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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往事 花开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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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日一日缓缓流淌。
冬日的寒意尚未褪去,病房窗台上那盆雪球海棠,渐渐有了动静。紧实的花苞慢慢膨大,点点白色,快要冲破萼片。
江念殊常常会无意识望向那盆花。有时是沉默凝望,有时指尖会隔着一小段距离,虚虚悬在花瓣上方,不敢真正触碰。
内心世界里,那片荒芜的海棠旧院,似乎也被现实里这一盆小花,悄悄牵动。
这天午后,屋外下起细碎的冷雨,淅淅沥沥敲打玻璃窗。
温景然照常前来问诊。
他刚推开房门,便察觉到不对劲。
坐在窗边的人,姿态全然变了。
原本总是紧绷的肩膀彻底松弛下来,身子微微蜷缩,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在椅子上。乌黑的长发散乱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庞。她低着头,肩膀轻轻发抖,像一个受了惊吓的小孩子。
不属于阿晚的温顺,也没有那一重人格的尖锐戾气。
是沉睡很久的幼年人格醒过来了。
看上去不过七八岁孩童的心智。
她听见脚步声,身子猛地一颤,怯怯往后缩,眼睛湿漉漉的,满是惶恐不安。
温景然脚步下意识放得更轻,停在离她两米开外,不再往前。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放缓语速。
少女小小的身子不住颤抖,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眼里蒙着水雾。
“妈妈呢……我想回家。”
稚嫩软糯的语调,和江念殊原本的嗓音截然不同。
她记忆停留在灾难尚未发生的年少时光,只记得江家大院,记得盛开的海棠,记得父母还待她温柔的岁月。
“家里的海棠开花了,我要去找妈妈……”她小声呢喃,眼眶通红,手指紧紧攥住病号服的衣角,“为什么这里的墙这么高,我回不去……”
内心深处,其他人格都安静下来。
阿晚默默看着这道幼小的影子,满心酸涩。那是最初的江念殊,尚未被苦难碾碎的模样。
那重充满戒备的人格沉默伫立在暗处,没有出声,心底却翻涌着酸涩。这个孩子,是她们所有人拼命想要守护的原点。
温景然看着眼前心智停留在童年的她,心口轻轻一沉。
她并不是在演戏,是伤痛将一部分的她永远留在了无忧无虑的旧时光里。
“现在,暂时还不能回家。”他没有编织谎言哄骗孩童般的她,语气尽量柔和,“但是在这里,不会有人伤害你。”
“骗人。”她摇摇头,眼泪终于滚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他们把我关在这里,爸爸妈妈不要我了,对不对。”
孩童的心能够隐约感知现实的残酷,却无法完全理解成人世界的冷漠与抛弃。巨大的恐慌包裹住她,身体开始微微发抖。
温景然没有靠近,只是柔声安抚。
“我在这里陪着你。”
他从口袋拿出一块包装朴素的水果硬糖,慢慢放在桌子上,推到离她不远的位置,不伸手递过去,避免吓到她。
“这个,甜甜的。如果你愿意,可以拿。不愿意也没关系。”
小女孩的目光落在糖果上,又怯怯抬眼看向温景然,眼底依旧混杂恐惧与茫然。
雨,还在窗外绵绵不绝地下着。
病房之内,空气安静又酸涩。沉睡多年的幼年人格,终于来到现实。
冷雨敲打着玻璃窗,淅沥之声不绝于耳。
桌上那颗水果硬糖,裹着半透明的米白色糖纸,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幼年人格怯怯地望了温景然好几眼,又看向那颗糖果。心底的渴望战胜了一部分恐惧。她小小的身子慢慢前倾,伸长手臂,飞快将糖果抓到掌心,立刻缩回角落,把糖紧紧攥在手心里,像是握住一件稀世珍宝。
她不敢立刻拆开,双手死死攥着糖块,指节泛白。
“甜……吗?”她小声问道,软糯的嗓音带着一丝怯生生的期待。
“嗯,是甜的。”温景然轻声回应,“不要急,想吃的时候再剥开。”
她低下头,指尖反复摩挲光滑的糖纸,并没有拆开。仿佛只要握着这份甜,就可以稍稍驱散周遭无边的寒冷。
“海棠……会开吗?”她忽然抬眼,看向窗台那盆盆栽。
“会的,花苞很快就要绽放。”
“开花的时候,妈妈会来接我吗?”
一句问话,压得屋内气氛微微发闷。
温景然沉默片刻,不愿编织虚假的希望哄骗她。
“我不知道妈妈会不会来。但是花开的时候,我会过来陪你看一看。”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现实的病房之中气氛尚且平和,而在她内心那片荒芜的海棠庭院。
几道人影静静伫立,望着幼年那个小小的身影。
阿晚眼眶酸涩,轻声开口:“那是最初的我们,什么伤痛都还没有经历。”
一身锋芒的人格抱臂而立,坚硬的外壳之下,藏着难以掩饰的心疼。
“就是为了护住她,我们才一一苏醒过来。”她的声音低沉,“承受辱骂、背叛、伤痛,全部由我们来扛,希望她永远活在那段无忧无虑的记忆里。”
“可谎言撑不住太久。”一道麻木淡漠的声音从阴影传来,“现实不会善待她,早晚有一天,她也要明白,自己早已被家人舍弃。”
“那就尽量晚一点。”阿晚轻轻摇头,“至少,让她多感受片刻世间微弱的温柔。”
庭院枯树下,众人陷入沉默。她们共生一体,命运缠绕,谁也没有办法真正逃离过往的伤痕。
回到现实世界。
握着糖果的幼小灵魂渐渐感到疲惫。眼皮越来越沉重,脑袋一点一点,困意席卷上来。
她小小的身子晃了晃,意识慢慢退入精神深处。
属于江念殊原本的意识缓缓接管身体。
她缓缓眨了眨眼睛,眼神恢复成平日的空洞与倦怠。手掌摊开,那颗糖果还安安稳稳躺在手心。
她怔怔看着掌心里的糖,神色茫然,脑海只余下一点残缺细碎的片段——雨水,花香,还有一份淡淡的甜味。
记忆并不完整,她不清楚刚刚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心口某处,软软地疼。
温景然见她回来,没有提起方才幼年人格的出现,也不去追问她手中的糖果。
“外面雨还很大。”他缓缓站起身,“我明天再过来。好好休息。”
说完,他轻轻离开病房。
屋内只剩下江念殊一人。
她低头凝视掌心的糖果,指尖轻轻抚过糖纸,迟迟没有剥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