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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淮扬菜 我允许你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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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跟几分钟前问商淮安的话一模一样。一字不差。
陆景鹤没有马上回答。他垂了一下眼,视线落在自己膝盖上交叠的手上,似乎想了两秒,然后重新抬起眼,目光坦荡,语气笃定:
“因为值得。”
他略略停顿,声音放低了一些,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感,“安安需要一条更稳的路,我有这个能力,也愿意给。仅此而已。”
苏韵沉默了很久。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单上的一处褶皱。再抬起头时,她的眼神没有再逼问,反而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那……您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他想起第一次在家里厨房看到商淮安帮忙洗碗的样子,动作笨拙但认真;想起小猫坐在客厅地毯上被数学题难住时揪自己头发的小动作;想起半夜路过他房间,门缝里还漏着台灯的光。
那些画面很轻,轻得像不需要想起来,因为从来没有离开过。
“因为我想。”陆景鹤的声音很轻,却不含糊,“苏阿姨,我愿意对他好,跟你们家境如何、跟任何交换条件都没有关系。”
他说完,目光坦然地迎上苏韵的视线,不闪不避。
苏韵看着他的眼睛,像要从那两潭深水里打捞出什么,可她什么都没捞到。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鸟鸣忽然打破了这份寂静。
“陆先生,”苏韵的唇角慢慢扬起来,笑意不深,但温和了很多,“我家安安性子倔,脾气又硬,有时候一句话都不肯多说。要是他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你多担待。”
“他很好。”陆景鹤几乎是立刻接上了这句话,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他比谁都值得。”
苏韵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可能比她想象的要真。
此刻她从陆景鹤眼里看到了一种很熟悉的东西,跟商淮安小时候护住校门口那只瘸腿小猫时,一模一样。
她轻轻叹了口气,没再往下问。她只点点头,把被子往身上拢了拢。
“我这个身体,不知道还能陪他多久。”她的声音轻下来,像自言自语,“以后他走什么路、遇见什么人,我都不一定能看得到了。所以现在能看一眼,就多看一眼。”
“会好的。”
苏韵笑了笑,望着窗外的槐树:“那就……借你吉言。”
“……我了解我的孩子,如果不是实在撑不住,他不会接受谁的资助。他那个人,骨子里是很有几分倔脾气的。”
她说到这里,语气很轻,像是在回忆过去的时光,抬起眼看着陆景鹤:“可今天他带你来,还替你说话。”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让陆景鹤的眉尖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苏韵笑了一下,那个笑里带着点倦,又带着点释然,“所以我知道,你对他来说,不是普通的资助人。”
陆景鹤沉默了。
她顿了片刻,目光软下去,像退潮后的海面:“如果有一天,阿姨不在了,你帮我……多看看他。”
苏韵像是终于放下了一件很大的心事,整个人都松下来,唇角露出一个很淡很真的笑:“这些话,你不要告诉安安。”
“好。”
商淮安拿着检查单回来的时候,病房里的气氛已经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苏韵半靠在床头,脸上带着一点笑,正跟陆景鹤说些家常话。陆景鹤坐在陪护椅上,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在削皮。
商淮安在门口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看见陆景鹤削苹果。那个男人做这种事的时候,神情很专注,像是在处理一件很重要的工作。
“回来了?”苏韵先看见他,朝他招招手。
“中午在这儿吃饭吗?”苏韵咽下苹果,问了一句。
“不了,他下午还有事。”商淮安抢先回答,语速有点快。
陆景鹤看了他一眼,眼尾微微一挑,但没有反驳。
他站起身,把水果刀擦干净,放回刀鞘,又抽出纸巾擦了擦手指,动作不紧不慢。
苏韵注意到,他做这些的时候,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落在商淮安身上,像是某种已经养成的习惯。
“那快回去吧。”苏韵没有多留,“我也该休息了。”
商淮安走到床边,俯身抱了抱妈妈。苏韵拍拍他的背,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一句:“他对你很好,妈放心。”
商淮安僵了一下,很快直起身,没让妈妈看见自己的表情。他“嗯”了一声,声音有点闷。
“阿姨,那我先走了。”陆景鹤站在门口,朝苏韵欠了欠身。
“陆先生。”苏韵叫住他,沉默了一下,说,“方便的话,下次再来。
“好。会的。”
住院部楼下。
商淮安一路上都没说话,步子很快,像急着离开什么。直到走出大楼,冷风兜头吹过来,他才放慢脚步,像是一下子松了劲。
陆景鹤跟在他后面半步的位置,不紧不慢。
“先生。”商淮安忽然转过身,差点撞上陆景鹤的胸口。他急急退后一步,又觉得自己反应太夸张,懊恼地蹙了一下眉。
“您跟我妈,说什么了?”他抬起头,看着陆景鹤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点没藏住的紧张。
“没说什么。”陆景鹤淡淡地答,“她问我对你好不好。”
“那……您怎么说的?”
“我说,还行。”
商淮安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呆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很小声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叫还行啊……”
陆景鹤像是没听清,微微俯身:“什么?”
“没什么。”商淮安别开脸,耳朵还红着。
陆景鹤没再追问,只是把大衣领子竖了竖,说:“上车吧,下午送你回学校。”
“先生,您答应要带我去吃午饭的,不能食言。”语气里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耍赖,像孩子攥着不肯松手的糖纸。
“我什么时候食言过?”
商淮安张了张嘴,没答上来。他想了半天,确实没有。
虽然只相处了几个月,但陆景鹤答应过的事,从来没有落空过。小到一顿饭,大到一句“我等你”,桩桩件件,都做得比说得更满。
他忽然有点不敢看陆景鹤了,低头踢了踢脚边的石子。
“那……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上次您说有一家淮扬菜不错。”
“那家要提前订。”
“哦。”
商淮安的声音低下去,像是有点失望。
陆景鹤已经迈开步子往停车场走了,大衣下摆被风掀起一点边角。
他走了两步,偏过头,声音里带着一点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情绪的纵容:
“走吧,已经订好了。”
商淮安愣了一下,随即大步追上去,走到他身侧,步子比刚才轻快了许多。风还在吹,但他忽然觉得没那么冷了。
上车之后,暖气开得足,车窗上很快蒙了一层薄雾。
陆景鹤发动车子,没急着走。他伸手在中控台上按了几下,导航亮起来,目的地是城东那家淮扬菜馆。
商淮安坐在副驾驶,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安全带。
等红灯的间隙:
“先生,”商淮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车窗上的雾气,一碰就要散,“您对我是不是太好了。”
陆景鹤的目光从前方路况上移开,极快地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收了回去。
“这就算好了?”
商淮安没说话。他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唇角却翘起来,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那您以后,别对我太好了。”他说着,声音里带着一点慵懒的鼻音,像只终于找到了暖和地方、准备打盹的猫,“我怕我习惯了。”
红灯转绿,车子缓缓起步,汇入车流。车内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暖风低低吹着的声音。
“那就习惯。”他说。
商淮安倏地睁开眼,转头看他。
“您说这话,可是要负责的。”
商淮安本是想玩笑的,话出了口,竟带着几分真。
“嗯。”陆景鹤应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以为对方不会接的。
他忽然有点恼,恼自己先开的口,也恼陆景鹤这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好像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在心口打鼓。
“坐好。”
商淮安下意识挺了挺背,才发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把身子侧得太过去,安全带都斜了。
他“哦”了一声,老实靠回椅背,手指不再去拨安全带的扣,改去揪裤缝。
小猫委屈了,但小猫不说。
车在城东那条街上拐了个弯,停在一家馆子门口。
包间很安静,窗外是一排老槐树,叶子已经落尽了,阳光从枝桠间漏进来,在桌布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陆景鹤把菜单递给他,商淮安没接,说:“您点吧,我什么都吃。”
陆景鹤也没推让,修长的手指翻开菜单,报了几道菜名,最后说:“再来一份桂花糖藕。”
商淮安愣了一下,低下头,盯着面前的空碗,好半天才说:“先生,您这样会把我惯坏的。”
“你坏不了。”陆景鹤说。
商淮安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忽然就笑了。
陆景鹤眉梢微微一动。
“您知不知道,您这个人很危险?”商淮安说,语气像在开玩笑,又像在说一件很真的事。
“危险在哪里?”
“会让人分不清,什么是好,什么是依赖。”商淮安说着,自己先垂下了眼,“会让人……越来越贪心。”
“商淮安。”陆景鹤叫了他的全名,声音低而清晰。
商淮安抬眼。
“我允许你贪心。”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陆景鹤没有笑,也没有任何戏谑的神色。他就是那么看着他,像把这五个字当成一个承诺来给。
商淮安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他只能移开视线,用力眨了眨眼,把那些涌上来的热意逼回去。
“您说这话……”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是要负更大的责的。”
商淮安低下头,用掌心按住自己的眼睛,肩膀极轻地抖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商淮安才放下手。
菜上来得很快。商淮安确实饿了,吃得认真,连最后一点糖藕的汁水都蘸干净了。
“走吧,送你回学校。”
“嗯。”商淮安低着头,声音还闷着,步子却已经乖顺地跟上了。
陆景鹤解开车锁,商淮安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安全带时,忽然轻轻说了一句:
“先生,如果哪天我真的贪心了,您别怪我。”
车驶出街口,天空飘下了细细的雨丝,打在挡风玻璃上,像谁轻轻洒了一把碎银。
“先生。”他闭着眼,声音轻得像梦呓。
“嗯。我在。”
经过学校东门时,商淮安还睡着。陆景鹤没叫醒他,车靠边熄了火,坐在那里静静等。雨点敲着车顶,声音细密而均匀,像一首极轻的安眠曲。
商淮安是被一阵手机震动吵醒的。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先看见前挡玻璃上淌下的雨水,再偏过头,撞进陆景鹤望过来的视线里。
“到了?”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下意识抹了一下嘴角,怕自己睡着时出丑。
“刚到。”
陆景鹤看了眼时间,其实已经过去快二十分钟了。商淮安也看到了仪表盘上的时钟,愣了一瞬,耳根慢慢烧起来。
“您怎么不叫我。”
“不急。”
“我走了,先生。”他伸手去推车门。
“等一下。”
商淮安动作顿住。
陆景鹤从后座拿过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递过来:“拿着。”
“进去吧,别淋着。”
“嗯。”商淮安撑开伞下车,往前走了几步,又像想起什么,转过身来,隔着雨幕看向车里的人。
先生,我好像真的开始贪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