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看雪 雪景很美… ...
-
一连几日,天气放晴,庭院里的积雪却并未消融,厚厚铺在地面,一树枝桠都压着洁白。
江念殊心底紧绷的戒备,一日比一日松动。
每日温景然按时前来,不会逼迫服药,不会追问创伤过往。有时坐着闲谈几句,有时只是安安静静陪着她望向窗外。
她心底藏着一份小小的偏爱——看雪。
从前尚未遭遇病痛折磨的时候,每逢落雪,她总爱站在院中,看雪花悠悠飞舞。被困在治愈院之后,大雪年年如约而至,可再没有心情细细观赏,雪景只令她联想到自己凋零破碎的命运。
这天午后,云层再度堆积,天空慢慢阴沉下来。
细碎的雪沫,又慢悠悠自苍穹飘落。
江念殊靠在窗沿,目光牢牢被外面的雪景勾住,眼底漾开一丝许久未见的向往。只是病房玻璃窗隔着一层,视野狭窄,看得并不尽兴。
温景然推门走进来,一眼便望见她凝望落雪的模样。
少女手肘抵着窗台,指尖轻轻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眸中少了平日里的阴郁,藏着一点微弱的渴求。
“下雪了。”温景然放轻声音开口。
江念殊微微回头,眼底掠过一丝失落:“嗯,又下雪了。只是在这里,只能隔着窗户远远望着。”
高墙,病房,铁一般的规矩。在这里,她很少有机会走到室外。
温景然沉默片刻。院中有严苛规定,重症患者不可以随意外出。
他思索片刻,轻声道:“想出去看一看真正的落雪吗?”
江念殊瞳孔微颤,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可以吗?我……我能出去?”
过往几年,她从未踏出301号病房半步。所有人都惧怕她在外发作,伤及旁人。外出,是她不敢奢望的事。
“我去和组长申请,我全程陪着你,不会有事。”温景然柔声安抚。
他转身出去沟通,走廊上几名护士听见这个想法,连忙上前劝阻。
“温医生万万不可!一旦在外人格突发,后果不堪设想!”
“要是失控伤人,责任该由谁承担?”
温景然神色平静:“责任由我一力承担。我会寸步不离守着她。只是去小院待一小会儿,看一看落雪而已。”
几番沟通交涉,组长万般为难之下,终于勉强点头应允,限时半个时辰。
温景然回到病房,对她浅浅一笑:“准备好了吗,我们去外面看雪。”
喜悦瞬间漫过江念殊的眉眼,可转瞬又被不安覆盖。
“万一……我中途发病怎么办?”她攥紧衣角,内心忐忑。
“不用害怕。无论发生什么,有我在。”
温景然拿来一件厚实的米白色棉大衣,递到她手中。
江念殊慢慢穿上大衣,宽大的衣料裹住身体,暖意笼罩周身。
二人缓步走出病房。
长廊明亮,路过工作的医护,一道道目光投过来,满是担忧与诧异。江念殊下意识往温景然身侧靠了半步,心底的局促不安难以掩饰。
温景然放慢脚步,刻意走在靠外侧的一边,无声替她隔绝旁人探究的视线。
穿过一道回廊,便是院内小小的庭院。
凛冽的冬日寒风扑面而来,细碎雪花落在脸颊,微凉柔软。
漫天飞雪悠悠盘旋而下,落满假山、石阶、光秃秃的树枝,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
江念殊驻足站定,怔怔望着眼前的雪景。
没有玻璃窗的阻隔,雪花落在她乌黑的发梢,落在肩头。
一片冰凉的雪花落在手背上,转瞬化开。
很久很久,她没有这样真切触碰过落雪。
一时间,脑海里喧嚣的人格全都沉静下来。
桀骜的灵魂收起锋芒,孩童人格满心欢喜,就连常年深陷绝望的那一道意识,也在漫天白雪之中,得到片刻安宁。
江念殊缓缓伸出手掌,承接飘落的雪花。雪花落于掌心,转瞬消融。
“真美……”她低声喃喃,眉眼柔和。
从前她见落雪,心中只生出物哀悲凉,感叹自己如同白雪,终将消融覆灭。
今日同样是漫天飞雪,心境却截然不同。
身旁站着温景然。
风雪再冷,心底却融融地暖着。
温景然静静站在她身侧半步远,不去打扰她,只是默默陪伴,目光温柔地落在她的侧脸上。
看她仰头望着漫天飞雪,长长的睫毛沾了点点细碎雪粒,神情安宁。
“小时候,每逢下雪,我便总爱跑到院子里。”江念殊轻声开口,是很少有的愿意说起往昔,“那时候还没有病痛,只觉得雪花很好看。后来困在这里,再看落雪,只觉得如同凋零的自己。”
她的声音轻轻飘散在风雪之中。
温景然倾听着,没有打断。
“但是今天不一样。”江念殊微微转头看向他,雪花沾在她的鬓边,眼底映着漫天白雪,漾开浅浅微光,“同样的雪,我心里,不再只有悲哀。”
温景然唇角扬起温和弧度:“雪景本无悲喜,悲喜,都是人心。”
风雪簌簌飞舞,四下寂静,只有雪花飘落的细微声响。
江念殊微微抬手,一片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
她的人格安稳,没有躁动,没有撕裂般的头痛。十七重灵魂,一同沉醉于这片雪景之中,难得平和共处。
时间缓缓流淌,半个时辰转瞬将至。
冷风越来越重,温景然轻声提醒:“外面风大,我们该回去了,再久你的身体会受寒。”
江念殊依依不舍望向漫天飞雪,轻轻点头。
往回走的时候,一片大雪落在她的肩头,温景然抬手,十分轻柔,拂去她肩头落雪。
指尖只是短暂擦过大衣布料,并未触碰到肌肤。
可那淡淡的暖意,顺着衣服,淌进她的心底。
回到温暖的病房,身上还带着室外冬日清冽的寒气。
江念殊坐到窗边,依旧久久望向窗外庭院那片银白。
方才庭院之中漫天落雪的画面,深深烙印在心间。
她轻轻抚摸自己的肩头,那里方才被他拂过落雪。
心底有什么东西,又柔软了一分。
旧伤不会顷刻消散,人格之间偶尔依旧会有细碎争执。
但她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原来破碎的自己,也可以拥有这般简单美好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