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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糖糕凉了 何小满往后 ...

  •   何小满往后退了一步,眼珠在周宁脸上转了两圈,重新叫得更轻:“姐姐?”
      孙桂娘从屋里冲出来,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脑勺上,啪的一声脆响,骂他人回来先让进门,堵巷口验什么尸,鬼来了都得排队,何况亲姐姐。小满捂着脑袋,委屈地辩解自己没验尸,是在验姐姐,“她以前回来会捏我耳朵,还会问我今天认了几个字。”
      “她在宫里挨了一天晦气,手上都是血,拿什么捏你?拿贵妃肠子?”
      小满羞得喊了一声“娘”。孙桂娘边骂边把周宁拽进门,手背贴上她额头,又一眼看见腰间那块旧木牌。她脸沉下来,只问:“吃饭没有?”
      孙桂娘把她拽进门,顺手将松开的发鬓往左边拢。何青禾的身体先低下头,熟得根本不用想。周宁慢了半拍。孙桂娘的手已经离开,又转身去盛粥,嘴里还在骂她不知死活。
      停职、候审、何家可能受牵连,这些话周宁在路上排过三遍。门一开,米粥和糖糕的甜味扑出来。孙桂娘问她吃没吃,她只答:“没。”
      “就知道。宫里养那么多太监宫女,连碗饭都舍不得给,皇帝也不怕饿鬼半夜找他。”孙桂娘把她按到桌边,又转头冲里屋喊,“老何,别磨你那破刀了,闺女回来了!”
      何守义从帘后出来,手里真拿着一把验刀。他先看周宁握筷子的右手,再把刀搁到桌角:“先吃,吃完我看看你袖口那根线。”
      没人问“你是谁”。何守义添粥,仍把姜丝拨到碗边;孙桂娘换了粗竹筷,不容易从她如今不熟悉的指间滑掉。周宁差点道谢,那个字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女儿回家吃饭,不该这样客气。何母只当没听见,把最甜的糖糕推到她这边。
      周宁夹了一块糖糕,咬下去凉了,糖浆却还黏牙。小满挨着她坐,脑袋几次凑过来,又被孙桂娘用筷子敲回去。他憋了半天,还是没憋住:“姐姐,贵妃真的没有孩子么?”
      孙桂娘追问是谁说的,小满立刻把巷口卖炊饼的张婶供了出来,说:“宫里有鬼孩子,肚子里哭,生下来还会吃人。她说姐姐摸过,以后手会长毛。”
      周宁低头检查自己的手,说眼下还没长。小满松了口气,又追问明天会不会长;她答明天若长了,先借他搓澡,孩子当场被堵成一声“......”。
      何守义端起粥碗挡住嘴,肩膀一抖。孙桂娘没忍,噗地笑出声,笑完又敲桌子:“少吓孩子。小满,吃你的,贵妃有没有孩子关你什么事。”
      “有关系啊。”小满掰着糖糕,认真得不行,“她没有孩子,为什么藏七只小被子?张婶说有钱人没孩子也要先买衣裳,我觉得不对,七个太多了,家里放不下。”
      周宁的筷子停在半空。贵妃旧宫里的襁褓用来藏衣物、姓氏和名字,并非给婴儿睡的。六名女孩既然活着出宫,就不可能抱走带宫中痕迹的整只襁褓。名字要跟人走,只能拆开,藏进不起眼的日常物件。
      小满还在说:“我的名字也不放一处。娘说小孩容易丢,放一张会被坏人全拿走,要拆开。”
      周宁追问他说什么。小满答“名字呀”,跳下凳子,抱出自己的小被子,当场扯开被角。孙桂娘扑过去晚了,线头嗤啦裂开,一小片纸掉出来,上面歪歪写着一个“何”。
      孙桂娘气得声音都劈了:“何小满!我缝一晚上,你一回来就拆?”
      小满坚持是姐姐要看,孙桂娘气得问若姐姐要看房梁,他是否也把房子掀了。孩子缩着脖子,小声指出房梁够不着,一句话把亲娘堵得只剩“......”。
      何守义把纸片捡起来,示意周宁看针脚:“被角一片,鞋垫一片,荷包里还有一片。三处合起来才是全名。乡下人怕孩子走失,也怕人拿完整生辰做邪术,便这么藏。宫里那七只襁褓,针脚若各不相同,未必只为分人,也可能是在分名字。”
      周宁把随身画下的襁褓针法摊到桌上。七种针脚,有的细密,有的粗疏,有一处用双线交叉,还有一处只留空扣。她此前只按布料、发丝和姓氏判断七个人的年龄与出身,没从磨损位置往后追。
      何守义用指甲点住第一种:“这道针经常磨,缝在袖口或荷包边。第二道在底部,鞋垫、饭袋都行。第三道有油,八成跟灶房东西走。名字拆开后,人离宫,针脚还留在她们随身物上。你想找人,别追那七只空袋子,追针。”
      周宁问针脚怎么追到市籍,何守义说:“市籍追不到针,活人能。做衣裳的认线,卖鞋的认底,药铺认包,账房认签。”何守义端起粥喝了一口,“死人告诉你从哪儿断,活人告诉你后来往哪儿接。你在宫里待久了,脑子也跟宫墙一样,光会往里绕。”
      这句教训说得不客气,周宁却听进去了。她重新把七种针脚分开画,旁边标出可能对应的物件:袖口、鞋底、饭袋、药包、账签、被角、空扣。六名出宫者或许各带走一段,最后那个空扣还留在宫里,等着重新填名。
      她写到一半,孙桂娘把糖糕往她手边推:“先吃,墨又不能顶饱。”
      周宁问母亲是否认得这种针脚,孙桂娘答得飞快,说自己认钱,不认针,“不过衣裳拆了重缝,布会留下旧孔。人也一样,改名换籍再干净,总有花钱的地方。出宫要路引,住店要钱,嫁人要聘书,生孩子要请稳婆。你们查官卷查得头都秃了,去问问谁给她们收过钱不成?”
      何守义咳了一声,让妻子少拿抠门当学问。孙桂娘说他不懂,世上能不留名,不能不花钱;小满立刻举手,表示自己没钱所以可以不花,被母亲一句“你闭嘴”按了回去。
      屋里还在吵。孙桂娘算桌漆,何守义嫌她抠,小满举着半块糖糕争辩自己没花钱。周宁低头继续画线,肩背不知什么时候松了。宫里每句话都藏着刀,何家的废话却能拿来过日子。
      ......
      饭后,何守义把她袖口那根黑线拆下来,在灯下烧了一截。线烧了一会儿也没卷灰,只冒出一丝油亮黑烟,落在桌面后形成极细的影纹。
      何守义说十年前县衙也见过,周宁立即追问是否与何青禾父亲的案子有关。
      何守义手一顿,没纠正她口中的称呼。他拿起一截旧线,在指间绕出空环,再把木牌缝进线环:“十年前也有个无名女尸,影和人分开。官府不许验,我偷剪过一根。七个针孔起初都空着;名字落定,线才往里走。”说到后来,他把旧事咽了回去,“眼前的先验。”
      周宁追问最后一个空扣,何守义说谁的名字填上去,谁就是第七个。
      碎镜在衣下又凉了一阵。周宁想起停职文书上的缺笔,也想起何青禾死档里提前写好的坠落。空位并不一定等青葵,可能开始寻找另一个名字。
      何守义按住她画的最后一种针脚:“这道针不缝衣,只为留位。你们宫里的东西,爱先挖坑,再找人往里填。”
      小满从床边探出脑袋,问她是否要找六个姐姐。周宁说也许,他立刻又问找到以后能不能带回家吃饭。
      孙桂娘立刻算起来:“六个人?家里米不够。带一个,剩下的让她们轮着来。”
      周宁笑了,这回出了声。小满也跟着笑,虽然完全不知道她在笑什么。
      门外却在这时响起三下叩门声,急促,中间没停顿。顾玉娘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何青禾,开门。哎,先别让你娘骂我,我带的东西有毒,真不是来蹭饭。”
      周宁开门时,顾玉娘正抱着七只密封药包喘气:“贵妃七个月的药渣,我从尚药局偷……拿出来了。每包都有她亲自咬过的封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糖糕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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