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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陪伴 我会一直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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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风卷着残雪,掠过治愈院的窗沿。
天光渐晚,暮色温柔,褪去了冬日白日的清冷,晕开一层浅浅的暖橘色。
301号病房安安静静的,再没有往日砸碎器物的刺耳声响,也没有辗转反复的痛苦低吟。
江念殊坐在窗前,姿势安静,眉眼平和。
怀里还残留着午后那杯热牛奶的余温,一点点熨平了心底积了十几年的寒凉。
换做从前,日暮降临之时,便是她病症最容易躁动、人格最容易厮杀失控的时刻。
黑暗会放大恐惧,孤独会催生疯狂。
可今日不一样。
意识深处的十七重灵魂,竟难得统一的安静了下来。
桀骜尖锐的那一个,收起了浑身的刺,不再抵触周遭的一切;
厌世倦怠的那一个,不再执着于沉沦荒芜,只是安静蛰伏;
偏执疯狂的那一个,压下了所有毁灭与对抗的戾气。
她们在等。
等那个温柔的白大褂身影。
这是江念殊患病八年以来,第一次心甘情愿,主动收敛所有暴戾与破碎,安静等候一个人的到来。
从前的她,憎恶所有人的靠近,抗拒所有善意的伪装,不信世间有半分真心。
可温景然不一样。
他不逼她痊愈,不怪她失控,不嫌她麻烦,不弃她破碎。
他只是安静陪着,温柔接纳,把她们每一个挣扎的灵魂,都当成鲜活的人好好对待。
窗外晚风徐徐,落雪初融,庭院素白。
江念殊望着长廊的方向,眼底没有了往日的死寂与冰冷,悄悄藏了一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许。
她在等温景然。
等那个唯一愿意接住她所有破碎与不堪的人。
……
暮色渐浓,长廊亮起暖黄的壁灯。
温景然结束了一天的工作,脱下外层沾染寒意的风衣,只着干净整洁的白大褂,步履从容地走向301病房。
沿路的护士看见他依旧要去照看江念殊,依旧忍不住低声劝阻。
“温医生,您何必日日耗在301?她根本不会好,也不会领情。”
“之前所有医生都是白费功夫,您别最后也被磨得心力交瘁。”
温景然脚步未停,眉眼温润如初,轻声回应。
“她不是不领情,她只是太久没人疼了。”
一句话,轻而坚定,堵住了所有人的规劝。
世人只看她的疯癫暴戾,唯有他,看得见她的胆怯荒芜。
……
“咔嚓——”
轻响的推门声,划破病房的宁静。
温景然推门而入的瞬间,眼底微微一动。
往日狼藉遍地、戾气丛生的301病房,此刻干净整洁,安静平和。
窗边的少女坐姿端正,长发垂落肩头,眉眼清浅,周身再也没有一丝疯狂偏执的气场。
听见动静,江念殊缓缓抬眸望来。
没有戒备,没有讥讽,没有抗拒。
只有一片安稳的平静,和眼底藏不住的细碎光亮。
温景然心头微软,轻声开口:“我来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落在江念殊心底,却掀起层层温柔的涟漪。
她轻轻点头,声音温顺得很,褪去了所有尖锐:“嗯,我在等你。”
温景然微怔。
他从未想过,这个抗拒全世界、抵触所有亲近的女孩,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等候二字,于旁人寻常,于江念殊,却是破天荒的温柔。
是冰封碎裂、荒芜生暖,是常年封闭的心门,第一次为他轻轻敞开。
他缓步走到床边,目光落在她手臂崭新的纱布上,轻声询问:“伤口还疼吗?”
“不疼了。”江念殊轻轻摇头,眼神澄澈温顺,“你包扎的,一点都不疼。”
从前无数次受伤流血,都是她独自咬牙熬过剧痛,无人过问,无人心疼。
那些粗暴的包扎、冰冷的药物、冷眼的旁观,让她愈发憎恨这个世界。
唯独温景然,温柔、小心、耐心,把她当成易碎的珍宝,细细呵护。
温景然看着她平和的眉眼,轻声道:“今天很乖。”
一句随口的夸赞,却让江念殊耳尖瞬间泛红,指尖轻轻蜷缩,难得露出一点青涩羞怯的模样。
意识深处,孩童人格偷偷欢喜得发抖。
【他夸我们乖。】
【第一次有人夸我们乖……】
十七重灵魂齐齐安稳,没有争执,没有内耗,只有一片久违的平和。
江念殊垂着眸,轻声呢喃:“我……不想吓到你。”
她怕自己失控的疯狂,逼退这唯一的温柔;
怕自己反复的破碎,耗尽这仅有的偏爱;
怕自己满身的阴暗,终究留不住这束难得的光。
温景然望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心底一片柔软。
他微微俯身,目光温柔又真诚,字字笃定:
“不用刻意乖。”
“你可以疯,可以闹,可以崩溃,可以失控。”
“在我这里,你不需要收敛棱角,不需要伪装正常。”
“你可以永远做最真实的自己,无论好坏,我都接纳。”
江念殊猛地抬眼,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八年黑暗,八年放逐,八年自我厮杀。
所有人都在逼她变好,逼她正常,逼她成为人人满意的模样。
只有温景然,告诉她——你可以不完美,你可以肆意破碎,我永远接纳。
她喉头微涩,轻声问:“真的……永远不会走吗?”
“永远不会。”温景然应声,温柔落地,字字千金,“我会一直陪着小殊。”
暮色温柔,晚风穿窗。
病房暖灯柔和,落在两人身上,岁岁安然。
江念殊望着眼前温柔如玉的少年医生,心底冰封多年的荒芜,彻底开出了温柔的花。
她想。
原来破碎半生,真的可以等到救赎。
原来满身裂痕,真的有人愿意温柔相拥。
原来不完美的十七重碎片,真的可以在人间,寻得属于自己的圆满。
夜色慢慢沉下,治愈院整栋楼宇的灯光次第亮起,长廊里传来远处护士零星走动的脚步声。
病房内只开了一盏柔和的床头壁灯,暖融融的光晕笼住两人,消解了冬夜的寒凉。
江念殊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长久压抑的情绪慢慢翻涌上来,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有落下眼泪。
这么多年,伤痛、背叛、孤独,她全都咬牙独自扛下,早已学会不向任何人示弱。可面对温景然,心底那道坚硬的防线,正在一点点瓦解。
温景然看出她情绪起伏,没有急于靠近,依旧保持着让她安心的距离。
“心里很难受吗?”他轻声问道。
江念殊轻轻摇头,又极轻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
“只是……有点不习惯。”
不习惯有人真心惦记她的伤痛,不习惯有人不计回报的温柔,不习惯自己不必竖起浑身尖刺去防备周遭的一切。
害怕这份温暖只是转瞬即逝的幻梦,梦醒之后,依旧只剩她一个人困在无尽的撕扯之中。
温景然理解她心底的不安。多年的伤害,不会短短一日便尽数消散。救赎从不是一蹴而就。
“不用强迫自己立刻适应。”他缓缓开口,“慢慢来,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他看了一眼窗外,夜色浓稠,残雪静静铺在庭院地面。
“外面很冷,夜里容易头疼,如果病症发作,不要硬撑,按下呼叫铃,无论多晚,我都会过来。”
江念殊抬眸看向他,眼底蒙着一层水汽。
“若是我失控伤害到你呢?”
这是埋藏在她心底最深的恐惧。过往发作的时候,她伤害过医护,也伤害过自己。她无比畏惧,有朝一日,自己会亲手毁掉眼前仅有的光亮。
温景然淡淡一笑,眼神安稳无比。
“我有心理准备。就算那样,我也不会怪你,更不会因此离开。那是病痛作祟,并不是你的本意。”
简单一席话,卸下压在她心上沉甸甸的枷锁。
江念殊的肩膀微微颤抖,积压许久的泪水终于再也抑制不住,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没有嚎啕大哭,只是安静地落泪。
多年来积攒的委屈、恐惧、绝望,顺着泪水缓缓释放出来。
意识深处,十七重人格也一同安静地宣泄着悲伤。桀骜的灵魂不再抗争,怯懦的灵魂低声啜泣,麻木的灵魂第一次感受到悲伤之外,名为希望的情绪。
温景然没有贸然上前拥抱,清楚她畏惧肢体接触。只是递过去一张干净纸巾,放在她伸手便能拿到的桌边。
“想哭就哭一会儿,没关系。”
他安静站在一旁,默默陪伴,不去催促她止住眼泪,不去劝说她想开一点。
悲伤本就需要宣泄,不必强行压抑。
不知过了多久,江念殊的情绪才渐渐平复。她拿过纸巾,笨拙擦去脸上泪痕,双眼微微泛红,神态带着哭过之后的脆弱。
“让你见笑了。”她低声说道,语气带着一丝窘迫。
“哭泣并不可笑。”温景然柔声回应,“你已经独自硬撑了太多年。”
墙上挂钟滴答作响,夜色越来越深,早已过了探视的时间。
“时间不早,我该回去了。”温景然收拾好药箱,“明天一早我再来看你。”
江念殊下意识想要挽留,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她明白,不能太过贪心。
只是小声说道:“路上……外面很冷,注意保暖。”
这一句简单的关心,出自她的本心。
温景然微微一怔,随即唇角漾开浅浅温柔的笑意。
“我知道。你好好休息。”
他走向房门,临出门前再度回望屋内的少女。
壁灯映着她单薄的身影,不复初见时满身戾气。
门轻轻合上。
屋内重归安静。
江念殊坐在床边,指尖还残留着方才纸巾淡淡的触感。
脑海之中,各个人格不再互相敌视厮杀。
【他明天还会来。】
【不要害怕,或许,我们真的可以慢慢好起来。】
心底的惶恐并未完全消散,旧伤不会一夜愈合。
可是,荒芜的心底,已经埋下了一颗名为希望的种子。
冬夜漫漫,风雪已歇。
漫长的煎熬,终于迎来了一缕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