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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回忆 我只想好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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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之后,庭院里积了薄薄一层白雪,阳光微弱,落在地面泛着清冷的白光。
回到病房之后,江念殊格外安静。她没有抗拒服药,也没有像往日那样充满敌意,只是蜷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腕内侧,隔着衣袖,那里是层层叠叠旧伤疤。
温景然搬了一把椅子,隔着一段距离坐下,没有靠近,也没有追问。房间里只有窗外偶尔吹过寒风的轻响。
许久,江念殊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身旁的人听。
“以前,我不是在这里的。”
她的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仿佛在讲述别人的一生。
“我是江家养大的孩子。十八岁之前,所有人都说,我是江家的光。”
那时的江念殊,是众星捧月长大的千金。家世显赫,容貌出众,读书样样拔尖。父母待她寄予厚望,宴会之上人人夸赞她聪慧明媚,身边围绕着不少朋友。成人礼,是全家人筹备许久的盛会,本该是她人生最耀眼的一天。
可就是那场成人礼,一切轰然崩塌。
宴会上乐曲悠扬,宾客满堂,灯火璀璨。前一刻她还在微笑接待来客,下一刻脑海之中无数声音轰然炸开。
不同的情绪、不一样的记忆,无数个“自己”争先恐后地苏醒。
上一秒温婉得体的少女,转瞬之间神色骤变。时而惶恐发抖,蜷缩在角落;时而尖锐暴躁,摔碎桌上的酒杯;片刻之后,又变得麻木漠然,呆呆望着满地碎片。
满堂宾客哗然。
喜庆的成人礼,变成一场骇人闹剧。
混乱过后,家里请来医生。一纸诊断,人格解离障碍,消息压在江家内部,绝不对外声张。
家族看重脸面,无法接受自家引以为傲的女儿,变成旁人眼中的疯子。
起初父母还试着照料她,可反反复复的发作,人格不停交替。前一刻乖巧懂事,转瞬就激烈自残,或是惊恐尖叫。日复一日,疲惫慢慢变成厌烦,心疼一点点被羞耻取代。
亲戚私下议论,朋友渐渐疏远。昔日围在她身边的人,一个个消失不见。没有人愿意靠近一个随时会失控的疯子。
后来那位资深医生说出一句话:此病无药可治。
这句话,彻底压垮了江家最后的耐心。
他们没有选择辗转求医,没有长久陪护。为了家族声誉,他们悄悄把她送进这座名为“温馨”的治愈院。
说是疗养,实则等同于囚禁。
“他们对外说,我出国休养。”江念殊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从此以后,江家再也没有来看过我一次。”
父母断了探望,切断她与外面世界所有联系。金钱按时缴纳,亲情彻底断绝。
院里的护士只负责看管、喂药,防止她伤害自己。没有人愿意静下心听懂她混乱的话语,没有人愿意分辨那些交替出现的人格。
在所有人眼里,她只是一个难以治愈的麻烦病人。
痛苦不断积压,内心不断分裂出新的人格。有的人格恐惧伤害,有的人格尖锐反抗,有的人格麻木麻木地苟活。每一重人格,都是她用来承受伤痛的铠甲。
年复一年,岁月消磨了她心中所有期待。她学着伪装冷漠,抗拒所有治疗,不相信任何人的善意。在她眼里,所有人的关心,全都是虚伪的表演。
“时间久了,我也以为,我这辈子,就会困在这里,直到生命结束。”
江念殊抬起头,眼底蒙着一层薄薄水雾,却没有泪水落下来。
温景然安静听完,心口微微发沉。他没有急着安慰,没有随口说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空话。
“那些痛苦,不是你的错。”他声音平和而诚恳,“分裂出的每一个人格,都是曾经的你,为了活下去,而生出来的。”
江念殊身子微微一颤,转过头望向窗外皑皑白雪,久久沉默不语。
………………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柔柔洒进301病房,屋内安静得只能听见暖气片细微的嗡鸣。
讲完过往之后,江念殊靠在椅背上,眼皮缓缓垂落。连日压抑的情绪耗尽了她全部力气,她慢慢阖上双眼,呼吸变得绵长。
温景然没有离开,依旧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翻看手里的病历,刻意放轻了翻页的声响,不去打扰她休憩。
不知过了多久。
原本沉睡的人缓缓抬起头。
神态变了。
不再是方才满身悲凉疏离的江念殊。少女眉眼柔和,眼神干净怯懦,像一个怕惊扰到别人的小姑娘,指尖不安地绞着病号服的衣角。
这是她其中一重人格,性情最为温顺怯懦。
她怯生生看向温景然,声音细细软软,音量压得很低。
“你……就是温医生吗?”
温景然合起病历,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温和,不带半分审视。
“是我。你是谁。”
“我叫阿晚。”她微微低下头,长长的睫毛不住颤动,“我很少出来的。只有她觉得太痛,撑不住的时候,我才会醒过来。”
阿晚望向窗外残留的积雪,眼底浮起淡淡的忧伤。
“那些事情,她刚刚都跟你说了,对不对。”
“嗯,我听到了。”温景然轻声应答,“那些过往,压在她身上太重了。”
阿晚的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尖泛白。
“好疼的……每一次回忆,心都像被冰紧紧裹住。家里不要我们,没有人愿意听我们说话。别的人看见我们,不是害怕,就是厌烦。”
她抬眼,眸子里蒙着一层水汽,却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
“有时候我真的很希望,可以不用再感受那些难过。可是我们没有办法分开,我和她,一直都在一起。”
温景然目光柔软,语调平稳从容。
“我明白。你们不是疾病的产物,你们都是江念殊的一部分。伤痛催生了你,是为了替她扛住那些难以承受的苦难。”
阿晚怔住,怔怔望着他。从前无数医生,都一心想要消除她们,觉得她们是需要铲除的病灶。从来没有人,愿意这样好好听懂她。
“真的吗……我们,不是不该存在的吗?”
“没有谁不该存在。”温景然缓缓开口,“我不会强求你们消失。我只想好好认识你们每一个人。”
屋内暖阳静静流淌。
阿晚紧绷的肩膀,一点点放松下来,心底冰封已久的一角,悄悄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她小声呢喃:“如果……可以不那么痛,那就好了。”
阳光融融地铺在地板,落出浅浅的光斑。
阿晚紧绷的肩头松了少许,绞着衣角的双手慢慢松开。她望向窗外,思绪飘向很远很远的从前,嘴角浮起一抹极淡、易碎的笑意。
“以前,还没有发生那些事的时候……很好的。”
她的声音轻轻的,像随风飘散的雪花。
“那时候江念殊还很小,家里院子种了一大片海棠。每到春天,花开满整座庭院。她会蹲在花丛边上,追着蝴蝶跑,裙摆沾满花瓣。母亲会站在廊下,笑着唤她回家吃糕点。父亲也会抽出空闲,陪她坐在书房读书。”
阿晚的眼神变得柔和,沉浸在短暂而温暖的回忆里。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怕。被风吹乱头发也不在乎,受一点小委屈,扑进家人怀里就好了。身边有许多朋友,常常相约出游,放风筝,逛灯会,说笑打闹。所有人都喜欢她。”
可话音落下,那一点笑意转瞬消散,眼底又漫上来一层难过。
“只是那样的日子,实在太短了。”
“成人礼那一夜,一切全都碎掉。恐惧铺天盖地涌过来,她一个人扛不住,于是我就来了。”阿晚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胳膊,隔着布料,触到那些旧伤疤,“后来还有其他人也相继醒来。有人愤怒,有人恐惧,有人只想麻木地昏睡过去。我们轮流站出来,替她承受那些撕心裂肺的痛苦。”
温景然安静聆听,没有打断她。
“很多医生都说,要把我们抹掉,念殊才能够好起来。”阿晚垂下脑袋,声音微微发颤,“可是如果我们消失,那些痛苦,就要全部压在她一个人的身上。她会撑不住的。”
“我懂。”温景然的声音温和安定,“你们在保护她。”
阿晚抬起眼,眼眶微微泛红,却依旧没有落泪。长久的封闭,连哭泣都变成一件奢侈的事。
“温医生,你会不会有一天,也想让我们消失?”
这是藏在心底许久的不安,终于小声问出口。
温景然目光沉静,语气认真,一字一句清晰传入她耳中。
“我不会。我希望你们每一个,都能够好好活下去。不必互相争斗,不必独自硬扛。”
屋子里安安静静,只有阳光缓缓流动。
阿晚呆呆看着他,冰封已久的心,悄然淌过一丝暖意。长久以来的惶恐,好像稍稍安定了些许。
“原来……也有人,可以这样看待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