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二十二章 三重封条 尸房门上的 ...
-
尸房门上的三道封条一张没破,朱砂印还鲜亮,贵妃躺过的石床上只剩一具削成人形的旧棺木。
木人的腹部也被剖开,里面塞着一团湿布,远看能把轮廓糊弄过去。周宁推门时,守门内侍还在赌咒,说他们整夜没合眼,连一只耗子都没放进去;常顺赶到时,让人查封条,再慢条斯理地问:“何书手,这回总不能说尸体自己走了吧?”
周宁没理他,先用青葵给的钥匙试机关床。钥匙插进床脚暗孔,咔哒一声,只转了半圈便卡住。机关从里面改过。她蹲下检查石床边缘,三层封泥的干湿不同,最外层刚结壳,中层已经硬透,最里那道仍带着潮气;封条确实没撕,可床在封条落下以前就被做了手脚。
她把封泥、木屑和床沿残发分别装袋,在验记首行写下“封条完整,尸证失守”。笔尖戳破纸面,墨从背后透了出来。那八个字比常顺的讥讽更难落笔——封条确实是她亲眼看着落下的,尸体也确实从她手里丢了。
顾玉娘将木人翻过来,闻到一股河腥,骂了声“啧”,从背部刮下一点淤泥:“宫河底的,混着盐。它不是从门进来的。”
“床下有水道。”梅三娘站在门口,声音沉得发闷,“旧夜行司运尸用的,十年前堵了。”
周宁让人抬开木人,床板底部露出一排比指甲还窄的导水槽。槽内淤泥由湿到干。昨夜水从东侧涌入、今晨才退;一枚被压扁的盐粒卡在铜轨转角,宫内日常净尸不用盐,只有通向旧盐仓的暗渠会带这种白晶。她把方向、泥层和退水时间都写进验记,没先问梅三娘——证据先说到哪儿,人话才问到哪儿。
周宁转过身问谁会开,梅三娘连半句遮掩都没,干脆应道:“我。”
常顺的拂尘尖在地砖上扫过,沙沙两声:“三娘子倒痛快。昨夜谁当值,谁封床,谁知道水道,眼下还省得奴婢费心问了。”
“省你娘的心。”梅三娘把剩下三根手指往腰上一叉,“我说会开,没说我开。你会喘气,宫里死了人,也都算你憋死的?”
常顺脸上的笑没动:“会不会,搜过便知。”
周宁沿床底摸到一条新换的铜轨,边缘有残缺血印。梅三娘左手少了两指,掌侧受力方式很特别,留下的印子也缺了两处,正好对得上。机关深处还卡着几缕灰发,与她发色相同。
证据齐得过分。周宁盯着那枚血印,问梅三娘昨夜是否来过、是否动过机关床;老太婆一口一个“来过”“动过”,答得硬邦邦。等问到尸体去处和同行者,她的嘴就合上,只剩一声长长的“......”。
梅三娘越过她看向门外。梁元昭站在石阶下,衣角沾着干涸河泥。他昨夜离开过冷宫;梅三娘动过机关床。周宁把两人的名字并列写进经手栏。
周宁又问一遍尸体在哪里。梅三娘烦躁地磨了磨后槽牙,说她问来问去只会这一句,尸体又不是亲娘,少见一夜也跑不了。周宁忍着火提醒,贺妙仪明日就会被写成难产,七个人的名字会一并消失,若真在保尸,至少要说尸体是否有被毁。梅三娘只肯给两个字:“没有。”再追地方,她又把门关死:“不能说。”
周宁被这三个字顶得太阳穴直跳。梁元昭方才也说不能说,青葵说不能认,每个人都用保护做理由,把她推到圈外,再等她凭半截证据替他们承担后果。
常顺招了下手,两名内侍上前锁梅三娘。铁链哗啦缠住手腕,她没挣,只在链扣碰到残指时抽了口气,又骂:“慢点儿,赶着给你祖宗拴狗呢?”
内侍脸都绿了,周宁已经一步挡在门前,问谁准他们锁人。
“贵妃尸身失窃,掌验亲口承认夜入尸房、启动机关。何书手若觉得还不够,奴婢可以等陛下口谕下来,再多添一条同谋。”常顺说到这里,右袖被风掀开一点,虎口那道横伤结了薄痂;他立刻把手收回去,动作自然得近乎无事发生。
梅三娘已经被拖过周宁身边,肩膀撞了她一下,嘴里还骂骂咧咧:“别挡道,老娘坐牢又不是头一回。你有空瞪人,不如验床。床底那点铁渣都快钻你眼里了,还等它开口叫娘?”
轨缝里粘着一粒黑铁屑,与贵妃真甲中的劣铁同色同断面,不属于镇夜尺正器。水道口还留着未干河泥,混着盐粒和旧麻绳。周宁分别封存。
周宁在待查栏写下:宫河运尸;动手者熟悉机关;梅三娘、梁元昭均在场。
木人为何留下,尸体为何不交皇后,青葵又为何冒险送钥匙,全部空着。
......
常顺命人搜梅三娘住处,很快搜出一张藏尸图。图上从尸房水道一路标到西北废井,井旁写着“子时换舟”,连守卫轮次都圈得清清楚楚。
清楚得又过了头。周宁将图纸铺平,指腹摸过墨线:“这墨还没干透。”
常顺道:“昨夜所画,自然未干。”“河道方向画反了。尸房暗渠向东泄水,图上却往西北走,船要逆着窄渠推三里,除非梅三娘昨夜顺便把宫墙抬起来。”
押着梅三娘的内侍没忍住,噗地出了一点声,立刻把脸憋回去。
梅三娘哼道:“我画给蠢货看的,谁知蠢货真有这么多。”
常顺慢慢卷起图:“真假无妨。拿人搜井,两处都不耽误。”
“你当然不耽误。”周宁看着他,“一张假图能把人手全引去西北,真正运尸的人正好走另一边。梅三娘若与你一伙,没必要把图留给你;她若想救尸,也没必要让我知道地点。她在拖时间。”
常顺问她是否在替梅三娘说话。周宁只答自己在记事实;常顺说事实就是对方不肯交尸,她把另一半也补上:“还有你急着把所有人调去废井。”
两人对峙时,梁元昭从石阶下走上来。周宁把铁屑递到他面前,连着问昨夜去了哪里、与谁同行、尸体现在何处;他答宫河,再答梅三娘,到了最后只说“安全”。周宁差点被气笑,提醒自己问的是地方,他就与梅三娘一个口气:“不能说。”
“又是这句。你们是不是提前商量过,谁被问都拿这三个字堵我?”
“商量过。”梁元昭承认得毫无负担,“她说你听完会翻脸,我说你先翻脸,事后还能查。”
梅三娘在铁链后骂:“你少往我头上扣,她翻不翻脸关我屁事。”
周宁收住声音:“梁元昭,贵妃尸体是我负责的证据。你动她、藏她,连去处都不肯让我知道,出了任何问题——”
梁元昭说出了问题算他。周宁问:“尸体毁了,你拿谁赔?一个活人,还是七个名字?”他仍说,她知道得越少,尸体越安全。顾玉娘听不下去:“殿下这话跟药方似的,少一味就不许人问。掌验连尸体去处都不知道,出了错怎么算?”梁元昭还是那句:“算我。”
“您一个活人怎么算一具尸?”顾玉娘被这句气得药箱都合不上,啪、啪按了两次扣子,“命不是银子,拿出来便能抵账。你们一个两个都爱说算我,真到算账时,人已经没了。”
她最烦的地方被踩中。周宁把铁屑拍进证物盒:“那就别再拿搭档两个字哄人。你要用我验尸时来找我,要替我决定时把我推开,这不叫合作,叫挑顺手的工具。”
梁元昭脸上那点散漫淡了,正要开口,常顺已经催人押走梅三娘。铁链哗啦一响,老太婆被扯得踉跄半步,又回头啐了一口。
“何青禾,明天别找尸。”她这次没骂,声音很低,“先保住你自己的名字。”
周宁追问,梅三娘已经被推过门槛,再不答。
空尸床只剩一圈湿发印。周宁把黑铁屑塞进封袋,封口还没按实,床上的水痕已经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