯着那几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胃里还在抽痛,手机冷白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此刻的狼狈照得无处遁形。
他想回一句“我没事”,可是连打字的力气都没有。于是他干脆把手机塞回口袋,重新把脸埋进膝盖里,任凭夜色把他整个裹住。
没过多久,手机开始持续震动,嗡嗡嗡地在口袋里响个不停。
他不接。
震动停了,过了几秒又响起来。如此反复,像一条不肯罢休的线,执拗地要来钓他这条快死在水底的鱼。
商淮安终于摸出手机,看也不看号码,按下了接听。
“喂。”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被什么粗糙的东西从喉咙里刮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陆景鹤的声音传过来,很低,压着什么东西:
“你在哪儿?”
“外面。”
“外面哪儿?”陆景鹤的声音绷着,像一根拉满的弦,“商淮安,给我发定位。”
“不用了。”商淮安闭了闭眼,把后背往花坛上靠了靠。他冻得手都在抖,“我待会儿自己回去。”
“你喝酒了。”陆景鹤的语调突然很沉,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商淮安没说话。
“商淮安,你现在胃什么感觉?”陆景鹤的声音里浮现出一种商淮安陌生的东西,像是竭力压制的焦急,压出了裂缝,“是不是很疼?”
这一句让商淮安的眼眶猛地一热。他不得不狠狠咬住下唇,把那阵上涌的酸楚逼回去。他偏过头,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怕陆景鹤听到他失控的呼吸声。
“没有。”他深吸一口气,把声音稳住,“我真的没事,先……”
他顿了顿。
“哥。”
这个字从嗓子眼里滚出来,带着酒精和疼痛,像一颗烧红的铁珠,烫得他自己都打了个颤。
电话那头沉默了。沉默漫长得像一整个世纪。
“你在哪儿?”陆景鹤再开口时,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安安,告诉我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商淮安靠在花坛上,仰起头。
深秋的夜空干干净净,一点云都没有,星星疏疏落落地挂着,冷得发白。
他终于还是把位置发了过去。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按灭,攥在手里。胃里还在疼,但不知怎的,那种让他直不起身的绞痛似乎减轻了一点。
他知道自己在等,等陆景鹤来,等那个躲了他这么多天的人重新出现在他面前。他恨自己这样没出息,恨自己已经狼狈到这个地步,可还是想要见他。
星星啊……你和我一样孤独呢……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一辆车从街角拐过来,车灯照得他不得不眯起眼。车子在路边停下,车门打开,陆景鹤下来,大步朝他走来。
商淮安没有起身,依旧坐在花坛边,仰着脸看他。
他走到商淮安面前,蹲下身,目光从商淮安的脸一路扫到他捂在胃上的手,眉头皱得很深。
“能站起来吗?”
商淮安点点头,试着起身,却发现腿有点麻。
陆景鹤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力道很稳,像那天在馄饨摊前替他拉上拉链时一样,干脆、自然。可商淮安却在这份干脆里感到一阵剧烈的难受。
“我自己能走。”他挣了一下。
“别动。”陆景鹤没松手,反而把他扶得更紧了些。
商淮安没再挣扎。他太累了,胃疼、头晕、心口那团乱糟糟的东西,把他浑身的力气都抽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