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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步步试探 密档院寂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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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档院寂静无声。
天光透过高窗斜斜洒落,落在两人之间,一寸寸凝滞了空气。
萧砚辞垂眸望着身前垂立的人,深邃眼眸沉沉如寒潭,翻涌着无人窥见的暗流。
沈晏。
她取的假名,藏了她的姓,藏了她名中一字。
天下何其大,同名谐音何其多,可偏偏是这两字。偏偏是江南来的人,偏偏是这相似入骨的眉眼风骨。
七年寻觅,岁岁落空,他早已练就一身沉稳克制,可此刻心底的狂澜,几乎要掀翻所有理智。
他不信巧合。
半分都不信。
沈清晏静静抬眼,神色恭谨安分,眼底干净淡然,寻不到半分波澜。
她垂在袖中的指尖却早已悄然收紧,掌心沁出一层薄凉细汗。
方才脱口而出的假名,是她七年来惯用的化名,无人起疑。
可在萧砚辞面前,这两个字,像自投罗网的破绽。
她知道他聪明、多疑、执念深重。
一夜风雪残影,一句江南籍贯,一个暗藏玄机的名字,足够让他心底所有怀疑生根发芽。
可她无路可退。
只能硬着头皮,佯装全然不懂,佯装只是寻常幕僚。
“沈晏。”
萧砚辞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嗓音微沉,带着一丝极淡的玩味,又藏着压至极致的颤抖。
“江南沈氏?”他抬眼,目光死死锁着她的眼底,一寸寸审视,“江南多文士,却少见你这般沉静稳敛的。”
沈清晏心头微凛,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语气恭谨有度:“属下寒门出身,无世家庇佑,唯懂安分守拙,伏案做事。”
字字滴水不漏。
寒门、无势、守拙。
尽数撇清当年京城书香沈氏的风华过往。
萧砚辞眸光微暗。
他看着她从容镇定的模样,看着她疏离恭谨的眼神,看着她全然陌生的谈吐姿态,有那么一瞬,几乎要被这完美无缺的伪装骗过。
七年风霜,足以改骨改貌,改声改性。
可改不了刻进骨血的神韵。
改不了他记了七年的心动与执念。
他微微俯身,身形逼近半步。
居高临下的阴影骤然笼罩下来,凛冽的松雪气息裹挟而来,带着沙场铁血的压迫感,牢牢将她困在方寸之间。
周遭其余幕僚尽数低头,无人敢抬头窥望,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谁都看得出,将军此刻对这位江南来的沈幕僚,格外留意。
甚至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与压迫。
“抬起眼。”萧砚辞声线极低,只两人可闻,“看着我。”
沈清晏心口骤然一慌。
这一瞬的逼近,这熟悉的语气,骤然击穿她七年筑起的所有心防。
年少往事汹涌翻涌——
曾经无数个午后,他也是这样俯身看她,眼底温柔缱绻,轻声唤她的名字,纵容她所有娇嗔任性。
可如今,物是人非。
他是审视试探的镇北将军。
她是藏头藏尾的罪臣遗孤。
隔着血海沉冤,隔着七年风雪隔阂,隔着不可逾越的身份鸿沟。
沈清晏压下眼底一闪而过的酸涩,缓缓抬眸,目光平直坦荡,无躲无避:“将军有何吩咐?”
眼神太静,太淡,太疏离。
全然是下属面对上官的恭敬,无半分旧情,无半分熟稔。
萧砚辞静静望了她许久。
久到窗外微风拂动积雪,簌簌落响,久到他心底那点偏执的期盼,几乎要被这冰冷的陌生碾碎。
若是旁人,这般完美无缺的应答,这般全然陌生的神态,足以打消所有疑虑。
可他是萧砚辞。
是等了她七年、念了她七年、疯找了她七年的萧砚辞。
他太懂她。
懂她的隐忍,懂她的倔强,懂她越是慌乱、越是心事重重,越要装得平静无波。
“你怕我?”他忽然开口。
沈清晏眸光微顿,随即淡淡回道:“将军镇守北疆,威严赫赫,属下心存敬畏,理所应当。”
“不是敬畏。”
萧砚辞打断她,目光穿透她层层伪装,直抵她最深的心防,“是怕。”
怕与他相认,怕与他对峙,怕揭开旧年真相,怕提起那段埋葬在血祸里的年少情深。
沈清晏喉间微涩,不再应声,只垂眸躬身,默不作声。
沉默,便是默认。
萧砚辞心底沉沉一痛。
是她。
一定是她。
七年杳无音信,不是死了,不是忘了,是刻意躲着他。
是宁愿隐姓埋名、苟活世间,也不愿让他知晓分毫踪迹。
七年。
他在北疆风雪里为她牵挂、为她查证、为她守着虚无的念想。
她却躲在江南烟火里,改名换姓,与世隔绝,彻底抹去与他相关的所有过往。
心口像是被风雪骤然灌满,寒凉刺骨,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四肢百骸。
可随之而来的,是滔天的庆幸。
还好。
还好她活着。
还好她安然无恙。
还好这世间,还有一个他可以等待、可以追寻的故人。
“负责哪一块卷宗?”萧砚辞收回逼近的身形,重新恢复淡漠疏离的将军气度,语气听不出喜怒。
沈清晏稳下心神,如实应答:“回将军,属下负责七年前北疆戍边军务旧档。”
话音落下,萧砚辞眸色骤然一深。
偏偏是七年前。
偏偏是沈家旧案最关键的那一年。
巧合多了,便不再是巧合。
“你为何偏偏挑选此处?”他淡淡发问,字句藏锋。
沈清晏早有预案,从容应答:“旧档繁杂枯燥,无人愿理,属下不善应酬,只求清净伏案,故而自选偏僻卷宗区。”
理由完美无瑕,合情合理。
可萧砚辞眼底的疑虑,半点未消,反而愈发笃定。
她不是无意至此。
她是为七年前的旧案而来。
为沈家而来,为真相而来。
七年隐姓埋名,她从未放下。
她一直都在查。
萧砚辞看着她素净淡然的侧脸,心底五味杂陈。
原来这些年,她不是放下了过往,是独自背负所有血海深仇,孤身一人,行走黑暗,步步为营。
无人护她,无人帮她,无人知她岁岁煎熬,夜夜难安。
一念至此,他心头的寒凉与怨怼,尽数化作密密麻麻的心疼。
“既负责此处,便好好整理。”萧砚辞收回所有试探,语气恢复淡漠威严,“七年前卷宗紧要,不许疏漏半分,日后我会亲自查验。”
字字暗藏深意。
你想查的真相,我都知道。
你想躲的过往,我偏要步步紧盯。
这一次,我不会再给你消失的机会。
沈清晏心头一紧,低首应道:“属下谨记将军吩咐。”
“嗯。”
萧砚辞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复杂万千,有确认、有隐忍、有心疼、有积怨,还有沉淀了七年的绵长思念。
而后,他转身,大步离去。
玄色衣袍拂过阶前积雪,步履沉稳,背影孤冷决绝。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庭院尽头,沈清晏紧绷的背脊,才骤然一松。
她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轻颤,遮住眼底翻涌的湿涩与慌乱。
方才短短数句对峙,步步惊心,如履薄冰。
她几乎要撑不住伪装。
他太敏锐,太通透,太懂她。
她骗得过天下人,唯独骗不过萧砚辞。
今日一过,他定然彻底起疑。
往后在将军府的每一日,都是深渊行走。
一旁的同僚悄悄抬眼,看向她的目光带着几分敬畏与好奇。
谁都看得出,将军对这位新来的沈幕僚,格外不同。
唯有沈清晏自己清楚。
不是殊荣,是劫难。
是她躲了七年,终究躲不过的宿命纠缠。
窗外风雪初停,天光微亮。
旧卷堆积如山,真相隐于尘埃。
她抬手轻轻抚过泛黄卷宗,指尖微凉。
七年沉冤,前路漫漫。
她与他,一个身居明处,权倾北疆。
一个藏于暗处,身负血海。
春秋浮沉,风雪载途。
他们的纠缠,从这一刻,才真正重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