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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影难藏 雁门关的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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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门关的风雪落了整整一夜。
次日破晓,天色依旧暗沉,云层厚重低垂,整座城池被一片茫茫白茫笼罩。北风稍缓,街头积雪堆积,行人寥寥,满城皆是边关独有的清冷肃寂。
城内驿馆偏院,竹窗紧闭,隔绝了室外凛冽寒意。
屋内炭火温燃,暖光浅浅。沈清晏临窗端坐,一身素雅浅青布衣,长发简单束起,无钗无饰,素净得近乎寡淡。
七年隐姓埋名,她早已褪去当年京城世家小姐的雍容温婉,眉眼间沉淀出隐忍沉静的淡。
桌案上摊着几张泛黄残破的旧纸,字迹模糊,边角磨损严重,是她昨夜连夜从黑市旧档铺寻来的边关驻军旧名册。
沈家旧案的关键,卡在七年前北狄突袭的那场军报。
当年朝堂定案,一口咬定沈家私通北狄、泄露军情,才致使边关损兵折将。可沈清晏心知肚明,彼时父兄身居文官文职,从未触碰边关军务,何来通敌泄密一说?
一切都是构陷。
只是当年证据被尽数销毁,证人或死或贬,整整七年,她遍寻踪迹,始终查不到最关键的原始军报底稿。
唯独雁门关将军府,封存着当年未上交的边关存档。
那是天下唯一残存的真相。
“小姐,将军府今日开府例行查档,文职幕僚尽数入府整理旧册。”暗卫低声入内禀报,“属下打探到,七年前北疆战事旧档,尽数藏在府中密档阁,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
沈清晏指尖轻轻拂过纸页,眸色清淡:“我知道。”
萧砚辞掌兵北疆七年,治军极严,府中密档阁守备森严,寸步难入。
想要取证,难于登天。
可她别无选择。
蛰伏七年,步步走到今日,只差最后一步真相。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她也必须闯一闯。
“替我备一套文职幕僚的素色官衣。”沈清晏抬眼,语气平静无波,“今日我入府,随众人整理旧档。”
暗卫脸色微变:“小姐!万万不可!萧将军心思缜密,洞察力惊人,您贸然入府,一旦被认出,七年蛰伏尽数作废,性命堪忧!”
沈清晏垂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涩然。
她知道风险。
昨夜城楼遥遥一眼,萧砚辞已然起疑。今日她主动踏入他眼皮底下,无异于羊入虎口。
可机缘难得,错过今日,再无光明正大入府查档的机会。
“无妨。”她轻声道,“我隐貌藏声,七年无人识破,他不会认得。”
至多,是心惊、是试探、是怀疑。
绝不会是确认。
暗卫仍想劝阻,却见她神色坚定,只得躬身应下:“属下遵命。”
……
辰时过半,雪霁微晴。
将军府正门大开,各地抽调来的文职幕僚陆续入府,列队有序,各司其职。
沈清晏身着一身最普通的青灰色幕僚常服,身形收敛,眉眼低垂,混在人群之中,低调不起眼。她刻意压低身姿,敛去所有气度风华,看起来如同寻常寒门文士,沉静安分。
一路入府,庭院阔大,青砖扫雪干净利落,府中侍卫肃立两侧,军纪严明,处处可见萧砚辞治军的严谨气度。
七年光阴,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在海棠树下温柔许诺的少年。
他手握重兵,权镇一方,威严深重,一言一行皆是上位者气度。
沈清晏压下心底微澜,目不斜视,随人流步入西侧密档偏院。
密档院内书架林立,层层叠叠摆满历年卷宗文书,墨纸陈旧,书香沉沉。冬日天光微凉,透过高窗洒落,落在一排排史册卷宗之上,肃穆沉静。
众人各自分区整理旧档,安静有序。
沈清晏被分配在最里侧旧年军务区,恰好是七年前北疆战事卷宗存放之地。
她心头微定,压下急促呼吸,低头认真翻检卷宗,指尖平稳,神色淡然,不露分毫破绽。
只要找到当年原始军报,拿到证据,她便可即刻离关,从此与雁门关、与萧砚辞,再无瓜葛。
此生不复相见。
念头起落间,庭院外传来一阵沉稳脚步声。
众人闻声,纷纷垂首肃立。
一身玄色常服的男人缓步走入院中,身姿挺拔,气场沉冷,眉眼覆着薄霜。
萧砚辞亲自巡阅密档院。
他本无需亲自过问文职琐事,只是昨夜那道风雪残影,萦绕心头一夜未散。今日一早,他便亲自前来,目光逐一扫过院内所有幕僚身影。
深邃冷冽的视线,缓缓掠过众人,锐利、精准、带着久经沙场的洞察力,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
院内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沈清晏心口微微一紧,垂首更低,刻意侧脸避开视线,指尖翻卷卷宗的动作平稳如常。
她告诉自己,镇定,无事。
七年易容改名,形貌早已微调,气质尽数收敛,无人能识。
可不知为何,随着那道沉稳步伐越来越近,她的背脊依旧微微发僵,心底深处,藏不住的慌乱层层翻涌。
是年少亏欠,是旧年遗憾,是血海隔阂,是不敢面对的过往。
脚步声最终停在她身侧。
一道低沉微凉的男声,骤然在头顶响起,字字清晰:
“你是何处调来的幕僚?”
空气瞬间凝滞。
沈清晏心头猛地一跳,指尖微顿,转瞬恢复如常。她敛尽所有情绪,声线刻意压得偏低偏平,温润无波,是全然陌生的音色:“回将军,属下自江南郡临时抽调,前来协助整理旧档。”
江南郡。
二字入耳的刹那,萧砚辞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微收。
他垂眸看着身前低头伏案的人。
女子身形清瘦,发丝束得整齐,侧脸线条清雅干净,眉眼低垂,看不清全貌。一身普通幕僚服饰,低调朴素,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可偏偏这身形、这站姿、这垂首安静的模样……
像极了刻在他心底七年的模样。
七年里,他无数次描摹、无数次回想,早已熟稔到刻骨铭心。
萧砚辞眸色骤然深沉,眼底暗流翻涌,表面却依旧清冷平静,听不出丝毫情绪:“抬起头来。”
简简单单四个字,带着不容置喙的上位者威严。
沈清晏心底一沉。
躲不过了。
她缓缓抬眼,神色平静,目光淡然,不卑不亢地看向身前之人。
眉眼素净,神色疏离,眼底无半分旧情、无半分波澜,只有下属对上位者的恭谨安分。
看起来,全然陌生。
萧砚辞静静看着她的眉眼。
没有记忆里的温柔清甜,没有年少时的灵动娇软,眼前人素淡寡言,沉静疏离,是全然陌生的模样。
可他心口的躁动,却丝毫未减。
风雪夜的惊鸿一瞥,此刻近距离相望,所有模糊的相似尽数重合。
太像了。
神韵、骨相、甚至抬眼一瞬的沉静神态,无一不像。
七年执念翻涌上来,几乎要冲垮他所有的冷静克制。
“姓名。”他声线微沉,目光牢牢锁在她眼底,试图从中寻到一丝半缕熟悉的痕迹。
沈清晏心头屏息,吐出早已备好的假名,字字平稳:
“属下,沈晏。”
萧砚辞眸色猛地一缩。
沈晏。
沈、晏。
一字暗藏沈姓,一字藏她之名。
是巧合,还是她刻意留的痕?
风雪窗外天光微凉,室内寂静无声。
他望着眼前素净淡然的人,忽然无比确定——
他找了七年的人,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