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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念经年 风雪簌簌, ...

  •   风雪簌簌,落满雁门关青砖城楼。

      萧砚辞勒紧马缰,黑眸沉沉锁住方才那道转瞬即逝的素白身影。

      风雪迷眼,天地一白,城楼阴影空旷冷清,方才那一抹影子仿佛只是寒风卷起的幻觉,虚无缥缈,转瞬无痕。

      可心跳不会骗人。

      那一瞬间的侧影、身形、伫立的姿态,刻在他记忆七年,入骨入髓,绝无错认的可能。

      副将见将军骤然停驻、神色凝重,不由得心头一紧,低声询问:“将军,可是发现异动?”

      萧砚辞指尖攥紧缰绳,骨节泛白,寒凉顺着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目光依旧牢牢盯着那片阴影,喉间微沉:“方才何人在城楼?”

      副将一愣,立刻转头望向城墙之上,风雪浩荡,四下无人:“回将军,风雪过大,城楼上值守兵士早已尽数入岗避风,并无闲杂人等。”

      话音落下,周遭只剩北风呼啸、落雪簌簌。

      确实无人。

      可萧砚辞心底的震荡久久难平。

      七年了。

      他在北疆风雪里守了七年,念了七年,从最初年少炽热的期盼,熬成后来不敢奢望的执念。无数个风雪长夜,他无数次幻觉缠身,总觉得下一秒,那个温柔清雅的江南少女,就会踏雪归来。

      久而久之,他早已分不清何为真实,何为虚妄。

      可方才那一眼,太过真切。

      真切到让他冰封七年的心湖,轰然碎裂一角。

      “无妨。”

      良久,萧砚辞敛尽眼底翻涌的波澜,重新覆上那层惯有的冰冷漠然。他压下心头所有躁动,嗓音恢复沉稳冷冽,“入城。”

      “是!”

      铁骑再度启程,铁蹄踏碎层层积雪,铿锵之声渐行渐远,浩浩荡荡驶入雁门关内。

      漫天风雪依旧未歇,将方才铁骑停留过的痕迹,一点点温柔覆盖,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遥遥相望,从未发生。

      城楼暗处的转角。

      沈清晏背靠着冰冷斑驳的城墙,胸口微微起伏,心绪久久无法平复。

      方才那一眼对视,虽隔着风雪迷雾、遥遥百丈,却足以让她浑身发冷,四肢僵硬。

      她太了解萧砚辞。

      他敏锐、多疑、心思缜密,沙场七年淬炼,洞察力早已远超常人。

      方才那短暂一瞬的暴露,他一定看见了。

      哪怕只有分毫虚影,也足以让他起疑。

      沈清晏缓缓抬手,拂去肩头薄薄落雪,指尖微凉,眼底是化不开的沉寂与疲惫。

      她不该来雁门关的。

      可朝中暗流汹涌,北狄频频犯边,朝堂各方势力交错纠缠,当年沈家冤案的线索,唯独藏在北疆边关的旧档之中。

      七年蛰伏,她步步谨慎,从未踏足有他所在的方寸土地,刻意避开所有与他相关的讯息、人事、轨迹。她拼命割裂过去,假装年少情分皆是虚妄,假装早已放下所有爱恨执念。

      可再见故人,她才明白。

      有些刻进骨血的记忆,从来不由人心掌控。

      当年沈家鼎盛,她是京城最惹人艳羡的世家嫡女,饱读诗书,心性纯良,不知人间险恶。

      是萧砚辞,闯入她安稳平淡的青春岁月。

      那时他尚未征战北疆,时常登门与她兄长论书谈道,次次目光辗转,落于她身侧。

      春日海棠树下,他替她接住落满发间的花瓣,轻声许诺:“清晏,待我立业,许你一世安稳,岁岁无忧。”

      年少诺言,温柔缱绻,曾是她荒芜岁月里唯一的光。

      可世事无常,命运翻覆。

      朝堂权斗瞬息万变,皇权猜忌,世家博弈,一纸伪造密信,一朝风雨倾覆。

      沈家满门,顷刻间坠入深渊。

      父兄斩首,族人流放,府邸查封,百年书香世家,落得叛国污名,永世不得翻身。

      那一年,她十五岁。

      一夜之间,家破人亡,从云端跌入泥沼。

      世人唾骂、亲友背离、无处容身。

      最让她耿耿于怀、七年难以释怀的,是满城流言喧嚣之时,唯独她心心念念的萧砚辞,自始至终,未曾为沈家辩过一句,未曾为她寻过一次踪迹。

      那时所有人都说,镇北新军初立,萧砚辞需依附皇权立足,不敢沾染罪臣亲眷,唯恐引火烧身、葬送前程。

      她曾不信。

      她不信那个温柔许诺她一生安稳的少年,会如此凉薄。

      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步步高升,少年封侯,名扬天下,成了大靖最耀眼的少年将军,风光无限。

      而她,隐姓埋名,颠沛流离,背负满门血海冤屈,在暗处苟延残喘。

      距离、身份、立场、污名,早已将两人彻底割裂成两个世界的人。

      风吹落雪,拂过她苍白的眉眼。

      沈清晏轻轻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怅然。

      都过去了。

      年少情深,旧年风月,早已葬在七年之前的那场血祸之中。

      如今她身负血海深仇,唯一执念,便是查清真相,为沈家满门翻案昭雪。

      私情二字,于她而言,早已是遥不可及的奢侈。

      萧砚辞是镇守北疆的忠臣良将,是大靖倚重的利刃,前程坦荡,万民敬仰。

      而她,是隐匿于世的罪臣遗孤,是行走在黑暗里的复仇者。

      他们本就不该再有交集。

      “姑娘,风雪太大,该回驿站了。”

      身侧传来低沉的提醒声,随行暗卫躬身立于风雪之中,神色谨慎,“萧将军大军入城,关内守备骤然森严,再逗留恐惹人注目,徒增事端。”

      沈清晏缓缓睁眼,眼底所有柔软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冷静淡漠。

      “走吧。”

      她转身,步履轻盈,悄然隐入风雪小巷之中,身姿清孤,决绝淡然,再不回头。

      ……

      将军府,暖阁之内。

      风雪敲打着窗棂,簌簌作响。

      室内燃着暖炭,暖意融融,却暖不透端坐主位之人眼底的寒凉。

      萧砚辞褪去一身战甲,一身玄色常服,墨发玉冠,眉眼冷峻沉敛。

      他指尖捏着一杯温热的热茶,茶水袅袅生烟,目光落在窗外漫天风雪,思绪飘远,久久未动。

      方才城楼那道身影,始终盘旋在他脑海,挥之不去。

      七年杳无音信,所有人都劝他放下,都说沈清晏早已殒命乱世,尸骨无存。

      可他不信。

      整整七年,他暗中派人寻访天下,从未间断。

      哪怕希望渺茫,哪怕次次落空,他也从未放弃。

      “来人。”

      良久,萧砚辞薄唇轻启,声音低沉。

      侍卫躬身入内:“将军。”

      “彻查今日入城前后,所有外来行人、陌生访客。”萧砚辞眸色深沉,字字笃定,“尤其是近期抵达雁门关的江南籍女子,一一报备,不得遗漏。”

      侍卫微怔,随即躬身领命:“属下遵命。”

      待侍卫退下,暖阁重归寂静。

      萧砚辞垂眸看着杯中晃荡的茶水,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偏执与隐忍。

      若真的是你。

      清晏。

      七年风雪载途,岁岁相思无依。

      这一次,我绝不会再放你消失。

      当年沈家冤案迷雾重重,当年他年少无力,身不由己,眼睁睁看着一切倾覆,束手无策,痛彻心扉。

      七年戎马,他拼尽一切站到今日位置,手握兵权,立足朝堂,为的不仅仅是家国安稳。

      更为查清旧案,洗去沈家污名,寻回他遗失经年的故人。

      窗外风雪依旧,春秋漫长,前路荆棘遍布。

      他踏遍万里风雪,守过岁岁寒凉。

      只为一朝重逢,弥补经年亏欠。

      纵使世事浮沉,人心难测,权谋噬人。

      他亦愿倾尽所有,护她周全,换她岁岁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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