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河那边 顾承川到新 ...

  •   顾承川到新雅茶室时,离四点还差五分钟。

      楼下卖烧味,二楼喝茶。靠窗的位置可以看见街上的电车和百货公司门前的黄包车。侍者认得报馆的人,问他照旧要不要一壶香片。

      顾承川说:“龙井。”

      “等客人?”

      “嗯。”

      侍者看了一眼空座,笑得有些暧昧。

      顾承川没有理会。

      四点一刻,沈令仪没有来。

      他喝完第一杯茶,第二杯只动了一口。

      四点二十,楼梯上传来脚步。

      来人不是沈令仪。

      男人穿月白长衫,外罩深色马褂,手里拿着一顶呢帽。三十余岁,眉眼与沈令仪有些相似,笑起来却比她温和得多。

      他走到桌前。

      “顾先生?”

      “沈经理。”

      顾承川见过他的照片。

      沈惟安,华兴国货公司经理,宁波同乡会理事之一,也是《新声妇女》最大的一位隐名广告主。

      沈惟安坐下,对侍者说:“给顾先生添一碟苔条饼。”

      顾承川说:“不用。”

      “令仪小时候爱吃,后来嫌甜。顾先生尝尝,不妨事。”

      他替妹妹做主的语气很自然,仿佛沈令仪只是临时离开,随时会回来坐在他身边。

      顾承川问:“沈小姐呢?”

      “公司里有点事。”

      “她让我来这里?”

      “她没有让我来。”

      沈惟安端起茶壶,先给顾承川添茶。

      “做阿哥的,晓得妹妹要见什么人,总要来看一眼。”

      “沈小姐不知道?”

      “她知道了要不高兴。”

      “那沈经理还来?”

      沈惟安笑了一下。

      “她不高兴,回去哄一哄便好。”

      苔条饼端上来。

      沈惟安拿了一块,慢慢掰开,没有吃。

      “顾先生是苏州人?”

      “祖籍。”

      “令尊从前也在上海?”

      “沈经理认识他?”

      “见过几面。”

      “在哪里?”

      沈惟安低头捻掉指尖的饼屑。

      “商会、码头,也可能是别处。年头久了,记不清。”

      顾承川看着他。

      沈惟安抬眼:“令尊那只银壳表,还在用?”

      茶室里有人笑闹。

      楼下的烧味店正在剁鸭,菜刀落在砧板上,一声接一声。

      顾承川没有动。

      “沈经理记不清在哪里见过我父亲,倒记得他的表。”

      沈惟安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有些物件比人好记。”

      顾承川正要追问,楼梯口忽然跑上来一个国货公司的伙计。

      “经理,六码头货栈被查了。”

      沈惟安放下茶杯。

      “谁查?”

      “公安局的人先到,租界巡捕随后也来了。两边正在争,说货是从越界筑路那头截住的。”

      “哪批货?”

      “宁波来的纸。”

      伙计犹豫了一下。

      “小姐也在那里。”

      沈惟安站起身。

      顾承川已经拿起相机箱。

      “顾先生。”沈惟安叫住他。

      “什么?”

      “今日的事,报纸上不要见。”

      “我是摄影记者。”

      “所以才同你讲。”

      沈惟安语气仍旧温和。

      他把桌上的苔条饼包起来,交给伙计。

      “拿回去,勿要浪费。”

      随后才对顾承川说:“令仪脾气倔,旁人的话不听。你若见到她,叫她先回家。”

      “她会听我的?”

      沈惟安看了他一眼。

      “作兴会。”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

      顾承川没有听出亲近,只听出一种令人不舒服的确定。

      华兴货栈外已经围满人。

      这里正处在辖区交接地带。穿灰制服的上海特别市公安守在仓门口,几名租界巡捕站在道路另一侧,双方都不肯承认自己越界。

      地上堆着被撬开的木箱。

      最上层是印刷纸,下面压着成捆的小册子。

      沈令仪站在货栈门前。

      她的旗袍下摆溅了泥,头发也有些乱。她正同一个便衣说话,没有顾承川第一次见她时那样镇定,右手一直攥着手袋的搭扣。

      便衣说:“沈小姐,请跟我们走一趟。”

      “我来提杂志社的纸。”

      “纸下面是什么?”

      “我没看见。”

      “货是华兴的。”

      “公司货栈不是我管。”

      “沈惟安是你哥哥。”

      沈令仪停了一下。

      “那也不是我。”

      便衣伸手去碰她的手臂。

      她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木箱上。

      这个动作很快,也很真实。

      不像训练有素,更像她本来就怕有人从侧面抓她。

      顾承川走过去。

      “哪一处的公事?”

      便衣回头:“顾记者?”

      “这里归华界,还是租界?”

      “同你没关系。”

      “有。报馆接到消息,说租界巡捕越界扣货。”

      道路另一边的巡捕立刻朝这里看过来。

      便衣脸色一变:“勿要乱写。”

      顾承川说:“那便别在街上抓人。”

      两边一时僵住。

      货栈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黑烟从窗缝里冒出来。

      有人大喊:“后仓起火!”

      守门的公安回头。

      第二声爆炸随即响起。

      人群一下乱开。

      顾承川抓住沈令仪的手腕,把她拖到一辆货车后面。

      沈令仪挣了一下。

      “放手。”

      “后门在哪里?”

      “我不知道。”

      “你哥哥的货栈,你不知道?”

      “顾承川,我是编辑,不是仓库伙计。”

      一颗子弹打在车板上。

      两个人同时低下头。

      顾承川拔出手枪。

      沈令仪看见了,脸色微变。

      “报馆给记者配枪?”

      “上海记者命薄。”

      “这枪是巡捕房制式。”

      顾承川看了她一眼。

      “你认得倒多。”

      “我阿哥做货运,路上不太平。”

      这句解释说得太快。

      她自己也意识到了,闭上嘴。

      两人从后门穿进弄堂。

      晒衣竹竿横在头顶,弄堂里的女人端着木盆躲到门边,孩子被大人一把拽进屋里。有人隔着窗骂:“又是哪一路赤佬在放枪!”

      沈令仪跑得不快。

      旗袍下摆碍事,她几次险些踩到自己。

      顾承川停下来,把她手袋抢过去。

      “你做什么?”

      “跑。”

      “里面有东西。”

      “到了河边还你。”

      她没有再争。

      两人沿石阶下到苏州河边。一条运煤的小船正准备离岸,船家见他们身后有人追来,连连摆手。

      “不载,不载。”

      顾承川掏出两块银元。

      船家仍摇头。

      沈令仪从手袋里取出一张华兴公司的货运凭单。

      “明日去八码头账房,报我的名字,再领五块。”

      船家这才让他们上船。

      船刚离岸,枪声追过来。

      顾承川把沈令仪按进船舱。

      子弹擦过舱板,他肩头猛地往后一震。

      沈令仪抬头,闻见血味。

      “中枪了?”

      “擦过去。”

      “坐下。”

      “没事。”

      “坐下。”

      她说第二遍时,声音发颤。

      顾承川坐了。

      沈令仪扯开他肩头的衣服,动作并不熟练。布料黏在伤口上,她一下撕重了,顾承川吸了一口气。

      她的手停住。

      “痛?”

      “还好。”

      “我没替人包过枪伤。”

      “看出来了。”

      沈令仪瞪他一眼。

      这一下不像试探,也不像编辑审稿时的冷淡。

      只是被人说中了以后恼火。

      她从手袋里翻出手帕,按在伤处。手帕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木槿,边角已经洗得发白。

      顾承川问:“谁绣的?”

      “姆妈。”

      “用这个包伤,她要骂你。”

      “她不晓得。”

      “你哥哥会晓得。”

      沈令仪动作停了一下。

      “勿要提他。”

      这是她第一次用带情绪的上海话。

      船舱里静下来。

      河水拍着船板。

      过了一会儿,顾承川问:“胶卷呢?”

      “在我这里。”

      “看过上面的编号?”

      “看过。”

      “还看出什么?”

      沈令仪没有回答。

      她低头按着他的伤口,手指沾满血。她平日最爱整洁,此刻却没有去擦。

      顾承川说:“你知道我替巡捕房做事。”

      “知道。”

      “所以跟踪我?”

      “我没有跟踪你。”

      “那辆车停在弄堂口四十七分钟。”

      沈令仪抬头:“你看见了?”

      “看见了。”

      她沉默。

      片刻后,她忽然说:“那你昨日还回来救小章。”

      “同这件事没关系。”

      “对你来说,什么事才有关系?”

      顾承川没有答。

      船到了河心,雾渐渐起来。

      南岸的灯隔着水气看不清,只能听见远处电车经过时的铃声。

      顾承川低声问:“二一七案的第三封信,是不是经过你?”

      沈令仪的手指一下按重。

      顾承川皱了皱眉。

      她立刻松开些。

      “对不住。”

      “回答我。”

      沈令仪望着手帕上慢慢扩大的血迹。

      “那封信从我手里出去。”

      “送到哪里?”

      “不记得。”

      “你记得。”

      “我那年十九岁。”

      “十九岁也认得路。”

      沈令仪抬头。

      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说:“你父亲的表,为何在你这里?”

      顾承川盯着她。

      “他死了,自然留给我。”

      沈令仪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她先前显然只猜到顾家与旧案有关,没有确认顾明谦已经死亡。

      顾承川看见了她的反应。

      “你不知道他死了?”

      沈令仪收回手。

      “船要靠岸了。”

      “沈令仪。”

      她站起身,额头几乎碰到船舱顶。

      “今日你救我,我欠你一次。旁的事,以后再讲。”

      “我不需要你欠。”

      “那你要什么?”

      顾承川没有立即回答。

      沈令仪等了片刻。

      船靠上南岸。

      船家催他们下船。

      顾承川把手袋还给她。

      “我要那卷胶片。”

      “后日下午,拿样片来换。”

      “你还肯让我进杂志社?”

      沈令仪低头扣好手袋。

      “我若不让,你也会来。”

      她下船走了几步,又停住。

      顾承川以为她还有话。

      她回过身,从手袋里拿出一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塞给他。

      正是茶室里没有吃完的苔条饼。

      “我阿哥带来的?”她问。

      “嗯。”

      “我如今不爱吃甜。”

      “他说过。”

      沈令仪看了他一眼。

      “他说的话,勿要全信。”

      她转身走进雾里。

      顾承川拆开油纸。

      里面除了两块苔条饼,还有一卷胶片。

      胶片被完整放回来了。

      外壳上的巡捕房编号却被人用红铅笔划掉。

      下面写着一个地址。

      顾承川认得。

      那是他故意留在胶片上的假联络点。

      沈令仪已经发现了。

      与此同时,沈令仪回到华兴国货公司法租界办事处。

      沈惟安没有问她货栈,也没有先问她有没有受伤。

      他从柜子里取出干净手巾,递给她。

      “擦一擦。”

      沈令仪低头,才发现自己手上全是顾承川的血。

      “姆妈还在等你吃饭。”沈惟安说。

      “你不是叫她别等?”

      “屋里人嘴上说不等,总归要等的。”

      沈令仪把手巾放下。

      “阿哥,你认识顾明谦。”

      不是疑问。

      沈惟安打开食盒。

      里面的清蒸黄鱼已经凉了,鱼眼蒙着一层白。

      他拿起筷子,把鱼腹最嫩的一块肉夹进小碗,仔细挑掉细刺。

      像小时候一样。

      “先吃一点。”

      “我不饿。”

      “空肚子讲话容易发脾气。”

      “阿哥。”

      沈惟安终于停下筷子。

      “见过。”

      “二一七案以前?”

      “以前。”

      “他怎么死的?”

      沈惟安把挑好的鱼肉推到她面前。

      “令仪,吃饭。”

      她没有动。

      兄妹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

      窗外法租界的巡捕吹了一声警哨,汽车从楼下驶过,灯光扫进屋里,又很快消失。

      过了很久,沈惟安说:

      “顾家的儿子,同他父亲不大像。”

      “你今日见过他?”

      “喝了一壶茶。”

      沈令仪慢慢抬头。

      沈惟安神色平静。

      “令仪,下次见什么人,先同阿哥讲一声。”

      “我已经二十二岁了。”

      “我晓得。”

      “那就勿要替我作主。”

      沈惟安看着她。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反驳,只伸手把她面前快凉透的鱼肉又挑了一遍。

      “有刺。”

      沈令仪低下头。

      碗里的鱼肉白净,细碎,一根刺也没有。

      她忽然觉得恶心。

      却还是拿起了筷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