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屿（温症）》化景为影

2、尊重 我是医生…

　　温景然走后，301号病房再度陷入死寂。

　　风雪拍打着玻璃窗，簌簌不绝，将整间屋子衬得愈发冷清。

　　江念殊维持着独坐的姿势，久久未动。

　　目光落着那截缠着雪白纱布的手臂上，新旧伤痕层层叠叠被温柔盖住，是这几年里，她唯一一次不被粗暴制止、不被冷眼呵斥的伤口处理。

　　脑海里的争执，依旧没有停歇。

　　【装模作样而已，和以前的医生没有任何区别。】叛逆的意识冷嗤，带着根深蒂固的戒备与憎恨。
　　【可是他很轻……没有凶我们，也没有逼我们吃药。】孩童人格怯生生辩驳，心底藏着一点不敢熄灭的柔软希冀。
　　【别做梦了。】理智人格疲惫出声，【我们是无药可治的怪物，没人会真心停留。】

　　十七重意识拉扯、对峙、内耗，密密麻麻的钝痛缠上脑神经。

　　江念殊闭上眼，眉心紧蹙，心口又闷又沉。

　　她早已习惯这种日夜不休的自我厮杀。

　　只是这一次，心底那块荒芜已久的地方，被人轻轻落了一点温度。

　　不大，不烫，却足够搅乱她数年冰封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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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渐深，落雪未停。

　　治愈院的长廊灯火清冷，寂静无声。

　　护士站里，几名医护人员依旧在低声议论着下午的闹剧。

　　“真没想到温医生居然敢接301。”
　　“那可是全院最难碰的病人，三年了，换了五个主治，全都束手无策，谁沾谁麻烦。”
　　“她那病是真的无解，医生再温柔有什么用？早晚被磨得耐心耗尽。”

　　几人言语间，满是笃定与漠然。

　　温景然恰好结束工作路过，将这些话尽数听入耳中。

　　他脚步未停，眉眼依旧温和，没有丝毫动摇。

　　旁人只看见她疯狂、暴戾、反复无常。

　　可他看见的，是无数个被困在一具躯壳里、挣扎了十几年、无人疼惜、无人接纳的灵魂。

　　他停在护士站门口，轻声开口：
　　“她不是麻烦，她只是太疼了。”

　　众人闻声一怔，顿时噤声。

　　温景然微微颔首，转身离开，步履沉稳。

　　没有人知道，他回办公室后，连夜翻开了江念殊整整三年的病历档案。

　　厚厚一叠记录，字字皆是冰冷。

　　情绪极端割裂、人格交替迅速、自毁倾向严重、抗拒亲密、预后不良、无根治方案……

　　白纸黑字，宣判着她这一生的破碎。

　　档案最后一页，是三年前那句轻飘飘的定论——
　　该病症无药可治，建议长期隔离静养。

　　寥寥数字，让她被家人抛弃，被世界放逐，困在这座名为治愈院的牢笼里，自生自灭。

　　温景然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眼底温柔褪去，覆上一层浅淡的疼惜。

　　无药可治。

　　世人便全都放弃。

　　可没人问过，她日夜撕裂，有多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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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

　　雪停了。

　　天光微亮，落雪覆满庭院，一片素白静谧。

　　温景然早早来到病房外，手中没有强硬的药盒，只端着一杯温到恰好的糖水。

　　他没有直接推门闯入。

　　昨日她极度戒备，抵触一切逼迫。

　　他便尊重她的空间。

　　他轻轻叩响门板，声音轻缓温柔，不会惊扰病房的寂静：
　　“江念殊，我可以进来吗？”

　　病房内。

　　一夜未眠的江念殊猛地抬眼。

　　以往所有医生、护士，从来都是直接推门而入，呵斥、劝说、强行喂药，无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这是第一次。

　　有人在门外，轻声问她——可不可以。

　　脑海里的人格瞬间炸开。
　　【别让他进！都是套路！】
　　【可是……他好温柔。】
　　【不要相信任何人！我们只会被抛弃！】

　　拉扯之间，身体本能地僵住。

　　几秒静默。

　　门外的温景然没有催促，耐心等候，依旧轻声道：
　　“不想见我也没关系，我就在门外站一会儿。”

　　就在这一刻。

　　躯壳里那道最疲惫、最清醒的理智人格，轻轻压下了所有躁动。

　　她喉间发紧，极轻、极哑地吐出一个字：

　　“进。”

　　“咔嚓。”

　　门被缓缓推开。

　　温景然身形挺拔，白大褂被晨光衬得干净温润，眉眼柔和得不像话。

　　他没有看满地早已清扫干净的碎渣，没有审视她的疯癫过往，只稳稳看向她，轻声开口：

　　“早上好。”

　　江念殊垂着眼，睫毛微颤，浑身依旧是竖起戒备的状态，冷声道：
　　“又来做什么？劝我吃药？教育我好好配合？”

　　她早已备好所有抵触的姿态。

　　等待他和所有人一样，厌烦、说教、敷衍。

　　可温景然走到桌边，轻轻放下那杯温水糖水，目光落在她包扎完好的手臂上，语气平缓：

　　“不劝药，不教育。”

　　“我只是来看看你，今天有没有疼得厉害。”

　　江念殊浑身一震。

　　一瞬间，脑海里所有嘈杂的人格，骤然安静大半。

　　三年。

　　整整三年。

　　所有人都在问她什么时候变好、什么时候正常、什么时候不再发疯。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疼不疼。

　　温景然看着她骤然僵住的侧脸，看着她眼底瞬间翻涌的酸涩与茫然，轻声补道：

　　“伤口如果不舒服，我随时来帮你换。”

　　“脑袋如果撕裂般疼，也可以找我。”

　　“我不治你一时。”

　　“我陪着你。”

　　江念殊猛地抬眼，眸底清冷偏执，带着不肯相信的固执：
　　“你不怕我吗？我会失控，会砸东西，会伤人，我不正常。”

　　温景然望着她，目光坦荡、温柔、坚定。

　　“我知道你不正常。”

　　“但我治的是病症。”

　　“爱的，从来都是你这个人。”

　　一句话。

　　彻底击穿了她十几年层层筑起的冰封高墙。

　　躯壳里，桀骜的灵魂失语，怯懦的灵魂颤抖，绝望的灵魂第一次摸到人间暖意。

　　十七重破碎山河，在这一刻，轻轻颤动。

　　江念殊鼻尖微酸，声音发颤，带着一身遍体鳞伤的卑微：
　　“我……我不完美。”

　　温景然向前半步，停在她不会惶恐的距离，温柔落音，字字滚烫。

　　“没关系。”

　　“碎片相拥，亦是人间圆满。”

　　风雪散尽，晨光落满病床。

　　荒芜半生的江念殊。

　　终于在这片无人救赎的黑暗里，等到了唯一一个不逼她痊愈、只接纳她所有破碎的人。
　　那位真正懂她愿意爱她的男人。
　　她的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