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海棠花 是海棠…… ...
-
暖意还萦绕在房间,下一秒,周遭的气息骤然改变。
阿晚身上那份怯懦温顺缓缓褪去。她脊背挺直,下颌微微绷紧,眼底的柔软被凛冽的戾气取代。
是另一重人格醒了。
江念殊抬着眼,目光带着极强的戒备,周身竖起一道无形的尖刺。她双手抱在胸前,唇角勾起一抹带着嘲讽的冷笑。
“说得真好听。”
夜色沉沉,月光透过玻璃窗,淡淡的洒在病房的地板上。
整栋治愈院渐渐归于寂静,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轻浅的脚步声,很快又消散远去。
江念殊蜷缩在床上,身上薄薄的被子拢到肩头。外在看上去,她安安静静闭着双眼,像是已经沉沉睡去。
可在她内心幽深的精神世界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一片灰蒙蒙的旧庭院,是记忆里江家老宅的模样。海棠树早已花叶凋零,只剩光秃秃的枝干,在虚无的夜色里静静伫立。
许许多多模糊的身影,在庭院之中静静伫立。
阿晚抱着膝盖,坐在冰冷的石阶上,肩头微微颤抖。
“他说的话,会不会是真的?”她小声开口,语气满是迷茫,“他不会赶走我们,不会让我们消失……”
方才那个满身锋芒的人格站在不远处,后背挺直,周身满是戒备。
“不要轻信。”她的声音带着警惕,“甜言蜜语最是伤人。我们见过太多伪装出来的温柔,等到卸下防备,便是万劫不复。江家是这样,从前的医生,也是这样。”
“可是……他没有逼我们吃药,没有呵斥我。”阿晚抬起头,眼底怀着一丝微弱的希冀,“他愿意听我说起从前海棠花开的时候。”
“那只是手段。”尖锐的人格攥紧拳头,手臂隐隐浮现出旧日伤痕的幻影,“一旦我们放下高墙,念殊的心会再一次承受伤害。我们存在的意义,就是挡住那些欺骗与苦难。宁可永远不要相信任何人,也不能再体会一次被抛弃的滋味。”
庭院深处,还有几道沉默的影子。
有人麻木漠然,一言不发,习惯了麻木地忍受一切痛苦。有人满心惶恐,不住地瑟缩,脑海反复回放成人礼那一日混乱、难堪的画面。还有尚年幼的人格,怯生生躲在海棠枯树之后,不敢上前争辩。
许许多多破碎的心,挤在同一片荒芜的内心庭院,彼此羁绊,也彼此拉扯。
“念殊她……心底其实是渴望的。”阿晚低声说道,“她太渴望有人可以真正看懂她。”
“渴望,就意味着软肋。”锋芒人格的声音冷了几分,“受过一次背叛,便足够毁灭一生。我们赌不起。”
虚无空间陷入沉默。
外界,躺在床上的江念殊眉头紧紧蹙起,额角渗出一层薄薄冷汗。她没有醒,可潜意识之中,内心无数人格的争执,带给她剧烈的精神消耗。
月光流转,照在她苍白的脸颊。
分不清究竟哪一个人格,才是真正的江念殊。她们本就是一体,伤痛切割出无数碎片,每一片,都是她。
不知过了多久,内心的争吵慢慢平息。没有人说服得了彼此。
一部分人格悄悄生出期待,另一部分,死死守着坚硬的铠甲。
现实之中,床上的人辗转了一下,低声吐出一句模糊的梦呓。
“不要……再丢下我。”
长夜漫漫,无人应答。
隔日清晨,天色微亮。温景然如约前来301病房。
她的嗓音变冷,不再是阿晚细细软软的声调,清亮却满是锋芒。
温景然神色未变,依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没有向前逼近。
“你是谁。”
“不必知道我的名字。”她嗤笑一声,目光直直盯住温景然,“花言巧语谁不会说?之前来过这里的医生,个个都是这般说辞。到最后呢?一心只想抹除我们,讨好江家,换回他们所谓的‘正常病人’。”
她往前踏出一小步,胸膛微微起伏,压抑着心底积压多年的怒火。
“他们口口声声为念殊好,实际上不过是嫌弃我们的存在。吃药,约束,隔离,用尽一切手段想要把我们压下去。”
衣袖微微滑落,手臂上交错的旧疤隐隐露出来,又被她猛地扯好衣料。
“江家把她丢在这里,不闻不问。外面的世界早已把她抛弃。现在轮到你来扮演好心的医者?你又在图谋什么?”
质问掷在空气里,病房一片沉寂。
她见过太多虚伪,早已不相信世间还有不求回报的善意。阿晚刚刚生出的那一点信任,被她下意识全盘否定,她要筑起高墙,护住身体里所有灵魂。
温景然没有辩解,也没有被她的怒火牵动情绪。
“我没有图谋。”他语速平缓,“我不会强迫任何人消失。但我也明白你的愤怒,那些伤害是真实发生的。”
“空话。”她冷冷打断,“嘴上说着接纳,心底还是认定我们是病症,是祸害。等到时机一到,依旧会想方设法除掉我们。”
“倘若我想要除掉你们,大可顺着从前的治疗方案行事。”温景然望着她,眼神坦荡,“我坐在这里,只是想倾听。愤怒也好,悲伤也好,怯懦也好,全部都是属于江念殊的一部分。我不会评判你们的对错。”
女子眼神晃动,眼底的戾气有一瞬的动摇。
过往无数人,要么畏惧她的暴躁,要么呵斥她安分,没有人愿意平静接住她满腔的怒火。
可多年的伤痛不会轻易消散,心底的防备不会就此瓦解。她别过头,不愿再与他对视,指尖微微发抖。
“别再讲这些大道理。你走吧,我不想再听。”
她的声音依旧强硬,可细微之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温景然没有继续劝说。
“我明天还会过来。你不必强迫自己接纳我。”
他缓缓站起身,轻轻合上病历本,脚步放轻,慢慢退出病房。
房门合上,屋内只剩下她一人。
方才咄咄逼人的气势一点点褪去,身体里无数破碎的情绪翻涌不休。
清晨的薄雾还没有散尽,淡淡的天光漫过窗台。
温景然手里拎着一个素色纸袋,走到301病房门外,轻轻叩了两下门板。
屋内没有传来应答。
他缓缓推门而入。
江念殊靠坐在窗边,面色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昨夜内心世界无休止的拉扯,耗空了她的精神。她垂着眼,望着窗台上残留的一点积雪,神情淡漠,看不出是哪一重人格在掌控身体。
听见脚步声,她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疏离,带着尚未散去的戒备。
温景然没有提起昨夜,也不曾追问昨日争执过后的情绪,更没有急于交谈病情。
他将纸袋轻轻放在桌角,拉开椅子,依旧和她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今早路过院内的小花房,看见这个。”
他从袋子里取出一小盆雪球海棠。植株不大,花苞紧实,小小的白花团团簇在一起,安静雅致。
江念殊的视线落在花盆上,瞳孔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海棠。
是记忆里江家老宅,开得满院烂漫的花。
“我不清楚你喜不喜欢。”温景然语调平和,“只是觉得,放在窗边,看着会舒服一点。不需要勉强照料,就算忘了浇水也无妨。”
她没有说话,嘴唇紧紧抿着。内心深处,不同的声音又悄悄响起。
【阿晚:是海棠……和以前家里的一样。】
【尖锐人格:不要被一件小东西动摇,这只是拉拢人心的方式。】
两种念头在心底交战,外在的她依旧面无表情。
“不必假意讨好我。”良久,她开口,声音冷冷淡淡,“不管送来什么,都改变不了这里是牢笼的事实。”
话语锋利,却少了昨日那般激烈的怒火。
温景然点了点头,并不反驳她。
“我明白你的感受。这里的确束缚了你。送花,不是想要收买什么。只是想给这间单调的屋子,添一点生机。”
他没有强迫她道谢,也没有期待她展露笑容。
“你可以不喜欢,也可以随时叫护士把它拿走。选择权在你手上。”
说完,他翻开随身携带的记录本,没有逼迫对话,只是安静坐在一旁。房间安安静静,只有窗外偶尔掠过几声飞鸟的啼鸣。
江念殊的目光,一次次不自觉飘向那盆小小的海棠。
洁白紧实的花苞安安静静立在浅绿色的枝叶之间。尘封已久的旧回忆,又悄然浮上心头。春日的暖风,满院繁花,母亲温柔的呼唤,年少无忧无虑的自己。
那些记忆太过遥远,遥远得如同一场虚幻的梦。
她的指尖微微蜷缩,藏在宽大病号服的袖口之中。心底坚硬的壁垒,裂开一道细若发丝的缝隙,可多年堆积的伤痛,依旧沉甸甸压在心上,不敢轻易交出信任。
半晌,她低声吐出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先放在那里吧。”
没有道谢,没有软化态度,仅仅只是,没有拒绝这份微薄的善意。
温景然抬眸看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宽慰。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