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司》檐下藏猫

21、第二十一章 一字不差 周宁改问地

　　周宁改问地下产室，青葵仍答：“奴婢从未见过贺贵妃……”再问昨夜几更上的凤辇，还是同一句。问题换了三回，她一次也没离开那个开头。
　　青葵的眼珠往左偏了一点，嘴里却停不住，还把整段背完。周宁又把“桃枝”“四尺三寸”“第七个名字”混着问了几轮，她每次都被问题刺出反应，再硬生生把自己拽回原序；这段口供根本不为回答旁人。它守着一道门，少一个字，门就会开。
　　青葵说自己昨夜未曾离开昭阳宫。周宁问四尺三寸是谁量的，她答不知；再问腕上的黑布为何缠了三层，她又回到那串整齐得过分的话里，连“皇后娘娘更未曾用凤辇转移奴婢”都一字不差。
　　顾玉娘握着联署笔，墨汁在笔尖聚成一滴，迟迟未落下。常顺站在窗边，右手藏在袖中，左手慢慢理着拂尘，耐心得很，只等这一屋子人陪一个收尸役把最后一点体面耗干净。
　　“何书手，”他等青葵说完才开口，“活人已经站到你面前，话也说得明白。尸痕能被你说成官卷所改，账页能被你说成暗语，眼下连证人亲口否认，你还要说她被人教了话。哎，照你这个查法，世上大约只有你的推断不会撒谎。”
　　“我的推断当然会错。”周宁把椅子往青葵那边挪了半尺，“我才让她重说。”
　　常顺笑意未散：“重说两遍，便能把无事说成有事？”
　　“可一个人回答问题，总得先听问题。她听见什么并不重要，嘴里出来的永远是背好的次序，先记一件事——这段话对她很重要，重要到她不敢说错。”
　　青葵的手指收紧，黑布下露出一小截苍白皮肤。周宁移开视线，把声音放平。她问第七个人叫什么，少女毫无反应；等她换成“有人替你改过名字”，青葵右手立刻扣住左腕，快得连自己都没收住。黑布被指甲蹭开，针孔露出一点，周围没血，影子却在桌脚边迟了半寸才跟上。
　　顾玉娘吸了口气，笔尖那滴墨啪地落在纸上，晕成一团。她低声：“缝影针孔……谁给她下的？”
　　“顾医女。”常顺没提高音量，屋里的风却冷了，“证人说的是贵妃案。旁的旧伤，别急着往一处扯。”
　　“旧伤？”顾玉娘转头就顶了回去，“针口没结实，影子还在错位，你管这叫旧伤？常公公，尚药局给人开药还得问一句疼不疼，镇鬼监缝人影，连问都省了？”
　　常顺没接她，看向周宁身上：“何书手还问么？”
　　殿上所有人都在等周宁说出“青葵”。只要她当众确认，第七个名字便有路可循。周宁把问题停在门口：“你愿意公开到哪里？”
　　查案查到这里，最难的竟成了把手收回来：答案就在面前，她却得把手收回来。
　　梁元昭在屏风后低声提醒，继续问下去，青葵会认。周宁仍盯着少女，正因为会认才要停。他问她难道不想要答案，她承认想，不能拿证人的命直接换，至少得先问本人愿不愿意。
　　梁元昭不再催。屏风投下的影子横在青葵脚边，恰好挡住那半寸错位的影。
　　“问完了。”周宁把账页收起，又朝顾玉娘伸手，“联署先停。”
　　顾玉娘皱眉问她是否相信青葵。周宁说自己只记录对方说过什么，不替人判断口供真伪；常顺听到这里慢慢扬起眉，问这是否等于何书手认了。
　　周宁当着众人的面把自己刚写满的推断划去一半，墨线把纸割得发黑。两日拼起来的东西散回桌上。青葵还站在这里，活人的选择不能因为她急着赢就被抹掉。
　　“我认今日无证据推翻青葵的口供。至于账页、车辙和她腕上的针孔，各记各的，谁也别替谁消失。”周宁转向青葵，“你说的话，我会原样写。你不愿认的身份，我也不替你认。”
　　少女第一次卡住了，嘴唇动了几次，吐出来的只有：“......”
　　常顺收了笑。他等她发火，等她逼供，最好当众把青葵推回祭坛。周宁一停，他准备好的反咬便没了去处。
　　“既然如此，”他甩了甩拂尘，“青葵仍归昭阳宫。至于何书手今日诱问证人的事，奴婢会如实上报。”
　　“劳烦写全。”周宁说，“先写你在场，再写我停问。少一个字，我去找你补。”
　　常顺：“......”梁元昭靠在屏风外，喉间发出一声很低的“哈”，也不知是在笑谁。常顺没回头，带着人走了。
　　......
　　青葵被送回昭阳宫前，在尚药局后廊停了一会儿。她说鞋带松了，随行女官嫌她磨蹭，先去门口催车。周宁隔着两根廊柱站着，没靠近，连那句“你还想说什么”都忍住了。
　　少女自己转过来，问周宁方才为何不揭穿。周宁直问：“我揭穿，你会死？”
　　“……我不知道。”青葵的声音总算不再一字一顿，话到了嘴边开始乱，“也许不会立刻死。先是影子归位，夜里会梦见七扇门；再过几日，名字自己从宫籍里褪掉。人还在，旁人叫不出你……哎，他们也并非忘了，只是每次要想起来，脑子里都空一块。到最后连自己也——”
　　她停住，指甲隔着黑布掐进针孔。周宁问是否皇后逼她背的。青葵答得太快：“娘娘没有逼我。”下一句便乱了，“她叫我想清楚。说你若查到这里，我可以认，也可以不认；认了，她未必护得住，不认……至少还能多活几天。她把路摆给我，可那两条路，哪一条真算我选的，我也说不清。”
　　周宁问：“所以你选择撒谎？”“对。”青葵牙关绷得发酸，字句却不再整齐，“你每说对一句，我就离死近一步。你查得很准，何书手，准得我害怕。方才你问改名，我差点……我差点答了。你若再追一句，我可能真会点头。”
　　“对不起”到了舌尖，周宁没说。针孔缝不回去，一句道歉也换不来退路。她只问：“你需要我停到什么时候？”
　　“停不了。”青葵扯开衣袖，从腕侧取下一把薄钥匙，掌心全是冷汗，“尸房三重封条是假的……也不能这么说，封条是真的，里面的尸体没了。昨夜有人先动了手，我听见机关床走水的声音。皇后的人没有碰尸体，我也不知道是谁。”
　　周宁问她钥匙从何而来。青葵说：“是吴嬷嬷给的。她死前让我留着，说若贵妃出了事，把钥匙交给一个肯先验尸、后问鬼的人。”青葵盯了盯周宁身后的梁元昭，又飞快移开，“她原话还骂了殿下一句，我不敢学。”
　　梁元昭还在廊影里，语气淡得很：“她死都死了，你替她省什么礼数？”
　　青葵嘴角一抽，还是没敢学，只把钥匙塞进周宁手中：“你们中有人先动了手。何书手……尸体不在，明日祭礼照旧，旧尸格便会重新作数。你要查，就快点。”
　　周宁又问她自己怎么办。少女退开，只说回去继续告诉所有人，自己从没见过贺妙仪。
　　车轮在宫门外吱呀一声。青葵上车前回过头，话没说完：“贺妙仪救过我，可她……算了。等你找到桃枝，再问我该不该替她作证。”
　　周宁攥紧刻着夜行司旧纹的钥匙。尸房那边，远远传来三声急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