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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夜路 少年的贪心 ...

  •   雨下得不大,但细密,像一层薄纱。商淮安撑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往校门走,步子不快,甚至有些刻意放慢。他知道陆景鹤的车还停在原地。
      他贪心的想时间就停在此刻,只要他不走进去,陆景鹤就永远不会离开。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那个人在看他。
      “我允许你贪心。”
      商淮安把这句话在舌尖上又滚了一遍。伞柄上还残留着那人掌心的温度,或者只是他的错觉。他握紧了一点,指节发白。
      商淮安在门廊下收了伞,抖落水珠。
      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汽车发动的声响。
      商淮安猛地转过身,只来得及看见那辆黑色的车尾灯在雨雾中渐远,拐上主路,消失在车流里。
      他站在门廊下,久久没动,手里的伞尖还在滴水。
      “先生……”
      回到教室时,温泽野正翘着二郎腿翻漫画。见他回来,漫画“啪”地合上,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
      “你怎么回来了?我以为你下午都不来了。”温泽野上上下下打量他,目光在他手里那把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长柄伞上停了两秒,又移到他还带着点潮气的卫衣上,“你哥送你来的?”
      “嗯。”商淮安把伞靠在门后。
      温泽野没有追问,只是帮他倒了杯热水放在桌上,然后装模作样地打开英语书。
      “今天英语课讲了定语从句,笔记我抄了两份。包你满意。”温泽野用笔敲了敲自己的本子,语气随意。
      商淮安把湿了的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他转过身,看见自己书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是温泽野的。扉页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猫,旁边写着:“商小猫同学专用。”
      商淮安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本子合上,“你才是小猫!”
      温泽野正把英语书翻得哗哗响,闻言抬头,一脸坦荡:“我画的是你,又不是我。再说了,猫多好啊,爱答不理,还记仇。跟你多像啊……”
      商淮安把本子往他桌上一扔:“你拿回去,别搁我桌上。”
      “那不行,说好了给你记笔记。”温泽野接住本子,用两根手指夹着晃了晃,“你不看也得供着,这可都是艺术珍品。”
      商淮安没接话,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英语书的书脊,像在数自己的呼吸。
      “温泽野。”他说。
      “啊?”
      “我问你个问题。”
      温泽野放下书,转过身来,双腿一翘,一副准备好接受灵魂拷问的模样:“你说。”
      “如果一个人跟你说,允许你贪心。”商淮安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讨论一道物理题,“你觉得他是什么意思?”
      温泽野脸上的嬉笑慢慢收起来。他看了商淮安一眼,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沉默了一会儿。
      “那得看是谁说的。”他最终说,语气里带着罕见的谨慎,“也得看是对谁说的。”
      商淮安没接话。他侧着脸,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上,像是要把那雨看穿。
      温泽野也没有逼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那种刻意放轻的、像怕惊着什么似的声音问了一句:“……是你哥说的?”
      商淮安仍没说话。
      可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温泽野慢慢吁出一口气,眼神飘向天花板。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伸出手,拍了拍商淮安的肩膀。
      “既然他说了,那你就信。”
      商淮安偏过头看他,目光里有一瞬间的讶异,他别开脸,没让温泽野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
      “信了之后呢?”
      “你以前总说你不想欠任何人。”温泽野说,“可有些东西,本来就不存在谁欠谁。”
      “还有,”温泽野松开他的袖子,退后一步,脸上又挂起那副吊儿郎当的笑,“你那把伞,一看就死贵。你哥给你用,是让你挡雨的,不是让你拿着当宝贝供的。明天要是还下雨,就撑着,淋死了谁心疼你。”
      他说完就往楼里跑,不给商淮安任何还嘴的机会。
      商淮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
      那晚的课,商淮安到底还是走神了。老师的声音和雨声搅在一起,像隔着一层玻璃传过来。
      温泽野无奈,又多记了一晚上的笔记。
      雨停的时候,晚自习刚好结束。
      商淮安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等他走到门后拿伞时,伞面已经干了,他把伞仔细收好,扣上绑带,拿在手里。
      温泽野从后面追上来,书包只挂了一边肩膀,拉链大敞着,走起路来叮铃咣啷响。
      “你今晚怎么回去?”
      “走一段。”商淮安说。
      “那我陪你走到路口。”
      “不用。”商淮安看了他一眼,“你骑着车,路滑,早点回去。”
      温泽野“啧”了一声,还想说什么,商淮安已经迈下台阶,走进了湿漉漉的夜色里。校门口的积水映着路灯,碎成一地金黄的鳞片。
      他走得慢,平常十五分钟的路程被慢慢拉长。
      没多久绕上回家的路,空气里还泛着雨后泥土的腥气,混着不知哪家飘出来的饭菜香。商淮安深吸了一口气,步子不自觉地放慢下来。
      他又想起了以前妈妈给他做饭的场景,眼眶慢慢变红。
      商淮安停住了脚步。
      驾驶座的车窗慢慢降下来,露出陆景鹤半张侧脸。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斜切进去,把他眉骨的线条勾得很深。
      “先生……”商淮安听到自己声音里的哽咽,已经来不及藏了。
      陆景鹤淡淡看了他一眼,说:“去买了杯咖啡。顺路。”
      商淮安站在车外,低下头,笑了。
      他没拆穿。夜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晃了晃,他抬手别到耳后,露出整张干净的脸。
      商淮安抿了一下唇,站直身子,往后座走了半步。然后他停住,回过头,像下了一个决定。
      “先生,我想跟您一起走一段。”
      他说的是“走”,不是“坐车”。
      陆景鹤看了他两秒,没说话,熄了引擎。车门打开,陆景鹤从车上下来,黑色大衣的下摆带起一阵很轻的风。他锁了车,走到商淮安身边。
      “走吧。”
      两个人并排走在人行道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一次次拉长又压缩。
      “商淮安。”
      “嗯。”
      “你妈妈今天问我,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商淮安脚步微微一顿,但没有停。他低头看自己的鞋尖,心口又一次鼓噪起来
      “那您怎么说的?”
      “我说,因为我想。”
      商淮安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到一半,像在胸腔里凝成了雾。他咬了咬下唇,又松开。
      “这种回答,我妈不会信的。”
      “她信了。她比我以为的更了解你。”
      商淮安突然停下来,转身面朝陆景鹤。他仰起脸,路灯在他瞳孔里烧出两簇极亮的光,像两簇冷静而滚烫的火。
      “先生,我当真了。”他一字一顿,“您说允许我贪心。我是真的,会越来越贪。”
      陆景鹤看着他,眼睛里浮起一点极淡的、称得上温柔的笑意。
      “我知道。”
      商淮安垂下眼,长睫在眼睑下方投下两片小扇子一样的影子。他张开嘴,还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挤出了一句:
      “那您以后别嫌烦。”
      “嫌烦的话,我今晚不会来这里。”
      商淮安抬起头。陆景鹤已经重新迈开步子,他侧头,看着少年的方向。
      “走吧。再不回去,章妈要打电话了。”
      商淮安追上去,跟在他右后方半步远的地方,脚步比刚才轻快了许多。
      他低头偷偷抿了一下唇,那上面还沾着夜风的凉意和一点点自己都说不清的甜。
      到家时,章妈正在玄关张望,见两人前后脚进门,一颗心才落了地。
      “怎么走回来的?也不打个车。”她接过商淮安的书包,又去拿陆景鹤的大衣,嘴里念叨,“夜路凉,刚下过雨,最容易感冒。你们俩,一个比一个不会照顾自己。”
      商淮安换了鞋,老老实实站着挨训。陆景鹤已经往客厅去了,只淡淡应了一声:“让他走走路也好,省得一天到晚闷在屋里。”
      章妈嗯了一声,转头去热姜汤。
      商淮安跟到客厅,在陆景鹤旁边站定。他犹豫片刻,往茶几上那个装着文件的皮面文件夹看了一眼。
      “先生,您还没吃饭吧。”
      “不饿。”
      “章妈给您留了饭。我去热。”
      他走进厨房,动作很轻。章妈正熬着姜汤,看见他进来,把火调小,压着声音问:“你妈今天怎么样?”
      “精神还行。医生说明天开始新的药。”商淮安打开冰箱,把菜端出来,声音很稳,“章妈,您给留先生的饭呢,我热一下。”
      “我来吧,你……”章妈话没说完,商淮安已经熟练地把菜倒进碗里,包上保鲜膜,放进了微波炉。
      “我会的。”
      她叹了口气,没再拦。
      姜汤热好了,饭菜也热好了。商淮安端着托盘走到餐厅,一样一样摆好,又把姜汤放在陆景鹤手边。
      陆景鹤正靠在椅背上看手机,见他过来,把屏幕按灭,看了一眼那碗姜汤,没动。
      “先喝汤。”商淮安说,语气自然得像在嘱咐一个不肯按时吃饭的小孩。
      陆景鹤看了他一眼。少年站在灯下,眼睛很亮,像刚被雨水洗过,还带着点执拗。那股子劲儿让人想起他今天在医院里替妈妈掖被角时的认真。
      陆景鹤端起碗,喝了一口。姜味很冲,从喉咙一路热到胃里。
      商淮安没走,就站在旁边看着,等他喝下去大半碗,才转身去厨房盛自己的那碗。背影被灯光拉得很淡。
      章妈路过时,看见陆景鹤难得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吃饭,商淮安端着姜汤坐在对面,一口一口慢慢吹着气。
      商淮安喝完最后一口姜汤,胃里暖融融的,整个人像被从里到外烘了一遍。他去厨房把碗洗了,出来时看见陆景鹤已经回了书房,门半掩着,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章妈拎着抹布从餐厅出来,见他杵在书房门口发呆,压低声音问:“还不睡?”
      商淮安回过神,“马上就睡了。”
      房门关上,商淮安把书包放在书桌上,课本、练习册、笔袋,还有温泽野那本扉页上画着猫的笔记本。
      他翻了翻,温泽野的字确实丑得别具一格,但该记的重点一个不少,定理公式旁边还画了火柴人插图。
      商淮安扯了下嘴角,把本子合上,压在台灯下面。
      做完卷子已经快凌晨一点。他揉了揉眼睛,推开椅子起身去洗澡。
      热水浇在肩上,把一天的疲惫都化开了。他仰起脸,闭着眼,任水流顺着下颌淌过锁骨。
      第二天清晨,闹钟响起来的时候,天还是灰蒙蒙的。商淮安按掉闹铃,坐在床边缓了几秒,然后利索地穿衣洗漱。
      他背着书包走到餐厅,章妈已经备好了早饭。
      陆景鹤不在。
      “先生呢?”他问,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随口一问。
      “一早就走了,说有急会。”章妈把热好的牛奶推到他面前,“你快吃,别迟到了。”
      商淮安坐下,咬着三明治,眼睛瞟向玄关。昨天那把长柄伞已经不在门边了,被章妈收进了伞架里。
      商淮安到学校时,温泽野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正趴在桌上补觉,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
      商淮安把书包轻轻放下,没吵他。
      前两节课是连堂英语,老师放听力,可他耳朵却像漏了个洞,什么都听不进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乱糟糟的。
      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因为降温,商淮安打了一会儿就下场了,坐在场边长椅上喘气。
      商淮安坐在场边长椅上喘气,手肘撑在膝盖上,低头看自己球鞋尖上沾着的泥。
      刚才那场球打得不算激烈,但他心思不在,几次传球都慢半拍,队友喊他名字时他才回过神来。
      “商淮安!”温泽野的声音从球场另一头传过来,带着点刚运动完的沙哑。他一路小跑过来,把一瓶没开过的矿泉水扔进商淮安怀里,“你魂儿又没了啊,投球跟梦游似的。”
      商淮安接住水瓶,拧开喝了一口,没说话。
      温泽野一屁股坐到他旁边,仰头灌了半瓶水,喉结上下滚了几下,才用胳膊肘碰了碰商淮安:“诶,你昨晚回去之后,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
      “没有。”商淮安说。
      “骗鬼呢。”温泽野斜眼看他,“你眼睛下面青的,昨晚几点睡的?”
      体育老师吹了集合哨。温泽野拍拍他的肩膀,站起来时顺手把商淮安也拉了起来。
      “走,吃饭去。”温泽野说,“天大地大,食堂最大。”
      食堂里闹哄哄的,学生们端着餐盘挤来挤去。温泽野眼疾手快占了个角落的位子,把餐盘往桌上一搁,招呼商淮安坐下。
      “今天糖醋排骨不错,你多吃点。”温泽野把自己盘子里两块最大的排骨夹到商淮安碗里。
      “别学那些女生减肥啊,你现在瘦得跟纸片似的,风一吹就飘。”
      商淮安低头扒饭,含糊地“嗯”了一声。
      “又发什么呆?”温泽野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赶紧吃,吃完回教室眯一会儿。你今天状态太差了。”
      商淮安“嗯”了一声,加快了扒饭的速度。
      下午的课他撑着上完了。尹筱点名让他上黑板解题,他居然解出来了,就是步骤写得潦草。
      放学的时候,天又阴了下来。商淮安站在教学楼门口,正犹豫着要不要去一趟医院,就感觉到温泽野从后面凑过来:
      “还是那句,你哥给你什么,你就拿着。别一天到晚跟欠了谁八百万似的。”
      说完一蹬脚踏,车铃叮当响着汇进校门口的人流里。
      商淮安站在校门口,看着那辆自行车消失在拐角,他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可又控制不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夜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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